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梦忆清》香拂

41、天女

　　夏末东北苦寒之地,山道中漫无目的生长出来的树杈错乱、招摇，偶有少许的飞鸟被马蹄声扰了，扑腾过翅膀后，依旧各自隐匿在树杈上，看着路人并不惊慌。
　　一行人明显在一连两天的伏击中体力耗损大半，需要一段时间回复的缘故，不得不放慢脚步。
　　走在最前面的两人，马背上的身姿自信而笃定，不愧是皇室子弟的佼佼者，捍卫皇朝内外必定暗流涌动，这些场面早就见怪不怪。
　　允禧面上保持着一贯的从容不羁，单手拿着缰绳宝蓝色的腰间是斜插着上好的软鞭，用手半掩住倦怠说：“今儿，伏击里居然没有一个是男子。”鼻音里还存在未能擒拿住有着凄美眉目贼头的遗憾，几分窝火隐隐发作。
　　前方月下的溪水，涓涓流淌中明暗交替，弘历目光远眺两道剑眉自信轻挑，嘴角噙着散漫的微笑：“白莲教余孽向来女子居多，用清雅美色取信于人，再用幻术摆布于人，以致于教众颇多。起初只是敛财骗情，后来攀附乱党作祟。先帝时期多次肃清，到如今也不过是些真真假假的喽喽。”
　　弘春隔着老远有些轻薄的说：“那么多美人做妖孽怪可惜，放到八大胡同里兴许会另一方美事。”话语落，饮下半壶梨花醉，手中的酒壶空空，轻易间便丢弃。
　　那有着如银河般璀璨又深远的眸子，藏在面纱的下是一张怎样的脸。脑海中不知觉的勾勒出，先前打斗交手过女子的场景，想着想着竟然笑了。“幼时听嬷嬷说起，先帝四十年起就斩首过数十名圣女，个个姿色俱佳，有的还与多个朝重臣有染，几十年过去若有落网之鱼，现在多半是老妖婆了。”向来爱好结交美人，又不强求所爱，尺度从未失过策的允禧打了个哈欠，有所指的朝着后面瞧了一眼。
　　后面的女人是跟随皇上的，一下跟着弘春把后院弄的刻板过头，一下陪着十四把禁足之地弄得闹哄哄，这才一道出来几天？伏击已是两拨。
　　弘春反倒是不在乎其他人的注意，等着后面才跟上来。调转马头，横在前面一把夺过缰绳，贴过身去关切着说：“武艺不经，还走那么慢，又不挥金如土的时候，出了岔子可没有保镖拼死护着。”后来着脚下马蹄一阵纠结，两人并排走在一道。
　　抬头白了一眼，堆着笑的弘春，甚是欺人的说：“我，赚那么多钱，不过是为了打发时间而已。再说是正当经商所得，可不是阴谋阳谋来的。”
　　“平白大江大河走了一圈，一样放不下红尘旧事。难道京城里头有你终究放不下，忘不掉的人？”弘春直截了当的问出来。
　　“我若说是为夺夫之恨，你信不信。”我郑重的甩回给弘春，并且一马鞭打在周边的树枝上，她应该在皇陵才对。对视几秒，就像许多次有质疑对方的，为着投缘始终没有问出口。随后心照不宣的笑出声来。
　　一阵淅淅索索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向我们冲来，数不清的如秋色一样的蝴蝶。在黑夜里又醒目又措手不及，将我们顷刻包围。

　　宁古塔，对于犯了重罪的人服役，九死一生的地方。已是六七月的天气，这里绝大多数的地方，还阴冷如冬，死囚伴着苦不堪言的劳役死去是家常便饭，平常人听到就想绕着走。
　　可，偏在被人忽略的地方，却有着一处河谷温暖如春，遍布花茶，温泉环绕，数十处画舫、楼台、庭阁怡情宜景，酷似小江南的秘境。当地居住数十载的人，也鲜有人知。
