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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水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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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河岸,已经接近正午,阳光猛烈,又热的很,段莫彦嚷嚷着非要选一艘最凉快的船,结果只有一艘最大的花船里有备降温的冰块,专门放在船底保存着。而且船主人细心妥帖,船舱里隔热的布帘、蒲扇、凉席等等一应俱全。
尤其是当段莫彦上了船,看到船上还配了两名如花似玉专门伺候蒲扇的小姑娘,笑容就更灿烂了。夏云痕想阻止都来不及,段莫彦就笑脸盈盈的和船主定下了这艘船。船主是个年过三十风韵犹存的妇人,她也不多话,接过钱,留下两个伺候蒲扇的丫鬟、一个准备吃食的丫头和两个船夫便离去。
夏云痕一直送船主下了船,还端着富家子弟的气度和对方客套了几句,才微笑着回了船舱。结果一揭开白纱帘帐,就看到段莫彦以标准纨绔子弟的姿势侧躺在软塌上,一边一个伺候蒲扇的,还有一个水嫩嫩的小姑娘拨着橘子皮,送着葡萄水果,好一派“左拥右抱”的温柔乡场面。
“这就是你陪我来的目的么?”夏云痕当着外人自然不会对自己的朋友动怒,面上带着温良的笑容。段莫彦顿时大感不妙,扯着嘴角试图坐正了一些,有意无意的也离那两个丫头远了点。
“你也知道我最怕热了……”
“三位姑娘,我有点事情和朋友商量,是否方便回避一下?”夏云痕微笑下着逐客令,三位姑娘看他清隽的面容上带着温文尔雅的笑容,面上都是一红,迅速的就退了出去。
段莫彦瞬间坐正,带着满脸冷汗笑看着他,只是嘴角有些僵硬,相处这么多年,他怎么能不知道,夏云痕现在非常生气。
“你知道这船费不便宜吧?”夏云痕悠然坐在对面另一张贵妃椅上,笑看着段莫彦:“应该也知道这船大,速度却很慢的吧?”
段莫彦咽了咽口水,干笑两声,却不敢看夏云痕的眼睛,那眼底藏着无数刀光剑影,他可不敢碰。
“船上还有这么多人,万一和书上说的一样碰到激流,你可担得起责任?”
“游泳救人没问题!”段莫彦从小怕热,就喜欢游泳,在这方面却是极富天分,无可挑剔。但夏云痕却又是一笑,面上完全一副书香门第,翩翩公子的风度:“在这船舫上做生意的哪里需要你救,我说的是如果船有破损,甚至沉了……”夏云痕顿了顿,转过脸来对段莫彦笑容更甚:“到时候可是船主狮子大开口的好机会。”
虽然夏云痕从来都对生意场上的事情不感兴趣,但段莫彦也知道,其实他的性格正精于此道,很是合适,看看现在这模样,完完全全就是个绵里藏针,精于计算的生意人嘛!
“既然船已经租了,回程之后,你把我租船的钱加上三成利息还给我便行,也当作是拖慢行程的赔偿,至于之后再有什么意外,都归你的责任。”夏云痕笑的越发温厚,就像是个诚挚无比的人,声调也柔和的让人如沐春风。段莫彦却哭丧着脸打了个寒颤。他虽然家底丰厚,但要真的赔着许多钱也够一顿骂的,而且夏云痕一般不和他算钱,真的算起来就说明这厮真生气了。
说完,夏云痕便微笑着退了出去,末了还把那三个小姑娘又叫回来伺候,看上去真真是个体贴温柔的好友。几个小姑娘倒是钦羡的很,在船舱里服侍着段莫彦,眼睛却不时往外瞟。
还好,夏云痕生气归生气,倒也不记仇,过了两三日气也消了。而他们的船也已驶入大海,举目望去,都是无边无际的汪洋。
这还是他第一次出海,他本来以为自己会很怕,毕竟不会水,又在水里死过一次。但真的站在甲板上,吹着海风,看着海天一线波澜壮阔的景象,心里却是莫名的熟悉感,熟悉之中还带着一丝要破土而出的豪情,只想在这宽阔碧蓝的海面上驰骋一番,就像海岸线边际的哪些白鸥一样。
“云痕?”段莫彦睡了个大午觉,来到船头便看到夏云痕站在甲板上,望着大海出神的样子。那神色让段莫彦觉得有些陌生,夏云痕一直是个随遇而安有些闲散的人,很少会有这般执着的时候,简直陌生得有些不像他。
