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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春纪 在大姐错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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鸢萝与涵璧闺中好友,九爷又同十四交好比其他府邸自然亲厚。只是这两三年间,先是小产两回,处处格外小心,也怕给他人添麻烦,过来的次数就少了。
这趟见面鸢萝早觉察到,涵璧如自信不同往日。擅长的古筝已是很久不碰,一味痴迷看佛经。涵璧外柔内刚的个性,不想冒然深究,小坐之后就离去。想起,上回永福宫外见过的人,总想找机会好好说会话。延禧宫墙事件,也有些耳闻。回去还早,就顺着路,不请自去。
柳絮犹若无力的人,不论迎风而行,还是甘愿坠落,终究还是没有选择权。碧空万里无云,投在金鱼缸里,与懒洋洋的金鱼一起,格外安静。回想那天三娘又被大姐的事惊扰,悲伤过后,只默默念:“不是几年前早没了。都已经不在那些年,什么都无济于事了。”
强压着的想法终归还是扑闪过来。据千荷说内务府太子、八爷的势力势均力敌,那营造司主事说不清是那边的人,妻子却是蒙军旗声望极高将军的女儿。撇开后宫形形色色的人,宫女死后藏私宫墙内,内务府营造司主管皇宫建造及修缮必然备查,大姐尸骨中的夜明珠不俗,难说与外朝都有牵连。思前想后,我还真不能轻举妄动。
正月胤礽陪同康熙从京师出发,开始第六次南巡。烟雨江南那是文人墨客多少柔情的牵绊,朦胧了他们的双眼,又将多少惆怅离别缠住。胤礽现对于大姐的事,不知道持着怎样的态度?
“今年冬日虽比往年冷些,总猫在屋里,多走动些,对身子才好。”像是夏日晚风拂过的风铃声,宁静并着涵韵。记得这感觉,回身一看,真的是九福晋。
两边发鬓处各戴着一朵淡紫色琉璃瓒成的鸢尾花,叉尾部坠下同色五颗玉珠再用银丝成梭行的坠下,同那柔婉的举止一样似动非动。旗装底色虽是同珠叉一样,可在光线下又会变的有层次,从衣摆到腰间蔓延一脉紫藤花,不耀眼却在人心底流光溢彩。
千荷眼尖停下手中杂事,趁着给我们上茶的功夫,故意将我写着“营造司”纸张不小心弄掉入火盆中。我则热情的将九福晋请进屋,也不多说客气见外的,引着她四处看。
博古架上,书案,梳妆镜都是剔红器具,还真没见过这般喜欢的。内室地上方形的白纱瞄着五彩月季落地宫灯吸引了好一会,又看小几上铺着一张棉纸合着数朵小干花,由玻璃砖压着,小巧可爱。
鸢罗费力举起四款拼接在一起的模型,面露惊喜而赞叹,“不是你们府邸,缩小的样子。”我笑而不语,接过千荷端上的茶点,邀她坐下一同说话。
“庭院深深,深几许。雁字回时,月满西楼。这几年,心思都花在这。”鸢萝明珠般的眼珠,自然泛起惆怅以及理解。
换做其他人说这话,不是伤怀,就是矫情,我可不高兴。她不一样,诚恳握着她的手说:“幼时兄弟姐妹时不时会聚在一起做些小玩样。大姐的事一出,难免触发往日家中的日子。”
鸢罗信缘分,一见如故就够,明白人之间不必遮掩,“以后我可是会时常过府来瞧你。”自然又将话题转移到谈论书籍上,半天不知不觉过去。
十四其实在院中静候许久,知道一时是说不完的。要不是九哥,谁会无聊走这趟。迈着不以为然的步子,掀了帘子进来,端坐下说:“仓央嘉措,在解送京师的途中,行至青海湖圆寂。九哥奉命同八哥到理藩院处理公务,今儿就不过来接嫂子。”
