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前生浮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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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云痕只觉得五雷轰顶，脑中一片空白，这厮在说什么？他惊愕的瞪着灯遥，灯遥笑着走近一步，他就吓得往后挪动一步，神情动作就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小动物，草木皆兵。
比起白天看到水鬼佯装镇定的模样倒是可爱多了，灯遥想着，不禁起了一丝玩心，缓慢朝他走过去，边走边笑，却不说话。结果夏云痕不知哪里突然生出的力气，一下窜了起来朝船舱里冲了过去，跑了。
灯遥微微一愣，倒是没想到他居然被吓跑了。
那边厢，段莫彦等了许久不见夏云痕回来，又不敢擅自出去怕打扰了他们交涉，毕竟今天才第一次见灯遥，看上去高深莫测完全猜不透想法的鬼。别说他自己，恐怕夏云痕自己也没有多少把握吧……但一想到白天看到那一团白花花的水鬼，段莫彦就忍不住的打冷战，实在难以想象，如果没有那位灯遥公子，他和夏云痕现在不是葬身鱼腹就是鬼腹。要是明天再碰到几只其他的鬼怪……不行，事关重大，万一灯遥恼羞成怒，一言不和既成反目……事情岂不糟糕？还是出去看看为好！
想着，段莫彦刚抬脚出门，便撞上了飞奔进来的夏云痕。只听段莫彦一声惨叫，直接被撞翻在地。夏云痕也呆了一呆，一副恍恍惚惚反应不过来的模样。
“看你样子……难道失败了？”段莫彦也顾不上起来，看到夏云痕的模样，心里咯噔一声，脑子里开始浮现出自己各种惨死的景象。爹娘，儿子不孝，还没有继承香火，就这么去了……
夏云痕扶起失魂落魄的段莫彦，神情也慢慢清明起来。毕竟是大家子养出来的独子，平时跟着夏老爷见过不少场面。他很快便镇定下来，不吭不卑地与纱幔外的灯遥对视。
灯遥也没有追上来，只是站在原地一脸笑容的看着他，三分冰冷三分嘲弄，剩下的夏云痕一时也辨不清楚。
但见他这样的神色，夏云痕知道自己又被成功的捉弄了一次。一时又尴尬又气愤，脑子却也好使了很多：“他会带我们去仙岛，也会送我们安全回家的。”夏云痕虽然是对段莫彦说着，脸却对着灯遥，清隽温雅的脸庞上是不容置疑的坚定笑容。
我为什么要怕你，你不过是为了作弄我，就算你是认真的又如何？对我好是你的事情，我是绝对不会沦落成一只鬼的奴隶！
灯遥对视着他近乎挑衅的目光，在不以为意中，却移不开自己的目光。总觉得月下朦胧的海色之中，这样神采飞扬，不认输的一瞥，非常非常的熟悉，熟悉到让人觉得心里麻麻的，有些微疼。
“冥儿，看父王给你带来了什么？”
一身华服，眉目英挺的中年男人笑眯眯地望着眼前的白衣少年，伸手把一块泛着五彩光芒的
石头系在他白皙的脖子上。
伊冥愣愣地注视着父亲神采奕奕的双目，略一低头，一道炫目的光芒刺入琥珀色的瞳仁，惊艳到有些睁不开眼。
“父王，这是……？”
“我在黄泉深渊里偶然得来的一块石头，拥有很强的力量。我觉得它可能对你有用，所以送给你。”男人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少年的肩膀，“作为你的生辰礼物。”
伊冥一脸受宠若惊，忙道：“冥儿谢谢父王。”
男人潇洒地摆了摆手，笑容里略有期待。伊冥站得直直的，目送他转身跃下台阶。他身材魁梧，动作却十分矫捷。一头张扬的红发在风里飘了飘，不一会儿就消失在少年的视线里。
伊冥小心地双手捧起石头，像捧着一件无价之宝。一阵暖意从心底浮了上来，化作淡淡的笑容展现在白净的脸上。
就在这时，一个尖锐的声音从隐蔽的岩石后面传来。
“看啊看啊，他那个样子，跟他那个狐媚的娘亲一模一样！”
