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听曲起意（下） 小二给唱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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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二给唱曲的女人搬来一张高背椅，那娘子坐下持好琵琶，稍一拨弦调音，一开口，唱的却不是昆曲，而是扬州清曲。
客人们均想小二刚才的知会定是夸夸其谈，有名的歌姬怎能到这里卖唱，也就是唱些扬州本地的小调罢了，果然唱的是正是广传的《鲜花调》（注1）：
“好一朵茉莉花，好一朵茉莉花；满园花草也香不过它，奴有心采一朵戴，又怕来年不发芽；
好一朵金银花，好一朵金银花，金银花开好比勾儿牙，奴有心采一朵戴，看花的人儿要将奴骂；
好一朵玫瑰花，好一朵玫瑰花，玫瑰花开碗呀碗口大，奴有心采一朵戴，又怕刺儿把手扎。”
虽说这唱词并不新奇，但扬州方言唱这小曲儿十分合适，更没想到这个孟娘不仅琵琶弹得不差，对歌的情致把握恰到好处，唱的也算委婉波动，娇滴诱人。
一曲唱毕，引得叫好声不断，唯独那方雅阁里那个被唤做十王的满人大声喧哗：“什么哼哼唧唧的，南人只知道花花草草！”众人见那屋里有壮士武者，此人又有酒气，也均不理会，自顾自饮酒作乐。
这边李文秀觉得歌伎嗓音虽不甚佳，但善抒词意，加上琵琶技熟，弹奏的果是“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不禁心生钦佩。
但见有人粗鲁无礼，她少年伶俐热血，心下计较，喊来小二道：“叫那娘子过来，我要打赏。”小二欢喜应诺，高声唱喝道：“这里小爷打赏了！”那位歌姬平日待客惯了，闻声赶紧上前拜谢，李文秀这边给了几钱银子，又笑眯眯的说：“这位姐姐，有人看低刚才那首曲子，你会唱《胡笳十八拍》（注2）吗？何不再歌一曲，以正视听，就说是我点的。”
李文秀曾在嘉峪关从马贼手里救过一女子，这女子是嘉峪关守备的侍妾，善琴艺，对李文秀搭救之恩感激涕零，和她曾说过若不是得救也许就要像蔡文姬一样被劫去外乡异族受苦，被款待的几日，就听了蔡文姬这曲《胡笳十八拍》。
这首古曲把一个女子的不幸遭遇和悲愤情感表达的淋漓尽致，李文秀虽然识文断字有限，但也听得出此中情意，她理解作者的思乡之情，可始终也不理解为什么把在外族的生活写得那么痛苦，自己不是在草原上快乐的长大了吗？苏普他们不都是很善良的人吗？
此时忽然想到这首曲是写胡人胡地不好的，正可以嘲讽那骄横的塞外之人，所以点了此曲。这位唱曲儿的孟娘也是灵透，心下明白，应声道：“谢谢小爷，奴家会唱，您放心”。
于是收起银子，道了万福，再次落座语众人：“刚才让贵人们见笑了，有位小爷点了新曲儿，奴家献丑了。”说罢提起琵琶，弹拨起来。
这首《胡笳十八拍》悲怆感人，本不适于在酒楼宴席上弹奏，但确实浩然激荡，一时间这二楼竟静得出奇，只听歌者这次唱的不是本地曲调，而是朗朗古词，果然荡气回肠、哀怨无比：
“ 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后汉祚衰。天不仁兮降乱离，地不仁兮使我逢此时。干戈日寻兮道路危，民卒流亡兮共哀悲。烟尘蔽野兮胡虏盛，志意乖兮节义亏。对殊俗兮非我宜，遭恶辱兮当告谁？
笳一会兮琴一拍，心愤怨兮无人知。
戎羯逼我兮为室家，将我行兮向天涯。云山万重兮归路遐，疾风千里兮扬尘沙。人多暴猛兮如虺蛇，控弦被甲兮为骄奢。
两拍张弦兮弦欲绝，志摧心折兮自悲嗟。
越汉国兮入胡城，亡家失身兮不如无生。毡裘为裳兮骨肉震惊，羯羶为味兮枉遏我情。鼙鼓喧兮从夜达明，胡风浩浩兮暗塞营。
伤今感晋兮三拍成，衔悲畜恨兮何时平。
无日无夜兮不思我乡土，禀气合生兮莫过我最苦。天灾国乱分人无主，唯我薄命兮没戎虏。殊俗心异兮身难处，嗜欲不同兮谁可与语！
寻思涉历兮多艰阻，四拍成兮益凄楚。
雁南征兮欲寄边声，雁北归兮为得汉青。雁飞高兮邈难寻，空断肠兮思愔愔。
攒眉向月兮抚雅琴，五拍泠泠兮意弥深。
