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鬼差 ...
-
不知不觉想了许多事，回过神来的时候，段莫彦已经靠在座椅上睡着了。他正想转头去看灯遥，突然发现视线里是漆黑一片。
天黑了……？不可能，从上船到现在，最多也就过了两个时辰。
他猛然意识到不对，站起身来来回回走了几步，却没有碰到任何东西。那些椅子和船上的其他东西，全部都像是消失了一般。
“莫彦，灯遥……船夫？”依次叫着他们的名字，回答他的是一片寂静。周围静悄悄的，连海浪的扑腾声也彻底消失了。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他小心地往前试探，生怕一失足落入海里。
他一直朝着同一个方向走了许久，却丝毫没有触及到海水，感觉是在一个诺大没有边境的场所徘徊。
莫非又是在做梦……？
就在心中的慌乱逐渐延伸的时候，前方传来微弱的橘色光芒，夏云痕略一迟疑，顺着那光芒的源头走去。
“就是他！”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
灯遥抱胸冷漠地望着他，眼神里看不出任何的情绪。那只涂脂抹粉的鬼却感觉到无形的压力，身子往一黑一白两道高大的身影后面缩了缩。
夏云痕隐藏在靠近光芒的黑暗里，倒抽一口冷气，他认出那只鬼就是当初在鬼界遇到，追着他跑了老远了剥皮鬼。只是，他为何会在此处……？
黑色的身影动了动，将那个畏畏缩缩躲在自己身后的剥皮鬼一把揪了出来，推到灯遥面前。
“也就是说，你们是一起从鬼界跑出来的？”
“是。”灯遥面无表情道。
剥皮鬼忍不住瞪了他一眼，连忙道：“不是这样的，还有另一个人……”
话还没有说完，就感觉到灯遥犀利的目光向他扫来。
“真是好大的胆子。”白色的身影古怪地笑了两声，“我很好奇你们用的是什么方法，不过，还是先将你们带到冥王那听凭处置。”
……冥王？夏云痕伸了伸脖子，想要听得更清楚些。
“黑白无常两位大人……！”剥皮鬼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我是被牵连的！我根本没想过要逃离鬼市，是灯遥……！是他害我，我是被强行带出来的……！”
他听到冥王两个字，已经没有心思去揭发另外一个人了，毕竟他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眼下保命最重要，万一给他来个灰飞烟灭……
“哦？”白无常冷哼一声，“真有此事？”
灯遥不以为然地扫了一眼那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鬼，淡漠道：“是又如何？”
他的话刚一落音，黑白无常的身影如箭一般冲了过去。
与此同时，夏云痕飞身冲进光芒里。
在黑暗与光明的交界处，他听到耳边有东西破裂的声音。当光芒笼罩在他身上时，所有的目光都盯在了他身上。
然而，此刻他管不了那么多，一股劲儿冲到灯遥面前，像是要将他挡住。
黑无常顿足皱了皱眉：“活人？我记得已经张开了结界……”
一般鬼差来阳间办事，为了不连累到人，他们都会张开结界，制造另一个空间。活人是无法感受到这个空间的，更别说闯进来了。
“你确定他是活人？”白无常饶有兴趣地瞅着他。
灯遥震惊的目光一闪而过，随后不着痕迹地将他拉到离自己近一点的位置。
剥皮鬼欣喜若狂，跳将起来：“就是他！那日他突然出现在鬼市，我与灯遥就是在遇到他之后被带来阳间的，他有一块很奇怪的石头……！”
他说的并不是假话，当日灯遥与夏云痕进屋后，他因为一时好奇，便躲在屋外偷听。没想到隔着一扇门，他还是被玄冥石的力量拉入了阳间。
夏云痕双手在袖子里捏紧。
“你方才说的可不是这样。”黑无常望着他的目光略带鄙夷，心里却把他脑子里那点想法猜了个透彻。
白无常带着阴森的笑容问夏云痕：“那么，你究竟是人是鬼？”
“我是人。”夏云痕用下巴指了指剥皮鬼，“我不认识他，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那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黑无常似乎也来了兴趣。
