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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落霞 十公主即将 ...

  •   元宵节后,十公主得康熙特许去往苏州敏妃母家小聚。一晃到三月初回京,耗时两年的公主府也改建而成,她不日将离宫移居直到出嫁。
      永福宫后院越发热闹,送贺礼的,回禀事物的,一天里好几拨人处处进进。十公主万事随性,幸而侍剑跟随公主多年行事妥帖。早膳后公主传我入宫,担起侍候笔墨的差事。画的是西山雪景,几十种白色晕染在一起层次丰富分明,变化自然,浮华的皇家楼阁在她笔下洗尽铅华,一派清绝出尘。
      十公主提笔冥想提拨时,内务府潜人通报,公主府家具添置及喜服画样的事宜。秀丽的容颜呈现随心随性,搁下笔缓步走出永福宫,留下一屋子的尴尬由侍剑料理。
      一阵漫步后,在景仁宫停下。荣妃处所就在这里,稍稍垫脚一看,庭院花木扶梳,鸟鸣清脆,幽香生暖。凤尾竹影下,荣妃沏好茶,玉手握着暖香杯,莞尔一笑招呼:“鋆儿想品梨花茶时,才过来看本宫。”
      十公主顺着鹅卵石路延伸款步而行,过去端起一杯香茶,慢慢品。我紧跟其后低头一看,茶几上摆着绘有:“窗含西岭千秋雪”十六件宋瓷白釉茶具,煮茶的小炉火苗温柔静默。
      眼睛无心穿过荣妃书屋一叶未合的窗,视线被吸引着落在镌刻有“关雎”二字的乌木架子上—十八枚墨玉编磬。磬,礼乐必不可少。
      荣妃轻抚袖口,经得住陡峭春寒的柔情漾在唇边,端起茶杯递给我,“想起那年,雨霖与一众人同在美人图上,就是一种缘分。梨花茶,初春时喝,清凉。”瞧着传神美妇人在自己对面,不由自主细品着。
      十公主品完茶,突然说不再打扰荣妃清静,我咕咕喝下茶,赔笑后紧追退出去。荣妃这个人同德妃一样能为康熙生育六个子女,除去都是又宫女身份靠着美貌聪慧脱颖而出,能在深宫里守住一方独特幽香生暖,绝对不是我眼见的这些而已。
      离景仁宫已很远,十公主深深扫视我一眼,“荣娘娘,所有凄苦都在那茶里。今儿是赛音察浑的忌日。她是在等皇阿玛,从清晨坐到了傍晚。”说完又想去鼓楼看景,我本想跟着去,可太妃派人来要前去陪着一道抹骨牌。
      琉璃瓦上金霞似锦的光,在午后耀眼而使人眩晕,十公主冰清玉洁的气息在消失永福宫门时,
      聪慧如她想要寻得一心人,真爱一生,那不是件难事。为什么要替自己母妃生前的过错代过,一生再不会有半点生气。
      进了门,就听见几个年轻的声音,在围绕着太妃嬉闹。太妃宫中的人,见我来迟,急忙引着走。太妃眼力很好,见我就招呼坐下理牌,环视一周人堆里,又有生面孔。
      橘色的旗装前后绣着两簇对称的石榴百合花,戴着珍珠赤金螺丝钮的耳坠子那米粒似地珍珠随着纹路竟然会滑动,压鬓的君子兰玛瑙簪花叫容貌明艳出彩。新贵人衣着打扮只是做了些小调整,已是宠妃的样子。只瞧着太妃的牌,替她参详着。
      八福晋涂着丹蔻的手指,摸到喜欢的牌面,却拧了细长高挑的眉,抱怨似地说:“早说不必换位子,一点都不顺手。”又将精明的眼一抛,要我会意放张太妃正喜欢的。
      骨牌的打法我才是跟千荷她们学过,规则还没记熟。八福晋频频示意我送牌,我又不知用那张好,便拿了张出去。几个人都看牌细想一阵,八福晋打了张牌,太妃居然赢了。
      保泰的福晋是太子妃的亲妹子,性子时而柔顺时而要强,即便是继福晋在宗室里也是个难缠的主。左右各带两只掐丝五彩珐琅攒琉璃珠镯子的手,将所有牌合在手里任意开开合合,看不惯的扬了眉说:“何必兜兜绕绕,浪费那些心思,总还是那会事。”