当他回过头时,眼底那抹陌生的色彩却又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我刚刚问了船家……这船速是比较慢,要找到那岛估计要一个半月的时间……”段莫彦低头说着,眼睛也偷瞟着夏云痕。夏云痕却风轻云淡道:“不是有姑娘服侍着吗?多点时日也不错。”不是置气或伪装的语气,看样子是真的想开了。
段莫彦心里松了口气,又没心没肺的笑起来:“怎样?要不要下去感受一下海水?看你刚刚一副神往的表情。”
夏云痕的脸还是不自觉白了几分,总觉得刚刚看起来那么美好而熟悉的大海,瞬间变得像是一张蓝色狰狞的大口,随时要把人吸进去一样。“还是……不了……”怕水这一点,夏云痕觉得自己这辈子应该改不掉了。
“好吧,那我下去了。”话音未落,段莫彦便从船舷上跳了下去。
他这说风就是风说雨就是雨的性格,夏云痕早就习惯了,也知道他水性极佳,船上又都是会水的人,不怕出什么事情,便站在船舷上看他畅快的享受着海水的清凉,时不时还冲船舷上的叫两声,以吸引那几个小姑娘来欣赏一下自己的泳姿。
不过奇怪的是,段莫彦叫声挺大,船上其他人却都没有被吸引过来,是太专注的干自己的事情吗?夏云痕忍不住朝船舱里看了看,神秘的白色纱幔层层飘飞,交错出无数朦胧的缝隙,却都看不见里面有什么人影。
那些小姑娘人呢?
“船家?”夏云痕暗暗生疑,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冲船头的位置叫了一声,却也是死寂一般无人答应,除了海面噼啪噼啪的水声。
段莫彦还在海里欢畅的换着各种泳姿,兴奋的叫唤着,他的声音和海水的声音几乎融合在一起,回荡在耳边连着呼啸的海风就变得有些失真,扭曲的像是一个人的呼救声、哭泣声。
“莫彦!上来!”夏云痕一向相信自己的感觉,当机立断,冲水里的段莫彦喊叫着。但段莫彦游得很远,周围都是海浪的水声,自己又兴奋地发出各种欢呼,早已听不到夏云痕的叫喊。
夏云痕又朝船上喊了好几声船家,姑娘,顾着段莫彦,也不敢走开。结果完全没有人答复他,就像是所有人突然都消失了一样。而唯一看得到的人,他从小到的的朋友也在海里浮浮沉沉越来越远,马上就要消失在视线中……
不要……为什么自己不会游泳呢……夏云痕心里的恐慌不断累积,喉咙喊哑了也无济于事,想要下水,却怕水,也不会泅水,下去了更是毫无益处。到底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眼看着远处的段莫彦又沉入水底,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夏云痕七上八下的心终于提到了嗓子眼,一动不动的盯着段莫彦的入水的位置,完全不敢眨眼。
就在他聚精会神看着海面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咔嚓“的一声轻响,混在海风和海浪的声音中,不仔细听很难察觉。夏云痕却犹如受惊的兔子,飞快的回头看去,身体也下意识的往反方向退去几步。
这回头的一眼,夏云痕吓得一时呆住,定在当场没了动作。
船甲上湿淋淋一片,几个白花花的犹如脑花一般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船上,巨大人形的模样,身上还缠满了各种乌黑墨绿的水草。白白绿绿黑黑的参杂在一起,偏偏脑袋形状的位置,一双浑浊翻白的眼珠子还赫然转动着……
夏云痕如遭电击,瞪大眼睛呆呆看着甲板上这几个庞然大物,胃里一阵抽筋。
那几个白白绿绿的东西转动着眼珠,发现夏云痕瞪着它们,发出了低沉沙哑的声音:“他……难道看的见我们?”
“怎么可能……”
说着,几个白花花的东西就用白白黑黑浑浊不堪的眼睛紧紧盯着夏云痕,夏云痕这才回过神来,只是电光火石的这一瞬间,脑海已经转了数条心思,立马将眼神缓缓转到了别的方向,控制着自己不去看那几个白花花的东西。
“他又没看我们了……”最大的那那一堆动了动,又往夏云痕挪动了几步,貌似对他的行为有些疑惑。夏云痕心跳如雷,强迫自己保持冷静,背过身去找段莫彦的身影,却什么都没有找到。
莫彦!!