夏云痕一咬牙，目不斜视道：“其实，我是个半仙，靠给人卜卦算命为生，略懂些通灵之术。前些日子被妖孽缠身，着实没有法子，只能试着从阴间召唤一个强大援手来助我除妖。”他拉了拉灯遥的袖子，“于是，他就被我召唤来了。”
“那他呢？”白无常指了指剥皮鬼。
“他跟我没关系。”
……卑鄙，太卑鄙了……剥皮鬼恨恨地想，他这一招同时将自己和灯遥都撇的干干净净。若是被召唤到阳间，不管有意还是无意，都不能轻易定他的罪。
只是，夏云痕为何会知道这些？
灯遥放在他肩上的手也是微不可闻地颤了一下。
黑无常似乎信了，默默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若是懂得通灵之术之人，确实是可以办到他说的这些。”
夏云痕立马露出一个十分乖巧的笑脸，双手合十：“二位，待他助我除去妖孽，我就放他回去，请再给我一点时间。”
“……”黑无常陷入了沉思，放一只鬼长时间待在阳间，真的好吗？
“他说谎！”剥皮鬼猛地扑了上来，双眼充满血丝，无比狰狞，“我说的才是真的！”
夏云痕不自觉地后退一步，灯遥用一只手臂环住他，另一只手高高抬起，想要将那只鬼反弹。
没想到那只鬼直接扑到了夏云痕的身上。
灯遥心下一凛，他居然使不出力量……
“放肆。”一条铁链牢牢地栓住了剥皮鬼的身体，黑无常冷冷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在结界中还如此嚣张？”
纵然失去了法力，剥皮鬼还是心有不甘地向夏云痕的衣领抓去。那只如同森森白骨的手猛地一扯，他的衣领整个敞开来，露出了光洁的肌肤，和失去了光彩的玄冥石。
黑白无常的目光一瞬间就变了。
夏云痕连忙将衣领拉紧，一抬头白无常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正用异常阴冷的眼神盯着他。
“你跟伊冥是什么关系。”不是疑问，而是肯定的语气。
又是伊冥？夏云痕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一点：“谁？不认识……”
黑无常皱着眉头走上前来，指了指他的胸口：“那你怎么会有这个？”
“我捡的。”
夏云痕说得理直气壮，黑白无常的眼睛却眯了起来。
下一秒，一把巨大的镰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好个狡猾的小鬼，说起谎来眼睛都不眨。”白无常举着镰刀，“冥王大人正在寻找伊冥的转世，不管是不是你，我都得把你带回去。”
伊冥的……转世……？
与此同时，黑无常的锁链也卷了上来，同时将灯遥与剥皮鬼锁住。
“都带走。”白无常冷冷道。
夏云痕脑中一片空白，他们要被带走了？仙岛就在眼前，好不容易追求的真相近在咫尺，他们怎么能被带走……？
对，不能被带走。
一种异常的情绪冲入大脑，夏云痕定定地站在原地，任由那把镰刀在他白皙的脖子上划下一道细细的血痕，仍然纹丝不动。
“想死吗？”白无常阴森道。
夏云痕还是不动。
白无常的神情变得十分复杂，当了这么久的鬼差，还没有遇到如此嚣张的人……他扭头对黑无常道：“先把那两个带走，我随后就到。”
黑无常正要应允，就听到夏云痕一声大喊。
“不要把灯遥带走！”
黑无常愣了一下，神情比白无常还要怪异。
灯遥微不可闻地叹了叹气，望向夏云痕的目光里带着平时看不到的黯淡：“我现在没有法力，无法保护你……就按他们说的做吧。”
其实在灯遥乖乖束手就擒的那一刹那，夏云痕就隐约猜到了。尽管如此，他仍然不想屈服。他拼命地思索着如何从这样的困境中逃脱，想来想去，似乎只有玄冥石可以一试……
他又想到之前白无常的话，冥王正在寻找伊冥的转世……一个荒唐的念头浮出水面，莫非他真的是伊冥的转世……
不管是不是，既然已经遭到怀疑，那么就算逃过这一次，之后也会继续遭到追捕，而且，下一次来的，或许就是冥王本人……
伊冥抹去灯遥记忆的画面瞬间在眼前闪过。夏云痕抿了抿嘴：“我跟你们走。”
白无常挑了挑眉，继续把镰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夏云痕尽量地朝灯遥走去。
