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风的声音吗》赵镭

7、被嫌弃的漫子的一生

　　一大早，我们全家的心情都异常的沉重，因为要去看弟弟的遗体。

　　不知道该不该庆幸前几天把眼泪都掉光了，因此今天我们的面儿上除了凝重却没有泪痕。但是我此刻最怕的便是周围的那些记者冲过来说些煽情的问题，然后勾引了我们哭出来。

　　好在有人护送了我们进大队，避开了那些记者们的叨扰。

　　先是去了弟弟生前住的宿舍寝室，领导长官们分轮给我们介绍着，诉说着袁驹的功勋和可爱，而卧瞥见爸妈不约而同地走到弟弟的窗前，拿起他的被子和枕头就捂到脸上，深吸，妈妈带着浓烈的哭腔道：“是我的儿啊。我好好的儿啊……”

　　讲说者们都静默了，纷纷默哀地垂下了头，我悄悄抹了一把眼睛，心里面竟然埋怨袁驹怎么就去了，让我们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啊。

　　来到大队临时腾出的大堂内。

　　一面国旗护着弟弟的躯体，身体周遭都有鲜花盛开着，因为面部被毁，因此他的整个面部都在国旗下。

　　妈妈想扑过去，但是脚底下一软就快跌倒了，几位警花扶住了她。

　　我也控制不住了，腿脚酸软地坐在地上哭泣，仍由别人怎么搀扶，我都没有力气站起来，仿佛身体里面被灌满了成吨的铅。

　　父亲站在那里，浑身发抖，看得我慎得慌。突然想起弟弟的责备，指责我尽是考虑自己喜怒哀乐，全然不顾父母的情绪波动。

　　想到这一茬儿，我立马挣扎着去搀扶父亲。

　　可是他却在此刻突然的凛然站姿，对着弟弟的笑意盎然却有些木讷的遗像敬礼，然后声音雄浑地道：“能为国捐躯，比起一辈子碌碌无为足够了！”

　　父亲说完，我看到几位大队的消防战士和穿着警服的人都悄悄滴抹了抹眼泪，此刻我看向弟弟的遗像，觉得凄楚之余又多了一丝宽慰，看着他安祥地躺在那里，想想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能有这样的葬礼呢，规格算很高的。

　　父亲和几位领导人物交涉，说我们不打扰部队，回家去了。

　　确实，那场大爆炸引发的火灾持续了两天，而后续探查毒素释放，寻找幸存者等事项还紧锣密鼓地排着档期，消防官兵们确实很忙。

　　队里面也交待了，遗体不由我们带回家，而是火化后归入烈士陵园。我觉得这样的处理办法更好，因为跟他合葬的是他的同事，战友们。他肯定愿意留在这里，因为这是他的选择。

　　当年他没有选择嵇康，而选择了“赴汤蹈火”。就已经注定了他某年某月可能葬身于此，我们不能驳了他的心意。

　　我将粲然的信悄悄地放在了弟弟脚下的礼品区里，这些礼品物什都是前来看望他的人留下的。一时间，我百感交集，觉得弟弟应该不寂寞吧，有这么多人爱他。

　　突然，我看到了前面有一个人鬼鬼祟祟的，想进来又不进来，徘徊着。我刚才同着爸妈进来时就看到了他，没想到这么久了还没进来，我觉得甚是奇怪。

　　不过，下一秒，记者们便举着镜头过来了。

　　不知道为何，我一看到那些闪烁的东西对着我就觉得烦。

　　幸好，一个魁梧的身形移动过来，对着那些人一阵呵斥，然后便见记者们哭丧着脸怯怯地退下了。

　　可是……这个身形魁梧的人那模样儿怎么……怎么这么熟悉呢？

　　对！是袁岂。像极了袁岂。虽然很久没看到他了，但是他的模样儿早就烙在了本大龄女青年的心中。

　　“你是？”我几乎是脱口而出，不经大脑，“袁岂的……”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就断定他和袁岂有亲属关系，毕竟除了模样上的几处细节相似，两人的身形站姿等全然不似。

　　“舅舅。”浑厚男声。

　　他知道我们是遗属，因此露出的笑容也略带了几分哀伤，“你们不用怕，这些记者绝对不敢再来打扰你们了。”

