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微尘（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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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令营的地点离B市很远，隔着长江黄河两道天堑，在夏令营的时候每天不是在做题就是参观各种各样的知名的不知名的景点，晚上还有趣味活动，何暖根本抽不出半点时间分心去想些别的东西，连给父母打电话都是躲在洗手间找着空档的。她来这的第二天就觉得李晔女士一定是疯了，不然怎么会给她报了这个夏令营，夏令营里的孩子除了她最大今年也就在读高一，谁家要高考的孩子这时候不在紧张有序地复习着，偏偏她把自己扔到了这么远的一块地上，跟着比她小的一群孩子比数学，就算每次测验都赢了也觉得没什么意思。
两周的夏令营生活终于结束，当何暖再次踏上B市的土地时，夜色刚刚漫上这座古城，她看着面前那些行色匆匆的与她走向同一个出口的乘客，觉得好像已经过了好几个世纪。
坐上何祁鸿的车回家，进小区的时候她习惯性地看了眼许长书经常停车的地方，那时她们的小区还是那种半旧的老式楼房，并没有设置停车场，只在楼下的空地画了停车位。平时何暖看他的停车位时不是空着就是被别的车占了，可这次，他的车却好好地停在那个属于它的位置上。
他竟然在家，何暖有些欣喜，下车后不自觉就加快了脚步，甩了她爸自己跑向楼去。
许长书家的门虽然依旧紧闭着，她却因为知道了他在家而并不用觉得这扇紧闭的门能阻挡什么，它仅仅就是一扇门而已。
她的行李箱里有特地带给他的礼物，那是她某天夜里自己一个人偷偷折去了白天游览过的寺庙特地求来的一串佛珠，花了身上二分之一的钱，共一百零八粒，听说可以解除烦恼，带来平安。
何暖在许长书门前停了不多时她爸就提着行李箱上来了，她不能再待，跟着她就上了楼。
李晔女士难得没有加班，正在厨房做饭，何暖打开行李箱将自己给他们带的礼物都拿了出来，虽然都是些小东西，但他们还是很开心，何祁鸿摸着手中包装精美的茶叶爱不释手，说：“这养女儿就是养比儿子有用，何彦那小子出门旅游从来不知道带东西回家。”
何暖嘿嘿笑了两声，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耳垂。
李晔招呼她过去摆碗筷吃饭，何暖摆了一半忽然想起来自己给许长书带的那串佛珠，忙停下手中的动作，说：“妈，我得先下去一趟，我给许大哥也带了礼物。”
李晔端着一盘菜出来，何暖话音刚落她突然在厨房门口顿足，何暖愣愣地望着她，她不会连自己去送礼物都不让吧……
还没等到她开口询问李晔就出声：“你不用去找他了，他几天前就走了。”
“走了？去哪了？”何暖有些茫然。
“英国。”李晔将菜盘摆在桌上，突然听到左手边传来噼里啪啦的几声，何暖手中的筷子全部掉到了地上。
她忽然转身拿起行李箱中的那串佛珠就向楼下跑去，拼命按他家的门铃，没人理会又着急得伸手去拍门，指缝间夹着的佛珠撞在门上发出闷沉的声音。
“小暖，你在这里做什么？他家已经没人了！”何祁鸿追了出来，见女儿发疯似地在敲门忙拉住她的手阻止她，却看到她泪流满面的模样不禁恍了神。
何暖用力将手从他手中抽开，跌跌撞撞跑下楼去，一直跑到他的停车位前才停住脚步，目光直直地落在他的车上。
背着路灯，落在车窗玻璃上的影子也模糊不清，只剩下黑乎乎的轮廓。
怎么……怎么就突然走了呢？他……他一句话都没和自己说过啊，怎么可以就这样走了呢？
泪水无可抑制地流了下来，她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她想，他没和自己说，这很正常，自己只是他的邻居而已，有什么立场让他和自己非得做个告别才能离开。
可那次，她离开的那天，为了向他道别特地在漆黑闷热的楼道里等了他整整三个小时。
手中的佛珠毫无预兆地断开，圆滚滚的佛珠顿时落了一地，何暖愣愣地看着它们越滚越远，突然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什么都没有了，许长书走了，连特地走了半个小时的路坐公车还弄错站为他求的那串佛珠也没了。
她一直哭着，哭到咳嗽，哭到眼泪把自己都噎住。
她想起他说过的话，“一个人的眼泪，怎么会这么多呢。”
远处，何祁鸿拉着李晔的手阻止她上前，两人就这样远远地，看着路灯下的女儿哭得声嘶力竭。
后来，每次何暖回家路过三楼时都会不由自主地停上一会，期盼会突然有个人从里面走出来，就像自己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
可是没有，再也没有人从那间房子里走出来，也再也没有人会走进去。
明明是同样一扇门，可门外是她，而门里，是她的记忆。
所有的一切像是没有发生过，那扇门没有开过，他也未曾出现过，如果不是那件实验服和那套他送给自己的衣服又清晰地证明了他的存在的话，何暖恐怕会怀疑是自己的记忆又出了错。
后来的日子，大概就可以以许长书为中心以半年为单位来画出数轴计算了。
他离开那年的最后一天，是何暖的生日，她接到了他离开后的第一个电话，在旧年的最后一刻，听到了那句生日快乐。
23点59分，剑桥时间，15点59分，是个喝下午茶的时间。