      八福晋可不会在这时轻易出声,得了便宜卖乖可不好,依旧重新摸牌。太妃明显这次要比上回手气好,看一遍牌又看看他人,对保泰福晋说:“十四性子好,若偏就喜欢这。好事多磨又多想它,奈何晚来风急做甚?你呀想必是同保泰硬碰硬惯了。”
      大家心领神会,太妃的这牌局的意图,不再做那些莫须有的口舌,个人好好打牌。

      涵璧的身子在去年冬日里渐渐不好起来。传言她曾在病中与十四闹脾气,将心爱古筝琴弦剪断。似乎很多人都愿意将这一切都归咎于花无百日红。入春后终日在佛堂诵经,连鸢萝也很难说上话。
      雯妗依旧是最得宠的,隔三差五花园里、戏楼前随处可见她娘家人入府邸的喧闹。也随作为深得德妃疼爱的儿媳,守住家主母的该有的地位同时,这一切都是她愿意见到的。
      夕阳下的芦雪小筑,还是那样静谧,纤尘不染。芦絮飞舞的时,我多半不会靠近。眼下看来在府邸中,我可以躲清静的也只剩这里。
      谁知,狭路相逢。一眼撞上,数月未见的十四年少轻狂减了几分,少许忧郁的挂在眉框上,像是秋霜里的矢车菊,带着傲于风霜的风骨,可三分静默孤独还是有的。
      本就在高处,不自觉放低视线望下,十四带着不留情面意思,“这偌大的府邸中,在此处倒是用心良苦。”其他人都把这边当禁地,就只有呆瓜不明事故。
      “我虽未能正真见过雪姬,不过记得有人说过,遗世独立最难得。相信雪姬也当得起。”我也不想打扰雅兴,今天府邸里就这么个散心的地方。更何况保泰还等着看我的表现。好端坐在石凳上,湖绿对襟繁花蝶舞四团苏秀袼衣,下摆处已经黏上芦絮,跟风毛一样柔顺好看。
      金色云纹箭袖长裳无意中好像接壤到远方的落日余晖,混出的颜色美好的不言而喻,责怪中带着好意,“日后,入宫你最好带上千荷,她还算机灵,倒是可以给你省些事。”
      只是袖底风一过,原先安静的芦絮已不再掌控,在我周边四处飞落,“在这府中,也只有千荷、月云会乐意为我做点事。只要其他院子里,没有额外的事吩咐她们,我多半是要依靠她们。”几个喷嚏打的响亮。
      “府邸里不日要添些从江南来的物件,都是去年随驾时,得的恩典。各院都有分里,你挑些喜欢的,你屋里那些剔红太多看着晃眼。我府邸中的女眷,不能叫外人说活的清冷。”说到这里,十四用强硬的命令语气,更是表达对这位审美的挑剔。
      我对屋里那些摆件过了三分种的热度,满口乐意的接受下来。今天还算是顺利,绕晕保泰这是第一步。说话已到晚饭的时候,心里想着再停留几分钟就走。
      十四依旧双手撑着木围栏,目光尽收景色,落日中芦絮如飞雪,一池塘金色正好。竟然想到她刚进府中,好像也有过一次,这般坐着看落日。当日,她放了方帕子秀有月季,在池塘上浮着跟霞光接壤在一起。就在刹那十四刻意的回避转了眼珠,“你身子不好,日后也随也会注意,有些场合你就不必去。十公主喜欢同你说话,日后再传你,直接去就好无须禀报。”
      莱芜在月洞口服了身子,上前两步通报:“福晋主子,已是备好晚膳。”
      十四侧目斜了眼低处的人,寻常的家宴,多添一双筷子而已。“今儿做是花胶鸡,八珍豆腐。都是也随去老四府邸中学来的,一道去。”
      也随每月初一、十五,都会召集女眷一起聚餐。又是也随亲自下厨,还同十四一起,还是头一次。听着都是天津菜,也随是天津人看似合理。不是该学些十四喜欢的淮阳菜才好,有点说不出的味道。
      也随的性子看见当然面上淡淡,三个人围桌吃饭各自安静,一顿饭吃了些什么也不知道。

      漏夜更声,夜幕中只剩星点相伴。隐约听见断断续续的叩门声,像是预见到什么,辗转后不顾穿鞋,几步走到花厅正中。
      夜里刚到城门外,报了身份,不得通容不说,还遭奚落,憋了一肚子委屈。还好遇到十爷派人陪着,一路通畅起来。见临月阁门缝一开,巧娟再也忍不住哭喊着:“三夫人病了好几日,原先都是骗小姐的。大夫的方子,早就不见好了。”
