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来是劫》尘与飞鱼

5、华山论贱

　　愣是在医院休养了几天，当如歌再次回到公司的时候，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行政区里有一半左右的生面孔，每个人都神色凛然地对付着自己面前的资料，行色匆匆，和以前那种散慢慵懒的气氛背道而驰，虽然工作节奏显得很快很紧张，却令人感到一种像早晨清新般的朝气，生机勃勃。

　　达丽见到她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关心她的身体，而是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这几天的风云变幻绘声绘色地呱呱呱……

　　原来，公司行政进行大裁员，裁掉了很多整天不务正业却极尽阿谀奉承，欺下媚上的主管。

　　哇哈哈，这女人夸张地说，那段日子简直可以用惊天动地，鬼哭狼嚎来形容。在收到裁员单的时候，那些小职员倒是无所谓啦，反正就拿这么一点少得可怜的工资，到哪里不是混。可是那些主管就难过了，你想呀，他们在公司里贡献了自己大半生的青春，虽然没有什么突出才能，也没对公司做出什么伟大贡献，好歹，他们也是费尽心思，用尽各种手段，甚至是女人靠身体，男人靠谄媚，好不容易才能爬到今天这个位置，然后在这个位置上呼风唤雨，快意恩仇，谁想到突然有一天会从这么高的云端掉下来，嘿嘿，不摔死，起码也是得半身不遂了，估计离开这个他们一向赖以生存的温床，到别的地方，谁能收留他们，即使收留了，能给他今天这个位置吗，还不是得重头开始，所以呀，面对不可预知的未来，他们只有哭的份了。

　　“还有更劝爆的呢。你知道吗，秃头他”

　　“老板，他怎么了？”

　　“呸呸呸，他根本就不是我们的老板，其实他也只是个打工仔，还作威作福地压榨了我们好几年，我们真正的老板另有其人”

　　如歌眼里闪过一丝的讶然，静静地看着她，等待下文。

　　达丽觉得这样的如歌好像有什么不同，但又看不出具体哪里不一样，接着说道“我们这家公司原来是商帝集团旗下的其中一间子公司，秃头陈只是个代理老板，商帝集团的董事长因为前些日子血压过高，中风，搬到国外去住，所以让他唯一的儿子回来继承事业。他儿子一回来后，就开始整顿我们这家公司，知道那老死头竟然把公司搞得乌烟瘴气，大怒之下，就在大家措不及防的情况下采取了一系列的措施。

　　首先是公司大换血，第一关，是综合考评测试，卷面分必须90才算及格；第二关，汇报自己目前的工作内容，以及对未来五年的职业规划；第三关，进行绩效考核评比；第四关，HR面试官重新面试。

　　通过各种关卡，最后就只剩下我们了。

　　你知道吗，那些原来靠各种手段上位的高层主管，还有从上级主管延伸下来的关系网已经被彻底地连根拔起，所谓树倒猢狲散，大家为了保命，拼命地在新老板面前狠狠地相互捅刀子，而那只叫做秃头陈的死候子更是从为众矢之的，哈哈，结果是新老板皱起眉头，统统叫他们滚蛋了，真是大快人心呀。”

　　“可是，他刚来，怎么就那么了解公司的内部状况呀。莫非——”

　　“对，他早在一个月前就安排了一个奸细在我们公司摸底。看来这个新的老板不是糊涂蛋，如歌，你不是一直想要调去行销部吗，你说，策划人生的理想是你的终级目标。以前那个老头瞎了眼，不能识别你匹这千里马，我觉得现在，你命中注定的伯乐应该很快就会出现了。”

　　“你刚刚说什么，我们是商帝集团的下属公司”

　　“对呀”

　　“完蛋”如歌抚额“看来不走也不行了”

　　达丽不解，问“为什么，为什么你一听到商帝集团，脸色就发白，难道，你跟商帝有牵扯？”

　　如歌苦笑着摇摇头。希望，希望他在诺大的商帝王国里日理万机，根本就不会注意到这个小小的子公司。

　　“如歌，总经理室请你去一下。

　　如歌正要领命进去，达丽拉住她的手“还有还有，你先听我说完，我们公司将要跟天歌集团合作，人家旗下有一支团队擅长于广告营销，包装推广，正好可以把我们的品牌成功的推向市场，当然，这个不是重点，重点是天歌的CEO是全国女人心目中炙手可得的钻石王老五……”

　　她还没说完，如歌已不胜烦燥地举步离去。

　　如歌惴惴地进屋，看到一个矮小佝偻的后背，头毛掉得稀疏的后脑勺不停地像小鸡啄米般下垂。当假国王当太久了，几乎要相信自己真的就是国王了，结果被人家一棒打下来，就打回了原形，还被人如此嫌弃。如歌觉得他很可怜，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当时有多嚣张现在就有多狼狈，一个字：该!