他紧张的用手摸向胸口,不自觉握住了胸前的石头。
“灯遥,灯遥……你在哪里……”夏云痕闭上眼,脑海中不断浮现着灯遥那冷漠却令人安心的紫眸,心底止不住一遍遍呼唤着这个名字。这对他而言不知何时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一种本能的依赖,就像上次在青楼遇险的最后一刻,那一声“灯遥,救我”一样,只是下意识的行为。但这莫名而深刻的依赖,他却从来没有承认过。
夏云痕身后那几只白花花的东西也一步步朝他逼近,身上常年被海水浸泡的腥味不断钻进他的鼻端,让人几欲作呕。
夏云痕紧紧闭着双眼,心跳随着突然袭来的风声也骤然变快,但身后那阵不自然的风声却又在转瞬间消散了,就像是太过紧张出现的幻觉。他也不知道自己等待了多久,直到那股腥味逐渐淡掉,他才大着胆子慢慢张开眼。
依旧是一望无际的大海,依旧没有莫彦的身影,他心里凉了半截,再往身后一看,哪里还有刚刚那几只白花花的东西,若不是湿漉漉的甲板和余留下来的腥味,夏云痕几乎要以为自己只是梦游到了船舷上,然后莫名其妙的做了一个噩梦。
当然,如果没有那只鬼站在他身旁的话。
灯遥还是那身黑衣,紫色的衣带迎风飘舞。他神色悠然的看着船甲上的水渍,嘴角还带着那让人熟悉的冷漠笑意。
“莫彦……莫彦!”夏云痕来不及问这些白花花的东西是什么,也来不及问船上的人为什么都不见了,更没有时间问灯遥为什么及时出现在这里,他心里现在只有一个念头,莫彦不见了!
“估计被水鬼撕成几片几片分吃了吧”灯遥微微笑着,看着海面的神色居然还有些愉悦。
“救他!拜托你!”夏云痕着急的抓住灯遥的衣袖,指端用力的泛白,在他衣袖上留下了几道深深的褶痕。哪知灯遥淡淡的撇过脸,漠然道:“我为什么要救他”
夏云痕愣住了,呆呆的看着灯遥冷漠的侧脸,手却依旧紧紧抓着他。灯遥也没有推开他,没有拿开他的手,表情却是冷漠的,玩味的。
无助的感觉在心里逐渐蔓延,夏云痕失望的表情逐渐绝望,又逐渐变得坚定,变得破釜沉舟。他抬头瞪着灯遥,一把取下石头,就往海里扔了进去。那黑不溜秋的小石头,划过一道美丽的弧线,然后在海面上溅起一朵美丽的小水花。
就在玄冥石落水的这一瞬,灯遥已经飞过去,迅速的将它从水里捞了起来。然后拿着黑色的石头再一闪身回到了船舷,夏云痕的身边。
“我不要这个石头了,你爱拿就拿走!”
夏云痕冷冷瞪着他和他手中湿漉漉的石头,头一次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即使他出现了又如何?即使看到他,心里开心又如何?自己难道还不明白,一切的一切,于他来说,只有玄冥石,自己除了“玄冥石的主人”以外,什么都不是!
灯遥紧紧盯着他,冷漠的表情里难得出现了一丝隐隐的不耐:“你威胁我?”
夏云痕只觉得他一步步逼近,周身的空气似乎也被他抽离,逐步稀薄,让自己有些难以喘息。他倔强的瞪着灯遥,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勾起唇角,给了个笑容:“这是我的东西,我不想要了,就丢掉,轮不到你来管!”
两个人在这不短不长的一段时间里相互对视着,夏云痕只觉得心跳如雷,全身毛发逆张,可以呼吸的空气也越来越少……就在他几乎就要窒息的时候,灯遥突然拿着石头抽身离去。
就像是从封闭的黑箱子里被放出来的那一刻,周身都是一轻,空气大量涌入鼻腔的这一霎那,也带来了一种紧张后放松下来的晕眩感。夏云痕只觉得全身虚浮,情不自禁的软倒在身后的栏杆上。
灯遥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海平面上,然后便是一段难熬的等待时间。
仔细算一算,沉入水底看不到他的身影到现在,还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只要及时救上来……夏云痕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心里清楚的计算着时间的流逝,殊不知现在靠着栏杆才能站起来的他,脸色白的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