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七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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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何时，巷口处竟然站满了人，清一色的火把高举，明亮的火光照射进来，巷子口的黑暗便在瞬间悉数褪去。
静好傻了片刻，望清来人的衣帽鞋饰，才发现原来是通州城里官府巡夜的官兵，又仔细一打量，正见人群前那个布衣灰头的男人，不是她那童生爹又是哪个！？
乃是这时候，只听见身边虞修远大呼一声：“爹爹！爹爹救我！”
虞万支连忙地向身边的兵老爷们嚷道：“那是来烧小人家房舍的几个人中的，各位大爷！还请救救小人一家啊！”
那男人听见虞万支如此言语，心下大呼不好，急脚鬼似的便要转身往后跑去通知人，静好见状不妙，竟也顾不得自己浑身上下的疼痛之意，连忙回身便是一个饿虎扑食冲过去，手脚并用地缠住那个男人的后腿。
男人又急又害怕，额头上冒着顶大的汗珠子，拼了命地要踹开静好这个橡皮糖，于是对着静好的脸就是一鞋底踹过去。
静好一张小脸几乎被踹烂了，可却还是死死地抱紧男人不放手。后面的官兵一齐往前冲去，几个按住了男人，虞万支便领着另外一队人往巷子口去了。
原来，这虞万支当时在自家房中料定事情不妙，便先偷偷地溜了去官府，想寻些上夜的捕快来帮忙，正是往回家赶的时候，恰好路过巷子口，听见自家儿子的哭喊声，冷不防一看，果然是自己一双快被打得半死的儿女。
而这时却话说，几个捕快压了那个男人先回官府，城隍庙前的巷子口处便只剩下了虞家姐弟两个。
静好一时靠在墙壁边不停地喘着大粗气，从头上流下的血风干在脸上，形成一条条交错的血痕，一张脸上颜色缤纷。
她略略休息了一阵，于是才又勉强支撑着起来，望着一边同样已经头破血流的弟弟，报以一个安心的微笑。又休息了一阵子，才复爬向弟弟的身边，劫后余生般地把弟弟拉入自己的怀里。
可怜虞修远被吓得不轻，整个人便是如同烂泥一般瘫软在静好怀里，单薄的小身躯不停地颤抖着，双手紧紧揪着静好的衣襟不松开，可怜兮兮地叫着姐姐。
静好轻轻抚摸着弟弟的发心，轻言细语地说：“没事了……没事了……”
虞修远把头往静好脖颈边上靠，轻声道：“……姐，你说大娘还好吗？”
静好似乎是真的累倒了，垂着头，一声不吭。
虞修远又轻轻喊了一声，可是依旧没有回应。
“……姐……姐姐！”虞修远的声音越发颤抖起来，他伸手，去碰静好的肩膀，可是甫一碰到她的肩膀，静好竟然整个人往后毫无支撑力地倒去，死板板躺在地上，像没了生气一般！
虞修远大惊失色，一张满是泥泞的小脸吓得惨白，他扑到静好身上，努力推着静好孱弱的身躯，脸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呼喊着：“姐姐！姐姐！你醒醒！你别吓阿远！”
可是，静好满脸满身是血，一双眼睛沉沉闭上。
晚冬天气酷寒，风霜像刀剑一样席卷而来，虞家一所房舍大火连天窜，红红的火舌向上贪婪地舔噬着苍穹。虞家房前的大人们正闹得不可开交，打的打、骂的骂、官民男女混作一团，如同一锅煮沸的粥，没人看见屋后两个作孽的孩子。
风低声呜咽，寒冷侵蚀，天色黑得令人绝望。
***
静好觉得自己似乎睡了很久，整个人的神志都不太清明，身上似乎裹了很暖的棉被，手脚都被严严实实地包起来。
她又休息了一阵子，觉得自己似乎有了睁眼的力气了，于是便尝试着打开眼睛。
浅浅的光芒从眼帘之外射进来，她最先望见的是虞修远靠近的一张脸。
她眨了眨眼睛，虞修远连忙兴奋地大叫起来：“大娘！大娘！姐姐醒了！”
再接着，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静好耳边听见唐氏的声音：“丫头！丫头！可好些了？”
静好想说“好些了”，可是刚刚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嗓子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唐氏忙扶起她，将手上的一碗热水递到静好面前，让静好就着她的手喝下去。