　　我从这句话里听出了担当！舅舅如此，侄儿肯定也如此！

　　“这些记者天天守在这儿，等着抢些苦情镜头，简直像跟屁虫一样。”他苦笑一下，同时替着记者们对我们歉疚一躬身。

　　我从这句话里听出了幽默，从他的动作里领悟了谦卑，并且他居然用了一个恰到好处的比喻句！很有文采啊！舅舅如此，侄儿肯定更甚。

　　“你们带着袁驹战士的遗像回去也好做个念想，我们已经为你们裹好了！”随即他把一个大幅的被黑幕裹起来的框架物交给了爸爸。

　　我从他的系列行径中看出了他的细心体贴，懂得照顾人。舅舅尚且如此，侄儿肯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我正在无限幻想袁岂谦谦君子模样儿时，突然我的耳边出现了一个残忍的声音：“姐啊，不要犯花痴了，麻烦你敬业一点啊，这可是我的遗体告别现场啊！您老人家好歹做出点儿悲悯神情啊！你看你满脑子想的什么东西，你简直是有异性，没人性！”

　　咦？这小子还能窥得我心中的想法？一时间，我大为震惊。

　　可是，这小子竟然说我“有异性，没人性！”，这我怎么受得了，于是我狠狠地回了一句：“老娘就爱袁岂！”

　　轰……众人皆望向我，我一时愣住，耳边那个声音幸灾乐祸地叹息道：“哎，丢人啊。”

　　我突然挤出悲伤的表情，然后学着爸爸刚才的腔调正义凛然道：“我的老娘，也就是我妈，非常喜欢袁岂！”我妈一愣，我没管她，继续编，“现在我弟弟躺在这儿，老妈得知了还有一位姓袁的袁岂战士还在医院躺着，我妈很想去看看他，她最爱这些为了市民的安危不顾个人安危的英雄主义精神！”

　　我几乎是嚎完的，然后，肃穆的场子内一片安静，稍后大家便轻轻地为“老娘”鼓掌，我也松懈了一口气。袁岂的舅舅也悄悄滴抹了眼泪，这么个硬汉如此行为，看得我既感动又惭愧。

　　耳边声音道：“真有你的啊……”我冷语轻声回应，“冰雪聪明，天注定！没办法啊……哎。”

　　因为“老娘爱袁岂”，因此本老娘跟着本老娘的老娘去了医院，看望袁岂。

　　“看吧，不用你的超能力，我也能见我男神。”坐在警车上，我不屑道。

　　“什么？”老妈不知道我在说什么，遂问道。

　　“没什么，救火英雄都是超人。”我打唬儿岔开。

　　“你刚才说什么呢？我都不认识这位战士啊……”老妈很实诚地问道。

　　我立马噤声地“嘘！”，左顾右盼，见陪同的几位警察没听到这一切的发生。

　　“妈啊，你想啊，那袁岂就比弟弟大几岁，也是英雄。您就当看袁驹嘛，反正战士们都是你的儿子，您是他们的老妈妈！”我学着电视剧里面的抗日神剧台词念叨着。

　　“好啦，好啦，念得我头晕。”老妈无不嫌弃地撇开我。

　　都说了：儿不嫌母丑。可是我妈早就嫌弃我了。

　　到了医院，下面还听安静的，人来人往也都在面部裹上了一层阴翳，这是专属于医院的神情。

　　我们随着电梯到了六楼，然后七拐八弯下到了病房。

　　病房门口就蹲守着几位记者，应该是护士不让他们进吧。

　　“是家属吗？”突然一个记者见穿着制服的警员护着我们走来，腾地一下飞起来，眼睛里面冒着金光。

　　警员也喜欢了他们这么一惊一乍的模样儿，于是平静地摇摇头。

　　我们入内，各种仪器加持在袁岂的面颊和头颅上。

　　一时间，我竟然有些心酸，不知道他现在有多痛苦啊。

　　下意识的，我去牵了牵他晾在外面的一动不动的手，可是一瞬间，当我们指尖快轻触在一起时，他竟然挪开了……

　　我眼泪都要出来了，这煽情的画面活生生被演绎成了又一幕“嫌弃”的剧目。我只能呵呵哒……

　　在警卫大呼医生的同时，我的内心几乎是崩溃的，我就这么一次又一次地被嫌弃，突然间，我想以我的命运拍一部电影——《被嫌弃的漫子的一生》【注解：大热日剧《被嫌弃的松子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