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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已在远方(上) 你这一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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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一生,出过很多次远门。可你的心,确凿只去过一次远方。
却再无归途。
我展开薄如蝉翼的白绢,平铺于紫檀木长桌 。
陶莲花香炉吐出丝缕的烟雾,氤氲在湖畔的亭台楼榭间,与湖面时隐时现的水雾相接,悄悄遮掩了精致的画舫在湖心漾起的涟漪。黛绿的柳条顺着暖风卷过飞入云天的檐角,柔婉成恰到好处的弧度,勾起春燕翩飞的舞步。
研墨,提笔,裣衽,润砚,落笔。
庭前的芍药在灼灼盛放。
一点水墨在白茫茫中洇染开来,随柔软灵巧的狼毫淋漓挥就,纵横的墨迹在我心绪浮动间参差交错。一盏茶功夫后,完整的诗作呈现在如雪绢帛上,我缓缓呼出一口气,搁下了笔。
身旁却有一双纤长有力的手捧起了轻盈的白绢。
“龙池九曲远相通,杨柳丝牵两岸风。长似江南好风景,画船来去碧波中。”醇厚的嗓音用慵懒的声调不疾不徐地念出我方才写就的宫词,随即朗声而笑,“好诗,好诗!含章,这满宫的女人,没有一个比得上你的聪慧毓秀与才情四溢,也没有一个能像你一般让朕如此爱重。”
我莞尔一笑,任凭这声音的主人揽过我的肩膀,侧头看庭外渐次的满园芳菲。
于他的子民而言,他是蜀国的君王,雄踞一方的霸主,明孝皇帝。
于我而言,他是唯一的阳光,孟昶。
而我,徐含章,是他最宠爱的妃子,众人皆尊称我为花蕊夫人。因为孟昶总是说,我像他最爱的芍药花,清艳绝伦。
先帝原是前朝节度使,任期内整顿官吏,减少苛稅,广得民心,顺应天意,登基称帝,是为明德皇帝,却不幸于同年驾崩。年少的孟昶在承受丧父之痛的同时,走上了金碧辉煌的大殿的至高点,掌握一方土地的最高权力。初时他也是少年心性,嗜好马球,难免日日驰骋于马场,不理朝政。枢密副使韩保贞上书劝谏后,孟昶竟是大悟,从此亲恭朝政,励精图治。
若有官吏侵吞土地,他必定恪守法令,严加处置;而南方水患不断,他派出良工巧匠,修筑堤坝,又开仓济粮,安抚民心。广政年间,蜀国在这片四分五裂、战火纷飞、诸侯割据的中原上富甲一方,百姓得以安居乐业。
我所敬爱的孟昶,就是这样一个乱世里的明君,像是一道灿烂的阳光,撒在黑暗与贫瘠的土地上,温暖着他的子民,也温暖着我。
晋国旧主暴卒,新君即位,朝堂动荡。契丹一族近来蠢蠢欲动,不时于晋边境挑起战端。
春光正好,孟昶下朝归来,携我于亭中手谈一局。
黑白二色棋子对峙在纵横的棋盘上,恍若是千军万马交阵于苍凉的疆场。
孟昶从容落下黑子,似是漫不经心地问道:“今日晋国使臣觐见,意欲结盟。蜀与晋,结盟与否?”
朝政之事,孟昶从不瞒我。
手上白子轻落,“晋君此举,不在结盟,在于请援。”
黑子旋即紧随,“含章何有此答?”
我不加思忖,这答案在我心中盘桓已久。
“如今晋势微,契丹野心勃勃,必战无疑。”
孟昶抬眼,深邃的眼眸中闪现出一抹赞许。“蜀与晋一旦结盟,蜀与契丹,战否?和否?”