冰霜凛凛兮身苦寒，饥对肉酪兮不能餐。夜间陇水兮声呜咽，朝见长城兮路杏漫。
追思往日兮行李难，六拍悲来兮欲罢弹。
日暮风悲兮边声四起，不知愁心兮说向谁是！原野萧条兮烽戍万里，俗贱老弱兮少壮为美。逐有水草兮安家葺垒，牛羊满野兮聚如蜂蚁。
草尽水竭兮羊马皆徙，七拍流恨兮恶居于此。
为天有眼兮何不见我独漂流？为神有灵兮何事处我天南海北头？我不负天兮天何配我殊匹？我不负神兮神何殛我越荒州？
制兹八拍兮拟排忧，何知曲成兮心转愁。
天无涯兮地无边，我心愁兮亦复然。人生倏忽兮如白驹之过陈，然不得欢乐兮当我之盛年。怨兮欲问天，天苍苍兮上无缘。
举头仰望兮空云烟，九拍怀情兮谁与传？
城头烽火不曾灭，疆场征战何时歇？杀气朝朝冲塞门，胡风夜夜吹边月。故乡隔兮音生绝，哭无声兮气将咽。
一生辛苦兮缘别离，十拍悲深兮泪成血。
我非食生而恶死，不能捐身兮心有以。生仍冀得兮归桑梓，死当埋骨兮长已矣。日居月诸兮在戎垒，胡人宠我兮有二子。鞠之育之兮不羞耻，憋之念之兮生长边鄙。
十有一拍兮因兹起，哀响缠绵兮彻心髓。
东风应律兮暖气多，知是汉家天子兮布阳和。羌胡蹈舞兮共讴歌，两国交欢兮罢兵戈。忽遇汉使兮称近诏，遗千金兮赎妾身。喜得生还兮逢星君，嗟别稚子兮会无国。
十有二拍兮哀乐均，去住两情兮难具陈。
不谓残生兮却得旋归，抚抱胡儿兮注下沾衣。汉使迎我兮四牡騑騑，胡儿号兮谁得知？与我生死兮逢此时，愁为子兮日无光辉，焉得羽翼兮将汝归。一步一远兮足难移，魂消影绝兮恩爱遗。
十有三拍兮弦急调悲，肝肠搅刺兮人莫我知。
身归国兮儿莫之随，心悬悬兮长如饥。四时万物兮有盛衰，唯我愁苦兮不暂移。山高地阔兮见汝无期，更深夜阑兮梦汝来斯。梦中执手兮一喜一悲，觉后痛吾心兮无休歇时。
十有四拍兮涕泪交垂，河水东流兮心是思。
十五拍兮节调促，气填胸兮谁识曲？
处穹庐兮偶殊俗。愿得归来兮天从欲，再还汉国兮欢心足。心有怀兮愁转深，日月无私兮曾不照临。子母分离兮意难怪，同天隔越兮如商参，生死不相知兮何处寻！
十六拍兮思茫茫，我与儿兮各一方。
日东月西兮徒相望，不得相随兮空断肠。对营草兮忧不忘，弹鸣琴兮情何伤！今别子兮归故乡，旧怨平兮新怨长！泣血仰头兮诉苍苍，胡为生兮独罹此殃！
十七拍兮心鼻酸，关山阻修兮行路难。
去时怀土兮心无绪，来时别儿兮思漫漫。塞上黄蒿兮枝枯叶干，沙场白骨兮刀痕箭瘢。风霜凛凛兮春夏寒，人马饥豗兮筋力单。岂知重得兮入长安，叹息欲绝兮泪阑干。
胡笳本自出胡中，缘琴翻出音律同。
十八拍兮曲虽终，响有余兮思无穷。是知丝竹微妙兮均造化之功，哀乐各随人心兮有变则通。胡与汉兮异域殊风，天与地隔兮子西母东。苦我怨气兮浩於长空，六合虽广兮受之应不容！”
长歌一曲，真是令“胡人落泪沾边草，汉使断肠对客归”，扬州本无战乱之忧，世人多爱歌舞升平，此时众人也不禁为之动容。
那边雅阁里更是震动，居中绛色袍子之人本来一派沉稳悠哉，越听眉头锁的越紧，他旁边的鲁莽弟弟也没想到这个歌女竟能唱出如此慷慨之声，虽不甚听懂，却被撼到，曲子未停就问向中年文士：“先生，她唱的是什么？”
“这……《胡笳十八拍》。”
“我问你讲的什么！”文士看看中间端坐之人的脸色，不敢多说。
这位十王急道：“哥，你不是爱学这些南人的东西，你说啊！”
“哼，”那人冷哼一声，接着说：“讲的是一个汉族女人嫁给胡人却嫌弃那里生活清苦，一心想着逃走，有了孩子还抛弃他们回到汉人身边，还说胡人的不好”。
“啊！”莽汉愣了一下，接着恍然大悟，狠狠地操着满语骂了句：“这个臭唱戏的女人！”说着就要拍案而起。
“坐下！”中间那人厉声道，“谁让你多事的，有本事就征服他们，让汉人心甘情愿的说你的好，逞这一时之勇有什么用！”
说着锐利的目光飘向李文秀，“先生，适才是那小子，不，是那个女子点的曲儿吧？”
“回王爷，正是。”
那个颜先生小声回答，他可知道这位王爷的厉害，此人刚刚让自己成为他的手下败将，“征服他们”真是狼子野心啊，不知道明日的扬州会是什么样子！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听曲起意（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