笑容瞬间凝固在嘴角，伊冥转过头去，漠然的目光扫过突然出现的的三道身影。那是他同父异母的兄长和姐姐，跟伊冥差不多的年龄，样貌和神态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相似。
“在父王面前那么乖顺，怎么见到了我们，连基本的礼仪都没有了？”年纪最大的伊泉率先开了口，刻薄的目光瞬间在伊冥身上打了好几个转儿。
类似这样无故的针对和找茬，伊冥早就已经习惯了，他直视伊泉的眼睛，淡淡道：“既然来了，何不早点出来跟父王打个照面？”
伊妍发出一声嗤笑，她是鬼王伊之默唯一的女儿，向来自视甚高，十分目中无人。在她旁边的伊烙是个标准的火爆性子，他二话不说走上前去，作势要伸手去碰触伊冥胸前的那块石头。
伊冥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身体轻盈的宛如一阵风，完全追捕不到痕迹。
伊烙的手就这么悬在半空中，微微变了脸。
“这么宝贝？”伊妍款款走上前来，笑容满面，目光却像钉子一样盯着伊冥精致的脸庞，“认为父王很重视你，把你放在心上吗？你呀，真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伊烙大笑几声收回了手，语气极为放肆：“还不是沾了那张脸的光！毕竟他娘亲死得那样惨，他长得又那么像他娘，父王对他好一点不过是出于怜悯罢了。可惜就是有人会因此沾沾自喜，还特把自己当回事！”
伊冥的手在衣袖里握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刺进皮肤里。眼前的三人一副好整以暇的姿态，等待着他的反应。他们最喜欢看到他咬着嘴唇拼命忍受的样子，那情景真真是大快人心。
过了许久，伊冥缓缓开口，却不似以往的回避和退让。
“不许再提我娘亲，否则我一定会让你们后悔。”
那三人均是瞪大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然后，他们打作了一团。
五彩的光芒一闪，不知道过了多久。
场景一瞬间就变了，纵横交错的石阶和灰色的岩石通通不见。一个华美却昏暗的房间从视线里浮现出来。
伊冥独自一人站镜子前。他白皙的脸上有几道紫青色的印子，嘴角也挂着一道血丝，触目惊心。
他注视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略带稚气的丹凤眼，琥珀色的瞳孔泛着惹人怜爱的光芒，鼻梁挺秀，唇红齿皓，清隽的面容因为眼角的那颗泪痣而透着一股媚气……这张脸，的的确确像是从母亲那里复制过来。
他自嘲地笑了，须臾，一拳重重地砸在了镜子上。
“我很强……我比他们都要强，没错，父亲最器重的是我……他器重我的能力，不是因为我长得像母亲……”
不断涌出的泪水模糊了镜子里的脸庞，伊冥浑身都在颤抖。镜子里出现一个女人，又很快地消失不见。
伊冥瞪着镜子，眼神顿时变得凶戾起来，”这张脸是你给我的，我还给你……我把脸还给你！”
他突然疯了般开始抓自己的脸，抓得那样用劲，鲜红的血液不断的从指间的缝隙冒出，让人毛骨悚然。他一边抓，一边喊着“还给你，还给你”，脸上模糊得已经分不清泪水和血液。
……
“云痕……夏云痕！”
段莫彦无比急切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夏云痕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目光迷离，仿佛还没有完全从睡梦中清醒过来。在他身边的段莫彦气喘吁吁地抓着他的两只手，紧张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过了好一会，夏云痕才缓缓地吐了一口气。而段莫彦就像是化作了石像，维持着抓紧他双手的姿势，动也不动。
背上早已汗湿一片，好不难受。夏云痕疑惑地望着段莫彦，却在看到他的手臂那一瞬间，脑中一片空白。那两条手臂上交错着数条细细长长的抓痕，表皮都翻了起来，几乎就要见血。