我大有相逢恨晚的意思,低垂眼睛说:“真可惜。那么会写诗的活佛。”见鸢萝好奇看着,索性声情并茂的又免不了为大姐申诉:“但曾相见便相知,相见何如不见时。安得与君相决绝,免教生死作相思。” ①
鸢萝把每一字都听进去了,一位尊贵的活佛怎会有这般的情怀,在世俗中的确难以容身。深闺藏着如此妙人,生出很多喜欢。
十四浓墨似地眸子依旧敷衍了事扫过刚才说话的人。本想提醒有些话是不可以说,毕竟是血浓于水的姐妹,就容她一次。
春意阑珊时,各府邸的女眷开始为斗草寻乐。不一定要分出好坏,多半是消磨时间。四福晋的帖子紧跟着而来。男人都在为朝堂所累,为权欲周旋,女人们也要会找乐子。也是可怜这些花草,被人家折腾来折腾去。
月云见我起身再看帖子,引着我看,新置的一对黑底五彩蝶戏月季吹瓶。暖炕上新换的靠坐套,烟霞色绣着素洁的并蒂百合,说是四爷府邸的侍妾所秀,赠予女眷们各一套。“许多时候,四福晋都能在德妃娘娘那里说上话,主子何必舍近求远同九福晋耗着。”
牡丹花,原来上小学的时候,真的去过洛阳看过。看不到边际的花海里,父母陪着,哥哥带着追逐,快乐总是来得那么容易而难忘。
我正色看着月云,回顾这几年的相处,规矩懂分寸的外表,平和解人意的交流。她转身而去时,长时间捏着帖水墨,在我的拇指与食指上无意留下印记。
四福晋个性一静一动,静起来不失活力,动起来不失端庄。爱花惜花,请来的也是要懂这道理。康王府同族侧福晋一手极好的牡丹苏绣,比过多少江南女子去;七福晋善于用各种花酿酒尤其是“玉楼点翠”一年也只做一坛酒。
牡丹台是王府里的花园中的花园,中轴线是见了座八间半的屋子,围在水塘边的一片白牡丹“水晶球”犹如玉润又冰清玉洁,照壁下黄的金色里含着玉色的便是“金玉交章”,月洞左侧竹篱笆内是来自日本的岛锦美版花叶上红白渲染的恰到好处,右侧怪石林立的假山中石峰里偶有几株“雪映桃花”素丽含羞。园里中央种植一个香樟树两人才合抱得下,中间却有空心又能保持繁叶茂盛,空心树洞里种植了一株不染世俗,翩然而立的“连鹤”。在连鹤边侧首,视野可以通过林叶格子窗棂,与那一片样子“蓝田玉”交织在一起。
女眷们游园一阵,欣欣然行起酒令。不过是德妃的吩咐,偶尔在各府女眷里给她些颜面。四福晋也不格外照顾,索性由着她去。
看别人眼色讨巧,还如回避。找个清静的地方在地上比划起,四福晋与四爷的各自三代血清关系,发现四福晋的母亲是佟家的女儿,祖母又是爱亲觉罗氏,论起孝懿仁皇后养育过四爷再加上这层还真是叫佟国维舅舅。
四福晋与四爷有几个孩子都未出世就没了,弘晖夭折,问题也许也是这尊贵的血缘上。难料用手帕轻拍打飞虫带过,一朵黄色牡丹掉落。一个念头,企图几次放在花茎上。四周一看,也没是么人,不如就当做没事发生过走开就好。
十三透过杏色窗纱,嘴角不住浅浅好笑起来,“四嫂,爱惜花草,你这样子可不太像话。”话音一落,穿着宝蓝长袍的俊朗身姿来到门外。
用手遮了头顶的一片天,看清说话的人,语速很快抛出一句“真爱惜花草,就该知道牡丹的与众不同。一堆人围着指指点点,已是很俗套。”
十三确定就是无理搅三分。小妇人就这样。摇晃手里的玉壶,好言好语邀约:“难得见一面,何必这般。再说好歹有一局棋缘。不如进来小酌一杯?”
喝酒?我可不愿意,顾着喜欢的四处看。两间半的屋子,会叫人心底都宽敞明亮。窗幔又是粉蓝暗暗的有着昙花的薄纱,家具简单几样,有围坐,有贵妃榻,有床。
想着也许又是一个逃不开俗世虚名的,十三暗暗生出薄如雾的忧郁,又不懂酒,也不再招呼,自酌一小杯。语气比刚才又冷了些,“你方才在地上寻四嫂的根?”
