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桒宸》枯白叶

1、风至郇城

　　暮霭夕岚，淑气东来，残阳隐去，倦鸟归林。
　　天上明月皎皎，地上屋影簇簇，林中小村衰败残缺，阒无一人，忽地一阵疾风掠过，卷起屋顶片片落叶，叶影纷纷扬扬，惊起宁谧的月色阵阵浮动。
　　“清禹，别闹了，一旦完成任务便要立刻回城，难道你想被风珝责罚吗？”
　　一道青涩的声音断续响起，含着些许焦急，夹在清冷的夜风中倏地远去。
　　昏暗的夜幕中，隐约只见两道鬼魅般的身影在积满枯叶的青瓦上急速闪过，几片青瓦不堪重负啪地摔落在地，惹得破旧的小屋宛若迟暮的老人痛呼声声，婉转低吟。
　　少顷，一切犹如风过无痕，被惊扰的夜色渐渐安静下来，慵懒地蜷伏在黑暗的大地上，一声鸮鸣从林间深处传来，在夜空中久久盘旋。
　　月光追逐着两人的足迹，在空中俯瞰着那一前一后的小小身影。
　　一身素白的少年脚步如飞，在林间横冲直撞，毫无章法，腰间别着的长剑每每打在身旁的树干上，敲响一曲凌乱的乐章。
　　“如果怕了你就先回去，好不容易出来，说什么也要好好玩一玩！”
　　少年一个纵跃，在枝桠间些许停留，澄澈的双眸在四处逡巡而过，而后足尖一点，向着自己认为的“好玩”之处直跃而去，像一只轻盈的飞鸟，灵活地在林中穿梭来往，对于身后少年的劝告置若罔闻。
　　后面的少年满脸犹豫和担忧，不时低头看着腰间藏着的东西，心里迟疑不决。
　　任务终止的期限近在眼前，回无风城复命刻不容缓，偏偏清禹在途中听闻近来此处有一大事发生，想要游玩一番的想法一出便一发不可收拾，经过一天的忍耐，现在怕是已经到了极限，不顾一切地只想去那个地方凑个热闹，再不横加阻止，由着他的性子胡来，指不定会出什么乱子，可若想要强行将他带回，两人必有一场恶战！
　　少年满心忧虑，手中的剑松了握紧，握了又松，还不待做出一个决定，却遽闻前方传来几道刻意压低的说话声，当下瞳孔一缩，急速地上前一步，一把扯住前面之人的后襟，不由分说地拉着他闪身躲在一处隐秘的枝桠间。
　　“你做什……”
　　“嘘，前方有人！”
　　两人瞬间静了下来，名唤清禹的少年秀眉微蹙，满脸不耐，却也明白此刻不能轻举妄动，当下只能恶狠狠地瞪着前方。
　　夜色漆黑，茂密的树冠遮挡了清凉的月光，两人只看得见百米之外几个模糊的黑影，至于身形相貌一概不知。
　　“张兄，你怎么了？”
　　“……”片晌，一道浑厚的中年男声慢慢传来，“没什么，许是我听错了！”
　　此话一出，几道警惕的目光顿时朝着两人的方向射来，林间一时针落可闻。
　　两人心下有些诧异，却是不约而同地放缓了呼吸，听这声音，可不就是昨日偶然在客栈里碰见的人！
　　难道他们也是为那件所谓的“大事”而来？
　　名唤清禹的少年慢慢收起心底的浮躁，耐心地等着，将近五分钟后，前面的人似终于放心，这才继续开始说话，只是声音压得更低，若非此时夜深人静，而两人的听觉由于修炼捕风术已变得愈加灵敏，怕也难得听见有人说话。
　　只听先前一人试探着开口，音量时高时低，显然是无法压抑激动却又顾忌隔墙有耳所致，“方才说的事，不知张兄考虑的如何？”
　　“老弟，莫要信口开河，若……”
　　“张兄说的哪里话，此事关系重大，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开这样的玩笑！”听见中年男子怀疑的口吻，年轻人显得有些着急，但说完又似觉得不妥，声音愈加低靡，“就在日前……”
　　“若真是这样，那东西……”
　　“……所以这几日……郇城……”
　　无论怎样伸长耳朵，后面的话也只能听见一些只言片语，仿佛被人中途掐断，清禹心里起起伏伏没有着落，刚想问身旁之人可听明白，前方却传来一道压抑不住的惊呼。
　　“你说青阑……唔！！！”这人还未说完便似被人捂住了嘴巴，随即嘭的一声，被人一拳打到在地。
　　“混账东西，想让全天下人都知道吗？！”
　　场面一时有些失控，对于自己手下之人的失误，年轻人显然极为愤怒，但又刻意压制着自己的脾气，停顿须臾，本以为一切就这么过去，却听寂静中忽地响起一阵雨点般的拳打脚踢声，而那被打之人似只是闷哼着忍受，即使已经皮开肉绽，也没能再说出一句话。
　　“好了老弟，”那让人心惊肉跳的击打声猛地一滞，似是被中年男子拦下，他停顿些许才似终于下了某种决定，声音变得格外郑重，“若此事属实，你我还得尽快赶往郇城，部署周全，晚了就怕会被人捷足先登了！”
　　没有人再说话，清禹等了一会儿却听见前方响起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心里微惊，霎时忍不住向前看去，果然，那几个黑影已经不见，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然而他却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某个想法几乎快要冲破脑袋，让他再也无法平静待在此处！
　　夜色愈发沉静，四周再不闻任何声响，足足几分钟过去，树后的两人依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少年若有所思的目光一直望着几人离去的方向，不知在想些什么。
　　“清垣，你可听明白他们在说什么？”清禹低着头，声音平静的恍若一潭死水，可是他身侧的双手却紧握成拳，仿佛在刻意压制着什么。
　　“……”清垣收回看着前方的视线，深深注视着面前的人，脑中拂过一丝莫名的担忧，“清禹，不管此事是真是假，都不是我们应该掺和的，若我们不慎被卷进去，无风城这十几年来的平静只怕会悉数打碎，到时太师父他们的努力就会付诸东流，你可明白？”
　　清垣像一位老者对着清禹谆谆教诲，把其中的利害关系简单的梳理一遍，可是，直到他的声音随着夜风缓缓消散，清禹依旧站在原处一动不动，对他的话没有任何反应。
　　气氛一时有些僵直，等了一分钟，清垣才蓦地转身，心里已经下定决心一定要让清禹回去无风城，然而，当他的手指一触碰到身旁之人时，原本活生生的人，瞬间化作一股清凉的夜风，消失在原地，不过一眨眼，眼前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这是……织风影！”
　　糟了！！！
　　感受着指尖缓缓离去的夜风，清垣怔怔地望着空荡荡的身旁，心里的不安愈发强烈，猛地拔地而起，恍若一阵疾风，朝着方才几人离去的方向猛地追去！
　　几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少间，林中恢复了原本的寂静，然而，一道黑影却凭空出现在方才那几人停留的地方，一只脏兮兮的手拈起地上一片枯叶，须臾后又轻轻放下，然后脚步一动，竟是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眨眼间便消失在林间深处，而方才被她拿起的那片枯叶，竟慢慢地变黄，变绿，变成一颗新芽！