那个诡异的梦顿时在脑中复苏，夏云痕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
“莫彦，你的手……？”
见他恢复了正常，段莫彦小心翼翼地放开了手。他脸色发白，声音有些颤抖：“你突然就开始抓自己的脸……本来还以为是在挠痒，后来觉得不对劲，感觉你要把自己的脸皮撕下来一样……我只好抓住你的手，然后你就开始抓我……”
夏云痕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触碰到脸颊两侧时，有一阵火辣辣的痛感。脑中闪过数念，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对惊魂未定的段莫彦笑了笑：“别担心，我只是做了个噩梦。你用清水洗洗手上的伤口，只要不发炎，很快就会消了。”
“可是……你的脸……”段莫彦望着他的眼神充满了遗憾，那张精致白皙的脸上，陡然增加了几道不深也不浅的划痕，十分碍眼。
“我又不是女子，这些都无所谓。”
段莫彦望着他良久，想要从他脸上找到一丝情绪，当目光对上的时候，夏云痕冲他咧嘴一笑，丝毫破绽都没有表现出来。他叹了叹气，朝门外的水缸走去。
经过门口的时候，才发现灯遥懒懒地倚靠在门边，船舱里光线太暗，看不清他的表情。
段莫彦刚一离开，夏云痕立马翻身起来，抓起床边的一枚铜镜，朝镜子中自己的脸看去。脸颊两侧，密密麻麻的划痕又红又肿。仅仅是看了一眼，他倒抽一口冷气，像扔烫手山芋一般把镜子扔向一旁。
灯遥奚落的笑声从耳畔传来，他是什么时候来到自己跟前的？夏云痕抬起脸望着他，眼中不自觉地流落出一丝委屈。如果毁容了……虽然他并非惜颜的女子，但是谁会想要顶着一张难看的脸呢？
“不是说不在意的吗？”灯遥在他身边坐下，仍然是似笑非笑的神情。夏云痕一声不坑，安静的有些反常。灯遥一时兴起，伸出冰凉的手在他脸上细细抚摸，“实在是好可惜，大概要留下疤痕了，你的这张脸，还是有许多鬼想要的……”他的指间有意无意地抚过那些红肿的划痕，夏云痕只是咬牙忍耐，硬是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他当然是不会安慰我的，他只要我活着，至于我变成什么样，他怎么可能会在意……夏云痕倔强地转过脸，打消了将梦中的情景与灯遥分享的念头。
短时间内两次梦到一个不认识的人，他不认为这仅仅是巧合了。况且这两次梦境都是发生在遇见灯遥，也就是玄冥石的封印被解开之后。那个叫伊冥的少年，大概就是玄冥石原本的主人。只是，为什么石头会到了他的手上，又为什么会让他知道这些事情？
灯遥和伊冥，又是什么关系呢……
夏云痕用眼角扫过灯遥俊逸的侧脸，他的目光已经移向了别处，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夏云痕心下苦笑，他凭什么去打听别人的私事呢。他要打听的是玄冥石，以及玄冥是与自己的渊源。等他们到了仙岛，见到那个修道之人，一切就有可能真相大白了。
他正理着思路，灯遥却想到了什么一般转过脸来：“先去治你的脸吧。”
“啊？”夏云痕还没有反应过来。
嘴角微微上扬，灯遥不疾不徐道：“没记错的话，这附近有个小岛，名为翡翠。我的一位故人隐居在此，他能够治好你的脸，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
夏云痕木讷道：“可是……治我的脸对你有什么好处……？”
猝不及防的，灯遥的身体忽然贴得很近，近到他连呼吸都有点不顺畅。
“我说过了，从今往后你归我所有，我可不想日日对着个伤疤脸。”
虽然知道他的话是什么意思，夏云痕还是不争气地红了脸。
脑中太过于混乱，他犹豫着该说点什么，船身猛地一沉，接着是一阵剧烈的晃动，夏云痕的身体在震动中向前倾去，倒在了灯遥身上。他有些发窘，挣扎着想要往后，更加猛烈的摇晃袭来，导致他整个人都靠在了灯遥怀里。
灯遥仍然是一副极优雅的模样，伸出一只修长的手臂环住他，悠悠然道：“这艘船被一只巨大的水怪缠住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会被击沉。”
