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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燕宫记 (姬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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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澍)公元前233年,燕宫重华殿。
我躺在在轩窗前驾着楠木卧榻上看书。我喜欢看书,从中我可以学的很多道理与技能。每月晦日,忱娘都会入宫看我。我的书册都是她带给我的,宫中虽有藏书阁,但我一个女子,去哪儿是不好的,会惹人诟病。忱娘并不是一个女先生,她一个女侠。听闻,她为了保护阿母。杀了七八个闯入宫中的刺客,并且那些人死相极惨。要不是宫里人全都知晓此事,我不敢相信一贯虽是不苟言笑,但对我处处关心的忱娘有那本事。就算我八岁开始,忱娘教我习武,来强健身体。但我也没见过她的映月刀出鞘过。可若不是她武艺高强怎么可能每月晦日可独乘一骑来燕宫看望我,旦日立即回泰陵一事。
“王姬,大王差人送来楚地的龙眼。”卫瑶端着她所说的龙眼婷婷走至我面前。“这种水果奴婢是第一次见呢。来人还说大王叫王姬吃了龙眼再去勤政殿问安呢。”卫瑶取下一个黄色的果子,剥皮后递给我。里面的果肉呈白色,晶莹剔透。
“味道甚好,阿瑶你也常一个吧。”我将书册放在小案桌上,笑着道。卫瑶年长我六岁,如今已有十九了。她服侍了我六年,又是忱娘带进宫给我了。所以我待她自然亲厚些。在这宫中我也只信得过这一个身边人了,可以出入我寝殿的也就只有她了。
卫瑶也给她自己剥了一个,笑着道:“真甜!”阿瑶头戴两支金钗,梳了一个飞天髻。笑起来也很好看。
“王姬再尝一个吧。”阿瑶又剥了一颗龙眼,正向我递来。我摆了摆手,说道:“不用了。”阿瑶疑惑道:“王姬既然说道味道好,怎不在食一个?”
“味道虽好但却不合口味。我啊,还真吃不惯新鲜之物。这都赏你了。”我有一个小秘密,就是不爱吃甜食。这个小秘密无人发现的一个主要原因就是我从未禁止桌上出现甜食。我才不想有一天我陷入完全被动的境地,别人知道我的秘密,故意让我吃甜食。
“谢王姬赏赐!”阿瑶同时举起案跪下行礼。尽管我们关系亲密,阿瑶每每还是不会乱了礼数。
“我们去勤政殿谢安吧。”我说道,接着从卧榻上起身穿着阿瑶递来的革屦丝鞋。我坐在铜镜前任由阿瑶打扮,她为我插上八羽凤凰,我连忙说道:“凤钗太重,换一个。”
“诺。”阿瑶仔细打理我的每一缕发丝,同时感叹道:“王姬与卫夫人长得真像,都貌美。”铜镜中的自己,长发轻束,皓齿明眸,面容之间似乎带一点儿妩媚,但又离不了本质上的清纯。听到阿瑶提及阿母,我问道:“阿瑶见过我母亲?”我知道阿瑶只忱娘侄女,却不知她竟去过泰陵。
“奴婢十二岁那年,乡里遇到饥荒。奴婢父母讲奴婢丢弃了。要不是在路边遇到姑姑,奴婢怕是也是死了。”阿瑶一边为我打理长发,一边说道。
“阿瑶不是忱娘亲侄女?”
“是的,姑姑就这样就我称呼她的。她看我可怜,将我带到泰陵服侍夫人。那时遇到夫人的。”我从铜镜里看到阿瑶一轻笑道:“奴婢第一次见到夫人,还以为是仙子呢。夫人极为和善亲厚,对下人也很好。一日夫人说:‘卫瑶伶俐机灵,就送进宫服侍澍儿吧。’姑姑也同意了。就这样奴婢在泰陵呆了不过一年,就入宫了。”阿瑶还模仿着我阿母说话时的温柔语态,我不禁一笑。我记得那是太后大殡的那一年,忱娘可以每月入宫看我,阿瑶就是她第一次来时带进宫的。
我随口问道:“阿瑶可怪自己被父母所弃?”
她已为我摆弄好秀发,站在我身后看向铜镜里的我说道:“不怪,若不是他们抛弃了奴婢,奴婢又怎么伺候王姬呢?”
她扶我起身,我笑道她:“就你会说。”
“奴婢说的可是实话。”阿瑶信誓旦旦地说道。
“好了,准备一下去勤政殿吧!”