静好喝过些热水，觉得体内五脏六腑都暖和了些，才缓缓推开唐氏的手，虞修远连忙往姐姐身后放一个破旧的引枕，让姐姐舒舒服服地靠好。
静好缓了口气，抬头一望，发现这屋子简单干净，一应陈设皆是摆放妥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显然并不是自己家中。
静好望着眼前垂手站立的母亲和弟弟，沙哑着嗓子问：“……爹呢？”
唐氏干巴巴地笑了笑：“今日衙门断咱们家的案子，你爹如今正在公堂里呢。”
“哦……”静好没力气地点了点头，又将目光往房间房中转了一圈，因问，“咱们现在是在哪里？”
“对门大娘家里。”虞修远急急说道，像是生怕让她姐姐等着了。
静好将头垂了下去，半天，才低低说：“咱们家的房子，都烧完了吧……”
唐氏一时哽住了言语，虞修远也一时变了霜打的茄子一般，蔫蔫的不说话了。
唐氏转过身去，背着静好抬手揩了揩眼睛，又回头来故作言笑说：“小孩子家家的，何苦管这些个大人的事？丫头啊，你只管将自己的病养好了，等你爹待会儿回来，公堂里的爷们自然会给咱们家里一个交代的啊！”唐氏服侍静好重新躺下去，将她脖子两边的被角掖了掖，拍拍静好的额头，将纱帐放下。
“大娘，你让我跟姐姐一处吧！”虞修远拉着唐氏的裙摆央求道。
唐氏抬手就是不客气的一巴掌，狠狠拍在他脑门上，凶道：“闹什么闹？小崽子，你就不能让你姐姐安生休息一会儿！？”
虞修远捂着脑门，扁着嘴巴，担忧地看了静好一眼，却也只得乖乖走了出去。
静好此时也确实还有些缓不过来，体内像是被灌了铅一般，于是索性也依着唐氏的意思，想先休息会儿。
可甫一将眼睛闭上，还不过片刻，外头便传来吵嚷的声音。静好睁开眼睛，直愣愣地盯着上头雪白的纱帐，听见外头似乎是虞万支回来了，正和唐氏商量着什么，因隔得有些远，其余的也听不太真切，静好想着，恐也不过是些公堂上的事情，与自己也无甚相干之处，索性也不愿管它了。
谁知这时，却听见唐氏平地一声吼：“虞万支！你个老王八蛋子！你怎么这样狠的心！”
接着又听闻虞万支粗着脖子叫：“你只当我是愿意的么！我半辈子也只这么一个女儿！当我不疼惜她的！？可是如今除了这个法子，还有什么出头！？人家是硬邦邦的不肯松口，要我老老实实地把房子赔回去，我两袖清风，拿命去赔！？”
“便就没有别的法子了么？”唐氏的声音比原先降了一些。
虞万支没接后话，只长长叹了口气。
静好从床上坐起来，翻身下去，披了一件单衣在身上，赤着脚往门口方向走。
院子里虞家夫妇两个正要进屋子，迎面便望见了门框边倚着的女儿，两人面面相觑一阵，虞万支才咳嗽了一声，说：“丫头好些了？”低头望见静好精光的一双小脚板已经冻得发紫，连忙上前来，一把搂住女儿，怪道，“怎么不穿鞋子！？这么冷冻的天气，莫又再添了病！”一边走进内室，将静好复又放进被褥里，自己才又坐到床沿边，摸了摸静好柔软的头发，默不言语。
静好的双手放在被褥里，揪着被单不放手，过了一刻，才静静地说：“爹今日在公堂里头，老爷们都是怎么说的？”
虞万支笑了笑：“就……不过那些而已，你不用忧虑……”顿了顿，回头颇有深意地望了唐氏一眼。
唐氏不说话，眼眶却红了起来，她吸了吸鼻子，揉着眼睛回身向外走去，只干巴巴地说：“我去厨房看看，待会儿该吃中饭了。”说完，便径自离去，只留父女两个在房中独处。
静好漆黑如墨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虞万支，望着这个养了自己六年的男人，心中不由得有些伤颓之感，六年来，他已经老了很多了，耳鬓的头发开始染成银灰色，脸庞上的沟壑也开始渐渐加深。
这个男人，虽然不怎么靠谱，却也无私地给予了她六年的父爱，让她在这个世界不至于太过凄清，虽然自己不过是沾着从前那个虞静好的福气，却也是实打实被疼爱的女儿。
现在该是自己回报了？静好这样想着。
适才他和唐氏对话中的意思，不说猜得十分透彻，却也稳了七八分了。
所以，静好笑了笑，嘴角下两个梨涡轻轻荡漾而出。
“爹有何事？但说无妨。女儿虽年幼愚钝，到底还是明白些的。”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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