像是要验证他的话一般，水从四面八方漫了进来，甲板上的段莫彦发出一声尖叫。
“云痕！船底……船底有只大怪物！”段莫彦从摇摆的船身一路连滚带爬，看到眼前两人的姿势愣了一下，来不及细思，就被葬身大海的恐惧打断。那怪物实在太大了！
夏云痕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他狠狠地盯着灯遥若无其事的脸：“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为何不早说？！”
极近的距离，灯遥的眸子泛着诱人的紫光，他毫不在意地笑着：“我自然是有对策。”
“什么对策？”夏云痕焦急道，若换做平时，他绝不会如此惊慌失措，可这是在水上……此刻的他就如同一条被抛上陆地的鱼，完全没有一点安全感。
灯遥对他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视若无睹，只淡淡地说了一个字：“撤。”
他忽然转身走向瑟瑟发抖的段莫彦，随手将一块木板塞到他手里。段莫彦疑惑地望着他，正要开口，灯遥抢在他之前说：“一直往前游两公里，上岛。”然后一把拎起他的领子，猛地从船上抛了出去。
“哇啊啊啊啊！！！！！！！”
他从空中划了个优美的弧线，坠入了前方的海里。
夏云痕目瞪口呆地望着灯遥：“你……！”
下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就被一个有力的怀抱箍紧，眼前一花，也一同落入了水中。
一连串的动作太快，夏云痕觉得脑子有些晕乎乎的。究竟发生了什么？灯遥的胸膛近在咫尺，此刻的他被打横抱着浮在水上，冰凉的触感麻痹着他的神经，他死死地抱着灯遥的脖子，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异样的响动从身后传来，他有些艰难地转过头去，正好看见那只巨型水怪的头浮出水面。夏云痕整个人僵住，这绿油油的生物，也大的忒离谱了吧？！
此刻，他们方才乘坐的船就像是玩具一般，任那只水怪拍来打去。它的力气绝对匹配得上它的身躯，看似轻轻一挥，那船几乎就要散架。扑腾了好一会，它终于有些厌倦了，用软绵绵的身躯迅速缠住了船身，用力一卷，那艘船就在它怀里化为崩裂的碎片。
水花隔着一段距离溅了过来，洒在夏云痕发白的唇上，如果他们晚一点跳下来……后果简直不堪设想，他下意识地寻找段莫彦的身影，望了许久，终于在视线的尽头看到一个熟悉的影子，此刻正抱着灯遥给他的那块木板死命地往一个方向游去，而那个方向的尽头，有一个小岛的轮廓。
夏云痕回过神来，不解道：“为什么要撤？莫非你不能赶走它，或者击退它？”
“它是只宠物，并没有什么了不起，不过我没有必要去得罪它的主人。”
“……宠物？居然有人把这种怪物当宠物养，真够恶趣味的。”想到之前的性命之忧，他很是不平。况且，还让他落了水……
感觉到他的颤抖，灯遥搂在他腰间的手紧了紧，玩味地看着他煞白的脸：“吓到了？”
“你总是自作主张。”夏云痕无奈地叹了叹气，自从遇到灯遥之后，他觉得自己变得一惊一乍了。他也有反省过，甚至想过不要在他面前露出狼狈的样子，最终，还是败给了一次又一次对未知事物的应对不及。
灯遥没有解释，他的对策确实是经过考虑的。若是强硬的与水怪痴斗一番，他必然无法顾及夏云痕与段莫彦两人，结果很有可能就是导致他们发生意外。另外，翡翠岛就在眼前，就算是普通人也能轻松地游过去，这个时候弃船是最轻松最保险的选择。他看似一意孤行的随意，其实一言一行都无比周全，毫无纰漏。
当然这些他并不会对夏云痕说，只附在他耳畔说了一句：“总算只有我们两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前生浮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