“诺。”
勤政殿就与我的重华殿相邻。自从阿母离开,我居于琳琅殿。六岁那年,剧后趁着父王到燕山狩猎,凭小错将我关入宫中冰窖。我在那儿呆了两天,又冷又饿。后来是太子赶来救我,第一次见他只觉得他比父王年轻英俊。他像是我生命中出现的阳光,我也一直不明白太子哥哥是王后独子为何之后还屡屡对我施加照顾。
父王自我母出宫,也未来琳琅殿看我。许是觉得看到我会想起我阿母。他曾想我提及我与阿母都有优于众人之貌。他狩猎归宫,得知此事大怒。并重整梓豫宫,让我独住,赐十几名可靠的宫人照顾。以千年为梁,金水镶壁,搜集四方珍宝为饰。将大殿赐名重华殿,为重享富华之意。
我走出重华殿,八个宫婢就尾随我身后。这种规格只有燕王燕后才可以使用,先太后曾对父王多次告诫我的随行宫人规格不合礼数。父王笑道:“澍儿无亲母教养,身边人自然得多,方便照顾。再者澍儿乃是燕国之福,儿臣自当一国之宝物待之。”我深知这一切是越矩了,也很少如出梓豫宫。
此刻,我走到勤政殿门外。赵长正立在门外,见我到来。他弯着身子,笑着道:“王姬可是来了,大王正在里面处理政事。不过,王姬只管进去就是。”我礼貌着道:“本姬知道了。”说完,便于卫瑶进殿。而其他的宫婢只能在外等候。
我走上前,侍女拿来两张不同席子。一张以蚕丝制成,一张以细葛制成。我自然在放在前段的蚕丝席跪拜,叩首。“儿臣拜见父王。”卫瑶也行着大礼。
“免礼吧。”父王温和地说道,放下手中的册本。我起身跪坐,卫瑶也如是。“楚地来的龙眼味道如何啊?”
“极好,谢父王赏赐。”
尽管父王总将最好的给我,待我也是他众多子女最好的。但我对他还是谈不上亲近,不向太子兄长一般。父王已是年过五十之人,自然不如我儿时所见那般英俊潇洒了。
父王随意的问道;“上次寡人到重华殿,看到案桌上放着《诗三百》。澍儿怎么也会识字吗?”我一愣,想着因是卫瑶上次整理书卷时落下的。缓缓回答道:“太子王兄曾经教过澍儿几个字,也略识一些。”
父王又道:“澍儿非一般女子,识几个字自然好些。”
“是。”我松了一口气,还好父王未责怪。还好只是那本《诗》,而不是《军志》。
父王温和道:“辽东郡几月不下雨了,寡人与大臣商要政事。倒是好几日不见澍儿了。”我看着他说道:“父王潜心政事,澍自然不应打扰。”其实此事我早已明知,每月给赵长送的金银财宝可不是小数。最重要的是,我给与他尊敬,他对他颇为受用。
“小小年纪便如此深明大义,果然是寡人的燕凰王姬啊。”
我听着他的话,不知如何回复。接着他又道:“今日宫中摆宴招待韩国使者,澍儿也要赴宴。”
“诺。”我不足为怪,王亲贵族参加宴会本就是常事。让我开心的是,这次是韩国使者,会不会是他来了。“既然父王无事,儿臣便就先行告退了。”父王说道:“去吧。”
我与卫瑶闻言,便退身离开。一仗人走的远了,紧走在我身后侧的卫瑶。说道:“王姬,奴婢不是有意将书落下的。”我低声道:“你自然不会是有意的,不过以后也应当心些。重华殿的宫人多,乱传出去可不是好事。这次是《诗三百》倒也罢了,若是什么其他的就怕别人说本姬图谋不轨。”
“诺。”
“我们去苑林看看吧,不知道那儿的泽芝谢了没有。”我随口说道。“好啊,王姬平时就应该在宫中随处走走。梓豫宫虽好,呆久了容易闷得慌。”我笑了笑,对她的话不可置否。
对我而言,到宫中哪儿一处散都是一个样罢了。这宫中到处都是囚笼,困着我不得自在。若我向别人说出这一番话来,他人定是觉得我不识好歹了。
苑林离着重华殿很远,倒是接近宫中妃嫔的处所。里面的花品种繁多,又有莳花好手悉心照料,就算是秋季也有百花争艳之景。苑林边上有一湖,唤作明湖。乃是先祖命人挖掘的,连通着宫外的河流。明湖另一岸修建着橦殿,是宫中举行宴会的场所。其高十丈,勾心斗鸡,画栋飞甍,金碧堂皇。
我走至苑林外缘,明湖边上的悦心亭。先祖曾在此处呤道:“此处看风景诚悦我心!”便将此亭取名悦心亭。站在这亭子便是六月里观泽芝的最好角度。
“泽芝果然谢了!”卫瑶说道,语气里带些惋惜。
“现在已是仲秋了,明湖的泽芝每年是开不到仲月的。”心里觉得有些失望。想到韩国泽芝可以开到九月,倒是想再看看。不急,有机会。
我们一行人缓缓走在苑林道上,正巧远远的看着王后走来,她身后跟着一丈人。她身材有些发胖,脸上有几条皱纹,还好五官算是好的。她头戴九羽凤凰,身穿暗红凤袍。她若是换一件衣裳与宫中老妇并无区别。
当年剧老将军战死,消息传到琳琅殿。剧后当时就吐了一口血。后来剧家失兵权,剧操无所作为。剧家倒也只有个好声望罢了,终归还是失了势的。自六年前先太后归西,她着实没了依仗。要不是父王自阿母被囚,再无宠爱的后宫妃嫔以及顾忌王兄。剧氏早就被废了,现如今剧氏年过四十也折腾不起什么风浪来了。父王心里恨极了她,我也是!