我一时权衡利弊,不觉思索良久,手下却是不停,白子将黑子步步紧逼,几成合围之势。
孟昶却不慌不忙落下一枚黑子。原本分散的两股黑棋登时连接在一起,生生扭转颓势,白子不依不饶,吞噬一边黑棋。然而黑棋来势凶猛,白棋一时奈何它不得,久而久之竟也是捉襟见肘不得施展。
我猛然抬首。孟昶向我一笑。
我知道,孟昶已给出了他的答案。
广政十二年,契丹大举攻晋,蜀出兵援晋。
孟昶御驾亲征。
他率军出发的那天,我亲手为他穿戴一袭黑甲,日光大盛,在他盔甲反射的光芒里,我抬头想看一看他,竟不能把他望得分明。只清清楚楚听见他告诉我,等他凯旋。
站在浩荡大军十四万铁骑留下的滚滚烟尘后,我望着孟昶的背影,竟生出前所未有的怅然。
就仿佛,他从此去了很遥远的地方,再也不会回来。
六个月后,等到庭前芍药再次绽放的那天,暖风吹起了芍药花瓣在空中飞舞,旖旎的让人恍惚梦中。而孟昶,终于凯旋而归。
这一战,后晋虽为契丹所灭,秦、成、阶三州却依附于蜀;而凤州,这片先帝毕生遗憾未曾攻克的土地,也被孟昶纳入囊中。
举国欢庆,民众纷纷崇敬他们君主的英明神武,群臣上贺表夸耀君主的无上功德,后宫佳丽献上升平歌舞犒劳风尘仆仆的夫主。我自然也很高兴,我最爱的阳光终于照射到了更加遥远的地方,恩赐更多的人民,直至一统天下,万民同庆,从此世间再无战乱。这也是孟昶的愿望。
可我这份喜悦却在看到孟昶唇角逐渐扩大的那抹骄矜的笑容时,凝固在心底。孟昶日日与我说,他收复了祖先的失地,甚至完成了他父亲都无法完成的丰功伟绩。从此,他和他的蜀国将会高枕无忧,永传万世。
他忘了,骄傲往往是成功挖掘的陷阱。
而骄傲的人,一定会亲手毁了他自己。
直到孟昶某日下朝后怒气冲冲地对我说他要罢掉韩保贞的官爵时,我才看到他眼底的自满翻涌得多么澎湃,骄傲膨胀得多么剧烈。
“他竟然敢上书说朕并无甚功德,要朕谨慎自持!”孟昶一掌拍在小几上,震得青瓷茶碗一阵晃动。
我沉默无言地屈膝而跪。身后是一片怒放的芍药,灼灼连天,红艳得像是血染。
“很好,连你也要劝朕宽宏大量,忠言逆耳么?难道朕就真的没有一丝功劳了么?”孟昶怒极反笑,拂袖而去。三日后,韩保贞问斩于午门。自此,孟昶再也没有对我提起过朝堂之事。
孟昶,你是有功劳的,但我不愿看到你因为这份功劳,忘掉你安天下兵马、济天下百姓的理想,放弃你的宏图伟业。
可惜与此同时,孟昶过上了夜夜笙歌的生活。开始时不过是下朝后的饮酒作乐,渐渐就变成了日日罢朝,醉生梦死。劝谏的大臣都因藐视帝王功德的罪名而被囚禁,一干小人佞臣只知上表歌颂孟昶曾经的凛凛威风,私底下结党营私,克扣银钱,百姓安居乐业的局面也仅仅是维持在表面的稳定与平和。
我又能说什么呢?只有愈发沉默地端坐在廷席之上,看着奢靡的歌舞不知疲倦日复一日地上演,看着孟昶在夸耀与自满中消磨了意志,看着我的阳光一点点被黑暗侵蚀,黯淡无光,离我远去。
想要励精图治真的太难。想要堕入深渊却只消松开双手,便可轻而易举地陷入温柔的泥沼,逐渐腐朽。
孟昶依旧眷恋我的才情与美貌,只是不会再赏玩我新写的宫词,也不会再于我对弈。他只会挑起我的下颌,笑称一句“花不足以拟其色,蕊差堪状其容”,亦或是在夜半时分兴奋地对我说,含章,我要为你修建天下最豪华的宫室,却把我的劝阻抛诸脑后。
于是他斥资万金,于摩河池上,建水晶宫殿,以楠木为柱,沉香做栋,珊瑚嵌窗,碧玉为户,四周墙壁为纳凉而用琉璃堆砌。他又亲谱“万里来朝曲”,命宫娥头梳高髻而歌舞,宴请群臣共赏芍药。蜀地虽富饶,长此以往,国库也几乎被掏空。我却只能强颜欢笑,为这个我深爱,却日渐离我远去的君主抚琴助兴。
我没有想到的是,毁灭会来的这样快,这样直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