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守恒定律》久而久知

30、迷途（三）

　　仿佛做了一个梦，一个很长的梦，长到何暖足够在梦中过完自己的一生。

　　梦中她去参加姜逸珂和那个女孩的婚礼，坐在宾客中看着一对新人端着酒杯挨桌敬酒，突然有人扯了她的衣角，何暖低头看去，只见一个稚气未脱的小姑娘拉着她衣角奶声奶气地喊道：“阿姨，我想喝饮料。”

　　她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从旁边忽然走出来一个高大颀长的身影，将小姑娘抱起，何暖抬头看去，只见许长书正抱着小姑娘，一双星眸写满了笑意，他温声地对小姑娘说：“小暖，叫阿姨。”

　　然后那个小姑娘就看着何暖，听话地喊了声阿姨，有人从她身旁走过，袖子擦过她的侧脸，何暖抬头看到简宜从许长书手中接过小女孩，笑道：“小暖这么重，妈妈都快抱不动你了。”

　　何暖就这么呆呆地望着他们一家，手中的酒杯慢慢倾斜，饮料从杯中洒出来湿了衣服也全然不知。

　　慢慢地，水汽氤氲，眼前越来越模糊，她什么也看不到。

　　也什么都感觉不到，真如死了一般。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很久，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在耳边徘徊不散。

　　“小暖……小暖……”何暖猛然惊醒，瞪大眼睛看着眼前，却仍旧模糊一片，她伸手摸了摸，手心里全是湿润的水渍。

　　有人冰凉的手触上她的额头，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向床沿看去，是许长书，他的身子微微朝她倾着，眼睛看着她，唇缘的浅笑如初见时一般温柔，“烧终于退了一些了。”他说。

　　你怎么会在这？何暖想这样问他，喉咙却苦涩不堪，发不出一点声音，她不得不艰难地咳了几声。许长书似乎猜到了她想问自己什么，将她放在被之外的手放回被中，说：“是姜逸珂给我打电话，说你住院了。”

　　何暖下意识地在病房中搜寻姜逸珂的身影，却什么都没看到，除了临床有个护士在轻声询问病人外，整个病房中再没有其他人走动，一切都显得非常安静，如她十五年前在医院中醒来时见到的一模一样。

　　“他说还有事，我就让他先回去了。”他一句话说得没有任何波澜，很平常的理由在何暖耳中却是另外一个模样，是有事回去？还是根本不愿意见自己……

　　许长书看着她的眉头又轻轻皱起，抬手看了眼腕表，问她：“饿了吗？想吃什么？”

　　何暖怔了怔，将目光落在他身上，“我——什么都——不想吃。”因为喉咙还不是很舒服，她为了能说清楚不得不将话说得很慢，“你——”

　　她话还没有说完，病房的门就突然被打开，一个身穿淡紫连衣裙的女人走了进来，何暖微微眯着眼，看清了她。

　　简宜将手中的冰糖炖梨放下，站在病床前，手很自然地搭在坐在床沿的许长书肩上，她问何暖：“感觉好点了吗？”

　　何暖垂下目光，轻声嗯了声。

　　“听逸珂说你发高烧住院了，我就炖了点冰糖雪梨，应该有用。”她笑了笑，露出好看的酒窝，许长书站起身，一边将保温盒中的冰糖雪梨倒入碗中一边问她：“能坐起来吗？”

　　何暖转首看着他，抿了抿唇，想说自己并不想吃又觉得这样做不免会驳了简宜的面子，只好慢吞吞开口：“我——喉咙疼——吃不了——”

　　“那就喝点梨水。”他放下碗，俯身将床摇了起来，简宜递过来碗，何暖咬唇皱着眉，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许长书接过碗，用勺子盛了一碗梨水送到她面前，声音依旧是如水温柔，“喝完这个再睡，喉咙疼会好点。”

　　这次何暖再也找不到理由不喝了，伸手欲接过他手上的碗却被他偏手躲过，何暖抬头看着他，揣度着他的意思，许长书却已将勺子送到了她嘴前，何暖下意识地看了眼简宜，只见她的目光落在别处，她顿了顿，闷声喝了一口。

　　接下来的一整碗梨水都是由许长书喂完的，何暖一声不响地闷声喝着，简宜也什么话都没说，只在最后温言轻声提醒他：“时间不早了，我们还是回去让小暖好好休息吧。”

　　他嗯了一声，起身放下碗将床摇了下去，给她盖好被子，何暖盯着输液袋看了半晌，估算什么时候能吊完，毕竟公司里还留着一大堆工作等着她来做。许长书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想法，手再次覆上她的额头，“还是有点烧，今晚在这睡一宿，烧退了明天再出院。”

　　何暖阳奉阴违地点了点头，心中计算着等会出去回家是坐地铁便宜还是坐出租便宜，却忽然听到他说：“等这个月过了，你就换个工作吧。”

　　何暖转头看着他，脸上有些震惊，虽然当初一开始他就反对自己做摄影，但从来都没有真正开口让自己放弃这个工作，她问：”为什么？“

　　”太累了，不适合你。“

　　”可是我——喜欢。“

　　许长书的目光在她脸上顿了半晌才终于挪开，“这件事我们以后再讨论，你先好好休息。”

　　许长书走了好久她才回过神来，目光直直地盯着医院病房的天花板想了很久，头脑越来越不清楚，一会想起八年前的他一会又想起现在的他，他没变，依旧像对待妹妹一样无微不至地照顾着自己，她也没变，依旧只能在心里默默喜欢他却什么都不能说，那到底是什么变了呢？让他们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他开始将她越来越多的事列入自己的管辖范围，而她却刻意去躲着他。

　　越想鼻尖越酸，连喉咙也愈发疼了起来，她想这次她不仅是要换工作，还得换个城市，远远地离开他，像是过去的五年多里她在没有他的空间里生活，虽然像个行尸走肉，但至少，内心是平静的。

　　何暖没有等到第二天早晨就出了院,凌晨的空气是湿润的，凉的人汗毛都能竖起来，她将身子缩在外套里，在微黄的路灯下一步一步向前走去。夏天的黎明总是来的特别早，医院离公司又特别近，何暖索性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公司，将之前没有整理完的资料一沓一沓地整理着。她在这间不大不小的摄影杂志社里做了三年，从一个背着包四处找灵感找素材的小新人走到今天主编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她见过太多的人进来又离开，他们当中有跳槽的也有转行的，记得去年生如夏花系列刚出来时在市场上反响很大，那时主编唐姐请他们吃饭，唐姐喝的烂醉，搂着何暖说了一句她到现在都能记得的话，她说：“别把兴趣当工作。”

　　一直以来何暖都以为她是指把兴趣当工作终有一天会丧失兴趣而懈怠工作，最近她才懂得，还有一种可能，你会更爱你的工作，爱到心身皆疲却还是放不了手。

　　何暖想自己大概就是后者，可是她提醒得太迟了、

　　生如夏花系列系列已做到尾声，最后一版已经在印刷当中，何暖想这次一向抠门的唐若风不惜花重金请南来，一来是为了回馈广大读者而做生如夏花的限量番赠，二来则是为了下期浮世长留的系列开篇打下一个高起点。

　　何暖整理好了资料就一个人泡了杯速溶咖啡打开电脑搜索B市的招聘信息，浮世长留她可能没办法做完了，除非许长书会突然和简宜结婚，让她彻底死了这条心。

　　招聘网站还没翻几页，突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何暖吓了一跳，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心惊胆战地转头看去却发现竟然是南，在从落地窗外照进来的晨光下笔直地站着，笑得温暖而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