　　嘴角勾起一弯轻蔑的弧度，眼神越过他，定睛在老板椅上的人。时间的沙漏就这样，突然停顿了几秒钟后，心底有一个声音警告我：快逃。可是，双脚却不由自主地往前迈进。

　　看来，人的身体总是比内心还要诚实。

　　与如歌激动的内心相比，他的眼神竟是波澜不惊，始终淡淡地，眼神往旁边的沙发椅一扫，她便自觉地坐过去。

　　他们继续交谈。

　　他说，以前你只不过是我父亲的一个小秘书，我父亲看你忠心耿耿，有意提拔你，所以把这家公司交给你经营，你曾信誓旦旦地保证要让公司更上一层楼。你可曾这样说过？

　　“是，是是是！！！”老头弯着腰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我派人来视察，你总是尽力粉饰太平，转交给我一份假的报表，为了不至于财务亏损太严重，你用苛扣工人工资，节约公司资源这种杯水车薪的行为来粉饰太平。老陈呀，你有没有听过大禹治水的故事吗，当洪水来的时候，我们应该想办法开沟引渠，疏导水流，而不是围追堵截，引发更大的洪灾。

　　老陈，你提前退休吧，公司会照样付给你退休金的。

　　哈哈，我终于听明白了，他在推脱责任，他在说明的是，公司之所以经营得愁云惨淡，错不在他，而是那个倒霉的老头。可是他也有责任不是吗，可是你有没有听说过哪个昏君在错用了奸臣残害忠臣百姓，当真相大白后，那个昏君会以死谢罪呢。他们的朝纲明明说着‘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又有谁敢治他们的罪呢。

　　当如歌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他已站在她面前，老秃头已不在房间里。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酷酷地居高临下。她抬头望着他，热切地期盼能够发现他的鼻毛可以长得再长一点，长到猥亵地伸到外面，这样，起码会让我作呕，从此对他的好感一扫而空。可是他偏偏是那么完美，完美到无懈可击。

　　两张纸落在她前面的茶几上。

　　一张是职务异动单，一张是辞职信。

　　“你想调到行销部，对吧。”

　　“可是因为老陈一直没有同意，所以你堵气提交了辞职信。对吧。”

　　她垂眸。

　　“对不起，是我管理不善，流失了很多像你一样曾经尽兴而来，败兴而去的人才。”

　　是的，职务调动的事已经被搁置了一年，那个老头竟然说，你要调动的事，在公司不好说，不如，晚上到我的公寓去谈，末了还要补充一句，公寓是我平时加班时的临时住所，没人打扰的，正适合我们讨论讨论。

　　去你的黄鼠狼，别以为姑奶奶不知道你那七绕八弯的心里在打什么鬼主意。她不屑地拒绝了，后果就是用接下来的日子无望地等呀等呀，等到心死了，不想再吊死在这棵树上，于是一纸辞职信，打算另谋高就。

　　如歌站起来，“对，曾经我很想调去行销部，不过，现在我改变主意了，我要辞职，请马上签了它。”然后把辞职单推到他面前。

　　他面无表情，抬手，把那张辞职信撕得粉碎。

　　“我任命你去行销部，当行销助理。一个月后，再根据你的表现再决定是否晋升。”

　　“行销助理！”这是她盼望多年的曙光呀，这事要搁在以前，她得在门口放鞭炮。可是如今，已经迟了。

　　“我自离！”她毫不示弱地看向他。

　　“你已经签了续约合同了，中途终止可是要付违约金的。”

　　“胡说，我没有签。”

　　“你的好同事林达丽已经帮你签了，每个月增加30%的薪水，她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她保住你的饭碗，让你不会饿死街头，等于救了你一命，你应该为有这样的好友感到庆幸。”

　　“可那不是我的亲笔签字，我可以申请验证，劳动法会保护我们的合法权益的”

　　“代签也是要受法律追究的，难道，你忍心看到你的好友因为一片好心遭到无妄之灾吗”

　　“你卑鄙！”

　　“谢谢夸赞！识实务者为俊杰，在我这里，你可以最大的发挥自己的特长，你那么迫切地想开离开这里。。。。。”

　　说到这里，他故意卖了个关，步步紧逼，他身上淡淡的薄荷香味令如歌的小心脏怦怦直跳。

　　他将她慌乱的眼神尽收眼底，嘴角微微上扬“莫非是你怕自己旧情难忘，覆水难收吧。”

　　“胡说！我哪有？”

　　她那气急败坏的样子落在他眼里一定很可笑，在他精明的商人眼里，她就像那个娇柔造作的小丑，拼命想要掩饰自己内心的惶恐，其实早已原形毕露，狼狈至极。”

　　“好好干，在公司里，只有公事，没有私情。”