除了那句生日快乐，他似乎还说了别的话，现在何暖早已经记不清了，可能是关于高考的。
哦，她想起来了，那本化学复习册，他从剑桥寄回来的，上面都是他亲手写的关于化学备考的注意事项。
那天她也接到了乐幼仪的电话，这是她们经过那件事后第一次说话，乐幼仪在电话那头哭得稀里哗啦，何暖也在这头哭得稀里哗啦，最后乐幼仪说她不参加高考了，传言没错，她的确实是有精神分裂，他爸带要她去美国治疗。
那时的何暖一下子觉得，生活晦暗极了。
他离开的第二年初夏，何暖参加高考，理综的化学部分，她只做了一半。那次大概算是幸运吧，她做到了和许长书给她讲过的题目相类似的题目，可就是从那一题开始，她就没再做了。
她不知道自己那时是怎么了，大概是疯了吧，交了卷子后她就后悔了，可那是高考，一考定命，没有机会后悔。
高考成绩如预料之中那样不理想，散伙饭她没去，而是一个人跑到图书馆的顶层吹风，就坐在他曾经救过自己的那个边缘，严溯找到她时非常紧张，以为她想不开，用力将她向中间安全的地方拉去。
何暖没哭，也没说话，木然地按照严溯的吩咐下楼。后来严溯不放心亲自送她回家，期间不知道怎么突然就提到了许长书，严溯说当时听到他要去英国的消息觉得他一定是疯了，和那些科学怪胎一个样，后来他还特地为他办了场同学会，希望能聚集大家的力量让他打消这个念头，可最后谁也劝不住他。
同学聚会……何暖想起了最后一次去许长书家，他喝了酒，说是在同学聚会上喝的。
原来他那么早就做了决定，而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最后的志愿书上她没有填本省的好一本，而是去了外省的普通一本，服从调剂。她迫切地想要离开这个地方，从那些关于他的记忆中解脱出去，她想重新开始没有他的生活。
大学志愿填的是化学系，最终却被调剂到了数学系，何暖虽然高中数学并不算差，但大学的高数又像是数学的一个重新的开始，她花了一整年的时间去适应，适应她的专业，适应一个陌生的南方城市，适应再也听不到关于他的任何消息的生活。
一直到大二她才开始做些自己感兴趣的事，有一次她陪一个新闻系的朋友去本地的一个在网络上非常红的民间摄影团队做采访，认识了当时摄影团队的队长姜逸珂，他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了她，并叫出了她的名字，然而何暖盯着他看了半晌也没认出他是谁，姜逸珂提醒她：“我以前去B市时见过你的，在B市的化学研究所里。”
化学研究所……她只想起了许长书，眉头悄无声息地微皱了起来，最终姜逸珂放弃了让她记起自己，做了自我介绍，后来两人就这么熟了。
姜逸珂是X大人，他们两人的学校紧挨着，X大风景很好，她就经常背着用奖学金和兼职的钱买的单反去他的学校拍风景，她对摄影很感兴趣，对摄影角度和光线的精确掌握几乎是天生的，所以后来在姜逸珂的引荐下加入了那个民间摄影团队，也拍过一些在网络上曾红极一时的照片。
大三那年中秋，她又一次见到许长书了，像几年前他在他们高中做演讲时一样，两人隔着很长的一段距离，他站在台上，她在台下，三年多没见，他的模样并没有多少改变，只是比起之前似乎更习惯于戴眼镜了，也比之前看起来更加成熟，让她没有以前那种他看起来像个大学生甚至高中生的错觉了。
她那年二十岁，而他，二十八了。
也是通过那次突然的演讲她才知道，姜逸珂其实是简宜的表弟，而简宜，就是那个在台上时一直站在许长书身边的女人。
那次许长书走得很急，他们甚至没能单独见上一面，也许，他根本没有看到自己，坐在几百人的礼堂中的自己，甚至不是X大学生的自己。
他们，似乎越来越远了，曾经那个她叫过“许大哥”的人，已经是别人口中的许教授了。
姜逸珂告诉她，那个许长书是X大校友，不过当时却不是考进来的，具体是怎么进来的他也不太清楚，只是听现在经济系的老师们八卦过几句，说是他曾经被常春藤学校录取最后却没有读而是来了X大读了经济学，经济学读得挺好的还拿了美国的一个奖又突然去转读化学，简直是一个怪人。
后来，姜逸珂还告诉过她，他表姐在追许教授，他表姐不仅漂亮，学历又高，而且两人又是多年的同事关系，当初许长书去英国的时候她二话不说收拾包袱就跟着去了，女追男隔层纱，他可能马上就要是自己的表姐夫了。
后来的后来，他也确实是了。
他们宣布订婚的前一天，何暖刚得知许长书回了国，目前在S市工作。她那时大学毕业，没有考研，听了这个消息后立刻答应了姜逸珂为期一年多的追求，辞掉那个刚过了实习期的工作，两袖空空地和姜逸珂来到了S市，他的故乡。
一切又是从零开始，找不到和专业对口的工作，何暖只能找了摄影杂志编辑的工作，拿着三千多的工资，在S市的工薪最底层生活。
她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生活艰难，她彻彻底底成了一个loser。
二十五岁时，她想起了十七岁时许下的愿望，对着当年二十五岁的许长书许下的愿望，希望能站上那个高度，希望和他的差距少点。
可现在，站上那个高度的是简宜，而他们的差距，越来越大了。
他们之间已然隔着一道深渊，一道她再也跨不过去的深渊。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微尘（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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