邀我进来,又怕我亵渎这里,十三爷也不过如此。抬眉回了一眼给他,拿着帕子轻轻拂着风,“我那是三代血亲分析,起源西方的进化论。我家三娘深明大义,活着的人总要活下去。那些宫里的纠葛,与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我以后见到佟家的人,绕着走。”
放了手中久违的酒杯,十三翩然提着笔在卷画纸上流畅运笔。画卷上原先早有一道破晓的光谢安夹着几片花瓣,随着侧着身子忽而一转背靠着八角亭一根柱子后,斜着用一方帕子遮了大半个脸,不缠着半点做作的含羞而纯美。
不提几个字,到不合我的心情。一把接过十三手中的笔,奋笔疾书。十三回过神时,作案上留下笔迹歪歪斜斜的一句:“黄土笼中红颜薄命,茜纱窗下公子多情。”负了一只手,弯曲两只轻叩书桌,薄如烟雾的情愫,包裹住他整个人。
承德陪伴太妃的口谕,来的太快。老太妃就那么想起我,向德妃一问,我就有这样的机会随行。一见老太妃平和慈祥姿态,先前多是听他人提起的刁钻抛到一边。
以前如何在她宫中做事的细琐,回想起来还很模糊。太妃身边早有新贵人,那样心细的人,每件事都习惯新贵人陪伴,我就落得一身清闲。偶尔也会给太妃说些,我那个时代有趣的故事。养在深闺里,心底善良的人,大多会对各种生活方式充满好奇。我就先将《楚留香》,慢慢讲了起来。太妃果然每每在茶饭后,听的有滋有味,胃口也好。
四月末,太妃更是在塌上整天懒得动。太后几次约着听马头琴,吃蒙古八部送来的美食,太妃也不去。新贵人禀明太妃有了乐子,请太后不必担心。太后还是命宣嫔带着太医,过来来瞧上一瞧。
新贵人建一对专用来捶背的翠玉花锤子,用白狐皮套子套好,敲到太妃的背上,三个人就等着太医的会诊结果。太医诊脉不敢怠慢,仔细的很耽搁出不少时间,太妃有些不高兴,“要是现在真有陆判官就好了。本宫怕早就还老还童,成全太后管小孩似的看管。可还是宋甜儿寻来,给本宫做几个各地小菜,那就更好。”
太妃的宫中本来就不像别宫那样拘谨,不会儿笑开来。好在太妃身子很健康,并没有大碍,只是适合再吃酸时,又多加嘱咐。新贵人认真记下,换下太后悄悄藏起的酸梅汤,太妃想再喝口,赔笑说:“可不要多心。宋甜儿只是书里的人。”新贵人故意绷着脸,没余地的端了下去。
我看着太妃这样子很开心,不在多说话。太妃又吩咐太医,给我也瞧瞧。我扭捏着不上前,宣嫔托起我的手,柔柔宽慰我:“太妃的恩典,可不要推迟。”
太医可是太后用管的,又会说话,简单说说几句,也是交代差事。太妃听了太医给我整治的结论,平常不过的,横了一眼太医,语重心长的说:“自个的身子,也不好好的照顾。都好几年,才好了七成。十四这小子,精灵是不假,本宫跟前出去的人,也不想好好善待。”
我可不想将雨霖的身体,同深闺怨妇再扯上半点关系。十四因为这嫌弃我最好。可这份情份重要谢,赶紧跪地:“人都是先入为主,我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太妃对我很有信心的点了点头。又笑逐颜开的吩咐:“将本宫收着的白玉梅花簪、红玉蔷薇簪、碧玉贵妃镯一对,取来叫雨霖时常带着。正是要装扮的年纪。”
宣嫔将太妃挂在衣襟上的碧玺弥勒佛手串正了正,不慌不忙,很有道理的说”“十四爷再聪明,也是年轻,很多事只看表像。有太妃关心雨霖,会有好结果的。”两个人同时向我投来关怀的目光,带着几分不能说破的意思。
宣嫔年轻时在后宫怎样已经不重要,只要她是太妃、太后的亲侄女,如今不止获得封号的皇子,就连太子都想与她这唯一在后宫中的蒙古科尔沁格格攀扯。而她自来与宜妃交好,五爷又是太后跟前养大,似乎也是唯独对五爷不同于他人。
那么对我留意该可以理解了,我敏感的思维飞快的将宣嫔的很多点滴重组,好好靠在椅子上的背渐渐袭来的低落叫周身寒冷至极。
①、仓央嘉措《十诫诗》;
②、红楼梦里《芙蓉诔》贾宝玉的诗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