　　如歌的心沉下来了，甚至为刚才自己的样子感到悲哀，你热血心肠，人家却不领情，却还要义正严辞地表明立场。

　　人家的意思是：纪如歌，不要再自作多情了，我们，只是同事，仅此而已，仅此而已。

　　“来了来了，来了，来了”

　　突然一个女同事像打了鸡血似的奔进办公室，整了整自己的发形，扭动身姿以一种最美的姿势妖娆地停留在过道里最显眼的位置。

　　大家都还不明所以。疑惑的眼神投向她，意思是您老突然搔姿弄首，风情万种的是在干麻？

　　她弯起兰花指，激动地说，“我们的新股东来了，英俊迷人的钻石王老五天歌集团董事长龙景天，他要来我们公司了。”

　　“啊，不会吧，怎么不早说。”

　　现场的女同志顿时紧张起来。

　　“喂，你帮我看看，我的口红有没有掉”

　　“你看我今天穿的衣服会不会太保守，早知道就穿上我那件露肚脐的小背心来了”

　　一个男同事不服气地调侃道“你不穿更合适”

　　“哎呀，我的镜子哪去了，到哪去了”

　　“哎哟，你踩到人家的脚了啦，惨了啦，你把人家的丝袜都踩破了，等一下被他看到就不好了”于是，就看到一个女同事沮丧地蹭蹭蹭跑进卫生间了。

　　男同事不以为然地冷嗤道“有那么夸张吗，同样是男人，他有的我们也有呀，一样也不落，这些女人，真不知道在激动什么，好像几百年没见过男人似的，却~”

　　另一个男同事轻声道“我们有的他也有，但他有挥霍不尽的钞票，我们没有呀，哥，认清现实吧”

　　话音未落，就发觉前边的人都神情肃然地站得整整齐齐，微低头着，大气都不敢出的样子。

　　有风从门口灌进来的感觉，接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涌进来。

　　为首的那一个，岳峙渊亭，风姿卓绝，犹如一道光，令整个晦暗的办公区顿时光彩夺目，可他的眼神却冷冷地扫视每一个角落，静静地在每一个人脸上停留片刻，似在向每个人打招呼，但眼底毫无温度，傲睨天下的样子。

　　这个人，好大的气场，他面容端雅，一对眉毛却峻峭嶙峋，像北方的万仞高山，孤冷伫立，寒肃苍沉。

　　巍峨山势下，两泓明波静川，深不见底，看似平静的千里水波，睿智而又犀利，好似一只雄鹰在低低盘旋着，蓄势待发。

　　处在身周的人好似身处在漩涡中，头顶上风起云涌，脚下烟波浩淼，稍有不慎，粉身碎骨。

　　这时，另一个办公室的门大开，悠悠然走出另一个人，眉眼温润如玉，气质儒雅出尘，一双眼睛皓如星辰，却不显山不露水，给人一种莫名的心安。

　　如果说他是北方令人惧畏的山，而他则是南方温和多情的水。

　　春风吹开千枝柳，时雨催红万树花。

　　两道美丽的风景是那么和谐，使得整个办公区上空桃花乱舞，电波流转，荷尔蒙空前高涨，可我分明看到了他们各自眼中的冷然，正在空气中相互嘶杀。

　　有同事小声嘀咕“哇，这根本就是传说中的华山论贱嘛，不是在比剑，而是比谁帅得更贱”

　　商丘掩饰眼中的一切情绪，优雅地笑。

　　“各位，这就是我们公司的新来的股东，龙景天先生。以后他担任我们公司的营运总裁，负责品牌推广，而我负责公司的工厂生产运营。”

　　说完他带头鼓掌，恰到好处的礼数，太多显得过于热情，好像在巴结人家似的，太少，显得太过冷淡无情。他总是能拿捏得那么好。

　　“总裁好！”

　　顿时掌声雷动。他也笑，像王者一样隔着重重又重重的冷漠。

　　“在天歌，大家都叫我龙少，以后，你们也这样叫吧”

　　“全国有13亿人口，可我们偏偏能够聚在这里共事，这也是一种难得的缘分，希望以后大家同心协力，把我们的品牌推向国际市场。在这里，只要你们有实力，只要你们感兴趣，只要你们敢于尝试，都可以尽情发挥你们的才能，我们绝不会埋没你们的才华。”

　　这种体面话早就听多了，大家早就不以为然，但仍表示很激动的继续鼓掌，两只手用力拍呀拍，拍着等待他的下文。

　　一般来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在烧这三把火之前，总要先声情并茂地进行一场长达两个小时的激情又励志的演讲，把自己的思想强行灌入人家的心里。

　　可是在大家的手拍到快要断掉的时候，他似乎没有接下文的意思。

　　掌声稀稀落落的时候，他突然说“纪如歌——”

　　大家听到他嘴巴一张，也没听清说的是什么，以为又有新的演讲台词，就又狂拍起来。

　　结果他说“来我办公室”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大家的手拍到一半，尴尬地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