      什么话,几天前还好好的。耳朵里传来轰鸣一声,一颗心咯噔一声,提脚就往门外冲。她是第一个在这边对我好的人,都没有好好报答。二哥还没有从贵州回来,悬在心头的事还没了却,她不可以这样。
      我很不喜欢,闻这浓郁的药味,花椒婆婆泪眼婆娑,先将我引在一边。大致说起两月前姑老爷府里、五爷府里先后派人稍话,二哥在贵州驿站遇到土匪……生死难料。
      多少无奈无助梗在心里,又听说德妃为难我,不愿添乱。最要命的是两天前,从青海来了个不知什么人,硬要见三娘,提到三姐死时,腹中有孕。
      所有的一切冲击我的承受能力,一切都来的很不是时候。我扑到在三娘怀里,紧紧搂抱着干瘦的身子,“这时候,旁的就不说。兰芝的事,往好了想。还未找到尸骨,或许还活着。你只要好好活着,我也对的起夫人,老爷。好好活着。”三娘干涩的眼睛,包含恳求的温情,有气无力却思路清晰的叮嘱,伸手伏在我的头上轻轻抚着。
      三娘渐渐似乎没有力气,参试几次放弃睁眼,鼻音微微,“老爷说过我们家的老小,话不多,倔强能忍。即便入选宫中,也不会随波逐流,任由命如浮萍。”最后一个字落下,人就昏厥过去。
      现在的三娘,勾起我很早之前的回忆。在我五岁时,懵懵懂懂的被哥哥牵着手,站在母亲病床前,以为母亲不过是同许多次与父亲筋疲力尽斗气后的休息的画面。我母亲是婚姻的陪葬,筋疲力尽走到人生尽头。
      三娘却是不一样。从陪嫁丫鬟成为小妾,为整个家全心全意,气度胸襟令全家上下信服,有半点私欲就成就不了。我只想要奇迹发生,把所有一切变好。
      落霞里涓流的溪水带着落花,欢快自由在巨型馒头一样的石块间逗转,偏偏又被人拾起来在岸边排成一排放在岸边。用脚尖一点点摆弄着那些没有带露水的青草,一身草绿色寻常绸缎衣衫都是绣着满满的茉莉花,颓然坐在石头上,娟秀孤独的模样叫人动心。
      胤礽悄然之间走到身后,白日的事也知晓。抑郁在心口的真意现在不该表达出来,隔远些伤害反而少一些。艰难窥镜,远比意料中复杂,恢复“患得患失”不失是个权益之计。
      一个人在处不愿向前,一人坐在那里不转身,几乎过了一刻,同时坡地笑出声。热切的紧紧相拥,时间仿佛没有尽头。
      携手在溪水间漫步,我环着他的腰,跃跃欲试跳过一段,湍流溪水,反而被强势横抱到岸边,对上憔悴的面容,我内心生出担忧,生拉硬扯压住。“千荷都告知我,那些药你更本没有好好吃。”
      与他食指相扣的左手,想生出千丝万缕的不干胶,挤出柔媚的笑脸:“大夫的话,只能听一半。吃了药,我只会打盹,珠圆玉润加上阳春白雪,哪些什么?”
      捧着可爱的脸,饱满的唇没有深情,肃着脸说:“那些药来自藏地,异常珍贵,药效自然非同一般。不能朝夕相对,你不爱惜自己,将来”胤礽只想在静静凝视,永远在心底挥之不去。
      朝夕相对,将来,将来还有多远?最害怕听到的字眼,到底还是一针见血。眉梢皆是嘲笑自己,空有多情之闲的手被迫松开,目光叫无奈搅得秽浊不堪。自己远没有想象的坚强。
      见她这样,胤礽执起情深意重的手掌,摩挲一阵,对着掌心呵出:“等我”。
      似有千斤重,引着重大决定呼之欲出,浑身拼劲全力镇静,“你要敢先舍弃我,那话就不算誓约。”
      胤礽将手指尖残余的温度收好在袖中,看着背影,很想伸手去挽留,又不该去留。半抬起的手就在原处定住,在离了他的夜里越来越冰冷,最后蜷缩收拢,“等我”已经刻骨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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