　　一处叫春华宝境的三层楼阁仿佛是长在树木里，椿树数百年根基深厚，茂密枝叶蔓延几杖远，阁楼的栏杆都是交错的树干，阁外是数以千计怒放的黄色芍药，像是永远都开不败似的。
　　夜幕刚低垂时，朱红垂花门里蔓延出一层清冷的光，那是从八盏落地碧色纱罩灯里跳起的烛光。零星在楼阁里侍候的婢女都是青色襦衣长裙，斜插碧玉簪挽发，身段窈窕美丽，默默不语，朦胧中一时出现去往明朝的错觉。
　　我在晕晕沉沉里有了意识，费了很大的力气，才睁开眼看见对面的两扇镂空雕花窗，可以看见成片风姿绰约的芍药以及远处的风景，窗子中间挂着《山亭》图，下方一张红木三腿条桌，边上是两个黑檀芍药纹团登，一股子明朝复古风。
　　这画家可是落魄的王族后裔，后给新朝做了宫廷画家。
　　脑袋酸疼的在肩膀上控制不住的搁着，皱着眉头努力回想切，却空白无果，乱讲一句：“莫非是吕四娘来找你，弘历。”
　　“你看看自己的手脚，再说话。”弘历是最早醒来的，沉稳的性子早在似醒非醒时，对周围一切揣后，有谋划。可一同来的四人被两两捆绑，手又被禁锢，对面二人只听呼吸节奏判断是活着的，但具体是怎样的情形，还未可知。一个时辰过去，旁边的人有动静，才安心一些。一开口却是胡说八道。
　　早已麻木的手脚被椅子上的暗锁，牢牢卡住手背上还多出几个针眼，发丝贴在腮边极不舒服，此时发现脚底的地面是八边型冰玉般的质地，细细看还有金鱼戏水的纹路。
　　允禧也醒了定神半天，嘲笑着慢慢说话：“原先还以为什么见过世面的，还不是寻常妇人一般见到这么点小事。真不知道，弘春从哪寻来个拖油瓶。我对面也是有两面窗，不过是被三幅画意连贯的宫苑闹春图隔开，窗外可见一叶扁舟、楼阁”
　　才发现与我相对的弘春，一直有没动静。为着一时无法脱身的困境气恼时，听得弘历说：“听齿轮声，似乎越来越清楚。”
　　正当我们三人寻找齿轮转动的声响，脚下的那些金鱼像活了似的一顿乱动，地砖飞速下落并且从冰冷的水中穿过，幸好三人水性不错，落在数十米的水下停住，我们出于求生的本能，开始在从困住我们的椅子上找生机。
　　等来的是数十具白骨白发披肩，幽森诡异的忽然冒出来，将我们围住，快速捏着我们的喉咙。
　　窒息时，我仿佛是意外回到清朝的那天，也是同样的被动窒息，对，只要一直挣扎就好，这回不是为了复仇而活下去，是为值得的人留下。

　　在离死亡的顷刻，我们被弄回到地面，竟然不是回到原处，是间茶室，屋子里的茶具精致名贵，数百种的茶叶放置在拳头大的汝窑瓷罐子里，又用小篆写着名签，屋子正中炉火微燃，刻有达摩一苇渡江的紫砂方壶早已热气腾腾。
　　我们身上的衣物湿透，一番折腾禁锢一解，三人软坐在地上，加上弘春去不知去向，一时没有任何应对。
　　窗外的椿树枝蔓上站着个散着发玄色衣着的女子，玲珑有致的身姿在风中显得孤傲不逊，在通往可以去上一层的楼梯处，四名侍女托着梳装工具唯命是从。
　　“莫不是像白骨精一样，喝人精血长生不老。我们三人倒是凑合一起，也享用个三五天的。”其实我想到的是黑山老妖，故意挑起些别的话语，又顾忌弘春的安危。
　　“那是黑山老妖，姑姑。”允禧为自己喝多少都不醉的肚子委屈，方才被那些白骨吓的，不知喝了多少尸水，说完话真的发恶心起来。