我想起那日太后仙逝,群臣百官头戴白巾在殿外参拜。一众王室人员皆在灵堂披麻戴孝。那些王姬公子对着棺椁哭得泣不成声,唯有不满两岁的十一姬挣开公孙美人的怀抱,走到我面前睁着大眼睛笑嘻嘻的看着我。含糊不清的说道:“美,美。”
跪在地上的公孙美人,爬到我面前一把将十一姬抱离。低声对其说:“太后大殓,宜阳不可以笑。要哭,要哭啊!”十一姬没有听懂,还是笑眯眯的。这与众人形成鲜明反差。那徐美人见没人注意,狠狠在十一姬腰间掐了一把。十一姬大哭,吸引了跪在最前排的父王,徐美人脸上挂着泪珠解释道:“宜阳不舍得太后娘娘才会如此,请陛下恕罪。”
“宜阳何罪之有?传寡人旨意,改十一姬封号孝阳王姬。公孙美人教女有方,进公孙夫人,之后再行册封礼。”
公孙夫人立马抱着十一姬谢恩,我心中冷笑。我听闻公孙夫人的生母为东胡女子,她一庶女竟得夫人之位,恐怕是高兴疯了。
当时我跪在最后排,不想引人注意。因为我实在哭不出来,太后归西对我来说是极好的事。她再也没有机会再宴会上出语刁难,她再也不会向父王诉说我宫中装饰不合礼数。更重要的是,她死了,没有人可以阻拦父王将阿母从泰陵接回来。我心里的声音,再说她死的好!我丝毫不在意这个十分厌恶我的人。我不知道父王那泪水满面的脸下是不是也和我有一样的想法。
他们一个个都是如此矫揉造作,不如一个两岁大的孩童坦诚。我知道跪在第二排的栗夫人心里一定高兴,她想六王兄当太子很久了,太后偏袒剧后只会让她的愿望成为梦幻泡影。
剧后突然站起身走上前,面向大众。她满面泪水不似梨花带雨,而像是雨打残花。父王一皱眉,剧后未理睬而是宣读手上的诏书。我记不清前面一大段诋毁我母亲的言语,当我听她念道:“废夫人卫氏永不得踏入王宫!”她怕是外面的文武大臣听不清,故而大声朗读。
她说完后立马瞄向了跪在角落我,剧氏脸上的得意,我这辈子怕是忘不了。
父王是爱阿母的,但父王更爱子民,国家社稷。实则是燕王至高无上的权利,我知道他为了堵住天下的悠悠之口,稳住他的江山是不会接阿母回宫的。他为了让剧辛主动全力出征,送个宠姬往陵庙有何难。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原来流泪是可以不发出声音的。
剧后缓缓走来,我作揖行礼。“王后娘娘,长乐无极。”剧后眼里闪现蔑视,不说话就走开了。待她过身,我起身向前走去。走了几步回头望去,与我相隔四五丈远的王后一行,在王后身后侧的一个女子。一顾倾城,楚腰卫鬓,头戴一别致的蝴蝶金钗,腰间挂着一块玉玦。走起路来,还可以听到蝴蝶钗上垂下的金丝发出的清脆声。她侧着身子也看着我。像是剧后找她说话,她又立马转过身去。期间,朝着我一笑。
是她!栩蝶。方才我怎的没注意到?
“王姬看什么呢?”阿瑶见我半天不动问道。
“阿瑶,可知王后身边的那位小姐进宫为何?”我转过身,继续走路。“王姬说的是剧小姐吧?她是几日前进宫的,在王后宫中小住呢。”
“哦。”
“自剧老将军去世后,剧族内都对王后有所埋怨呢?听闻剧小姐是剧操将军独女,王后定是想借机拉拢。”
阿瑶说的话很有道理。阿瑶又道:“王姬我们回宫为晚宴准备吧。”
我看着她,严肃道:“你亲自去打听这次来燕的韩国使者,是哪些人。不可声张。我自己可以回宫了,阿瑶你把这办好。”
阿瑶有些不明所以的看着我,我也不愿解释。她低头道:“诺。”变独自离开了。我则被其他宫女尾随回到重华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