他不知道玄冥石的影响范围能有多大，但是根据剥皮鬼方才说的，五里之内应该是比较保险的。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把黑白无常和剥皮鬼集中在五里的范围中。
并且……必须一次成功。
他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冷汗涔涔。
“等等。”白无常若有所思地望着他，“你不会是在打什么主意吧？”
鬼差什么样的人没有见过，面对夏云痕突然的转变，他自然会变得谨慎。
“两位大人英明神武，我只是个普通人，能打什么主意呢？”夏云痕苦笑，“我只是想通了，与其在这里斗气，不如跟你们回去让阎王大人主持公道，反正我是无辜的。”
灯遥的目光又一次扫过来，夏云痕忍住没有回望，而是缓缓地向前移动。
近一点，再近一点……
白无常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你们先走。”白无常对黑无常使了个眼色，他隐隐觉得夏云痕在算盘着什么，只是，若他真是伊冥的转世……现在尚且不方便动他。
眼看黑无常就要带着灯遥和剥皮鬼离开这个空间，夏云痕心里一阵恐慌。他再也顾不得那么多，反手抓住白无常的胳膊，施展轻功向黑无常他们飞去。
他的速度实在太快，待白无常反应过来之时，几个人已经离得很近了。
“你做什么？！”白无常厉声道，伸手想要将他挥开。
夏云痕窜到三人之间，用自己的身体挡住灯遥，然后举起了玄冥石。
三人均是一愣，视线却粘在石头上移不开了。
夏云痕心跳如雷，生怕他们会突然扑将过来将他逮住。他咽了咽唾沫，模仿着梦境伊冥的样子，缓缓道：“你们谁都没有见过我们，以前是现在也是。”
那三人盯着玄冥石，清明的目光逐渐变得迷茫，仿佛连灵魂都被吸进了石头里。夏云痕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就算在做这件事的是他，也觉得毛骨悚然。他没有注意到身后的灯遥，脸色已然苍白了几分。
身后的光源越来越暗，结界没有力量的支持即将消失。灯遥不知何时已经挣脱了锁链，单手搂住夏云痕，飞身越过光源的起点。在视线模糊的最后，他看到黑白无常面面相觑，剥皮鬼耸拉着肩膀被黑无常用锁链牵在手里……仿佛他和灯遥从来没有出现过。
耳边传来灯遥的声音，轻柔的如同情人间的细语。
“有时候，你很让我吃惊……云痕。”
夏云痕眨了眨眼，灯遥刚刚……叫了他的名字？
光源彻底消失，他们一同坠入没顶的黑暗中。
仍然是在海上，小船在扑腾的海浪中挺进。船夫在船头掌舵，段莫彦的睡姿也一点没变。若不是此刻他整个人都靠在灯遥身上，他几乎要以为又经历了一场梦境。
船夫略带诧异的目光向他们扫来：“两位公子……感情很好啊……”
夏云痕面色一红，轻咳几声，将身体挺得笔直。船夫也不多言，默默地转过头去专心掌舵。
灯遥若有所思地看着他隽秀的侧脸，须臾道：“我觉得之前有点小瞧你了。”
夏云痕毕竟是少年心性，此刻并未深想。印象中灯遥一直轻视他戏弄他，难得听到一句赞赏，当下有些飘飘然。他略有些得意地仰起下巴：“你才发现啊！”
“你曾经也抹去过别人的记忆吗……像方才那样？”
夏云痕的笑容顷刻僵硬在脸上，他没有想到灯遥会这么问他。
“没……没有。”
“真的？”灯遥将他的神情收之眼底。
夏云痕点头的动作有点迟疑。
灯遥不再说话，身体一仰，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那张俊逸非凡的脸上好似又恢复了最初的淡漠和疏离。
“如果……我是说如果……”夏云痕小心翼翼道，“有人抹去了你的记忆……你会原谅他吗？”
“不会。”
灯遥没有睁开眼睛，回答的却是无比决绝。那份决绝让夏云痕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虽不至于血流不止，但也是坐立难安。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鬼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