　　清垣一路前行，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夜半子时，前方却一直不见清禹与方才那几人的身影，望着四周不见尽头的黑暗，清垣心急如焚。
　　忽地，远处闪过一点火星，清垣身形一顿，速度骤然放缓，谨慎地向前接近，待看清前方明亮的火光时，悄然在一处树枝间停了下来。
　　四周静的出奇，只有柴火噼噼啪啪的炸裂声单调地在半空中回荡，清垣像一座雕像般靠坐在身后的树干上，仔细观察着前方的情形。
　　他的位置离火光不到百米，一眼望去，前方一共五人，背对着他的方向，是一个身穿灰色长衫的中年男子，对面是一个一身黑衣，双手怀抱着一柄黑色的长剑，看上去三十左右的年轻人，在他们身侧则是三个低着头，似乎有些昏昏欲睡的青年，其中一个身姿萎靡，像是重伤在身。
　　几人皆沉默地围靠着火堆，似乎待在此处已久。
　　清垣望着一动不动的几人，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若这几人在这里，想来清禹就在近处，可是为什么，他感觉不到一点他的气息？
　　转头看向前方陌生的景象，难道他已经离开了这里，可是这怎么可能……还是说，中途出了什么意外！？
　　他还在犹豫，却不想有人根本不给他犹豫的机会，黑暗中只听后方陡然传来一道凛冽的破空声，脑中思绪瞬时一止，他不做他想，几乎顺着本能的反应让双脚勾住纤细的树枝，整个人朝下一转倒挂其上。
　　破空之声近在耳畔，一把黑色的长剑堪堪与他的身体并行着贴在一起，然后在他身子朝下时与他分道扬镳，然而，即使他勉强躲过一劫，那森寒的杀气却恍若实质般划在他的脊背上，一股寒冷的刺痛瞬间从后背呼啸而起，转眼便席卷整个身体！
　　脑中再也无暇他顾，清垣像猴子一般轻盈地跃下，别在腰间的长剑立刻出鞘。
　　然而，他还未看清后方的情形，眼前便猛地一黑，根本不知发生了何事，脑袋已经变得沉重无比，身体软绵绵地使不上力，心里一惊，清垣费力地想要抬起手，却发觉自己已动弹不得，四肢似被一张无形的网紧紧束缚，越是挣扎，力气流失的越快！
　　意识渐渐昏沉，清垣竭力想要保持清醒，终究无力回天，手中的剑铛的一声掉落在地，随即身子一矮，便再无知觉！
　　昏迷中，不知过了多久，意识稍稍有些清醒时，便听见一道陌生的声音，“醒了？”
　　那道声音实在模糊，清垣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然而，随着意识逐渐清晰，之前的记忆一点点回笼，神经霎时一紧，他想也不想便要握紧手中的长剑，然而，掌下却空空如也！
　　“你是在找这个？”
　　一把剑从天而降，眼前只觉一道寒芒闪过，随即耳侧一凉，离他的脸不到毫厘的位置，稳稳插着那把熟悉的长剑。
　　心里微微一震，清垣顿时明白此刻的处境！
　　他定定看了一眼脸旁的长剑，慢慢冷静下来，若这人想要取他性命，又何必等他醒来，如今既是敌暗我明，倒不如静观其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