　　女子一面侍候下侍女梳洗后欲要走过来，一面打趣似的声音轻浅从在屏风后传来：“谁是唐僧？”挑了支碧玉花苞长簪很快挽好发，又开口说：“刚才是我那掌衣仙奴，把你们都戏弄了。我这秘境仙踪，怎会有白骨？”
　　绕出屏风的女子眉眼、脸蛋、身行、无可挑剔的出挑，气质纯静灵动间却有花开荼蘼的幽媚，不知不觉间吸引着驻足者，这种美全写在两个悦女无数的男人脸上，像是惊涛骇浪突然把他们打晕了，愣神半天。
　　我为这两人的本性好笑，心底也马上生出疑问。那女子竟然跟当年胤送我的玲珑扇面美人，长得一模一样。可身上一物，又是许久以前在宫中仿佛见过的，我马上就问:“你发上的白玉芍药钿花钮，我记得良妃娘娘也有一枚。而且，你的样貌以前我在一把扇面上也见过。”
　　她倒是自然的说起，食指挑了花钮后思虑着说：“我姐姐不要了，康熙可能随手给她的罢。当年姐姐在山西名动一时的雅厨，豪门名儒的座上宾，之后遇到了一些人一些事，五台山上，就有座梅姑冢，这些皇室子弟，怕没有人不知道的。我姐姐就葬在那处。”眼底早已开始甄别，我身边的皇室子弟。
　　“姐姐”，和康熙同一年代的人，心里八十上下，毛毛的。
　　我留心着下面的话。“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久到我，只记得姐姐饮下鸩毒，眼角那滴断肠泪。那日起，或许更早，我便不会再儿女情长上分过心。住在父亲为母亲倾尽一生建造好的园子，一直醉心在山水间，无事摆弄些花草时间倒是好打发的很。”
　　梅姑，我记忆中去过的五台山，点点滴滴浮现出来。难道是那土坟里的人，当时也没多想。依照她说的，梅姑十有八九是康熙反清复明众多人设女友之一。那么把我们折腾来此处，八成同复仇分不开。兴许萧儿也同她有牵扯。
　　两个鬼迷心窍的终于恢复神智，她已为我们沏茶完毕，弘历端起一盏，慢慢品完说：“幼时，保姆嬷嬷是说起过。那梅姑是前朝的皇族后裔，似乎是郑贵妃的养女之类。约莫二十岁左右，在五台山求医求医无果去世的。同良妃相熟的闲话，却不曾听说。”
　　“并非郑贵妃养女，是昭仁公主再嫁后的孩子。世人都以为昭仁公主跟着崇祯皇帝自尽，消逝在明朝的没落里。可她到底逃过一劫，本想着隐姓埋名了次残生。却遇到这虚怀谷的主人，也就是我的父亲。”她再我沏茶时，没有一丝波动的讲述我们好奇的部分话题。
　　“夫人，一直住在此处。都没有去过其他地方？光顾着容颜不老，不到处走走看看，就不觉得遗憾。”允禧又问起。
　　此时年迈的咳嗽声音响起，楼上走下一位七十左右的医女，“天女，楼上的年轻人，是因常喝五味子酒同老生的蝶晓相克，才会迟迟不醒。现已解毒，两天之后即可痊愈。”
　　那被称为天女的女子，摆了宽大的衣袖，水嫩温柔的手摊开缓缓向我们介绍：“这是徐司药。原是大明后宫里世代承袭医术的后代，再后来终日就是驾驭着蝴蝶，替我打理园中花草。很少替人诊治。”
　　老妇人花白的如意发髻没有任何装饰，着青灰色绣缎裙褂，迈着端庄谦恭的步子，根本没打算理会我们，自个儿站在离我们较远的地方，待命。
　　我来的正好的一个喷嚏，打破了这片刻的安静。
　　草草结束谈话，我们可以带着已无生命危险的弘春，去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