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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正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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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夕阳
太阳西斜,斜晖红似血,纷纷扬扬地铺洒下来。一小撮人在一家小破酒楼里聊天。
酒不是什么好酒,酒楼也不是什么有名的酒楼,但席间的气氛很热闹。都是武林人士,性格豪爽,时不时就“啪”的一声碰杯,道声“干了”,于是又一杯酒下了肚。酒过三巡,都有一点喝高了,便各人说起自己闯江湖时见的趣事,笑声就如潮水一般连绵不绝。
他们喝得正在兴头上,却听见一楼传出一个声音——
“你这家伙,欠了我白花花的银子五十两整整七年了,也该还了吧!”
“就是不还怎的?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就是你要了我的命,也拿不到一个铜板!”
“客官息怒,小店小本经营,请客官注意一下好吗?”
请听现场直播——
在一家很寻常的酒楼里,有一场很寻常的索债案件,掌柜的很寻常地去劝架,然后又很寻常地被迁怒。
债主一眼看上去就知道他很生气,脸涨得通红,青筋爆出,“噌”的一声剑拔出鞘,“刷”地一下就朝那个欠债的家伙刺了过去。夹在中间的掌柜躲闪不及,眼看着就要被刺到……
注意到这里的一小撮人中的人有的就站起身来要阻止,可那债主离掌柜的实在太近了,赶也赶不及,眼看着掌柜的就要丧命于剑下……
“当”的一声,一位翩翩公子自二楼跃下,很悠闲的姿态却有极快的速度,拔剑出鞘,剑光一闪,挡下了刺向掌柜的那把剑。
掌柜的显然是惊魂未定,一连向后退了好几步,拍着胸膛喘着气,好不容易稍微平静了一点,用颤抖的声音道:“多、多谢,多谢这位公子出手相救!”
那一小撮人中也有人露出了赞赏之色。
那公子朝掌柜的笑笑,道:“没关系。以后自己小心点。”
掌柜的也是个明事理的人,只是这是他自己的店,他能容忍它被人砸烂了吗?他坐不住的呀!小二看到这种情况,早都是有多远跑多远去了。扣工钱吗?和自己的命比起来,这么点儿工钱算什么啊?所以他才明知有危险,还是只能自己亲自硬着头皮上去劝架。眼下也只能干笑两声,附和道:“是啊,是啊,下次会注意的了。”
那公子也没在意,笑笑,正准备转身离开。
掌柜的这才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还未请教公子高姓大名。”
正在这时,那一小撮人中有人刚反应过来,失声呼道:“似曾相识!”
似曾相识,说的不是那公子本人,而是那公子的轻功身法。说它“似曾相识”,不仅是因为这套身法博采众家之长,所以无论哪门哪派的弟子,学的是什么样的轻功,都会觉得这套身法似曾相识,还因为,这套身法的名字,就叫《似曾相识》。
《似曾相识》,这是魔教秘籍上的身法,当今天下会用的人不多,用出名的就只有一个人,所以人们也就都认为这世上会用的人也就只有一个。
燕子。
“《似曾相识》?那他岂不是……”
“没错,他佩的剑,就是归来!”
“燕子!”
“百善山庄要找他算账的那个……”
“他救人?”
那一小撮人放下去的心又提起来了,纷纷上前,挡在燕子和其他人之间。
燕子还剑入鞘,脸色微凉。
“燕哥哥!发生什么事了?”楼梯上走下来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清脆如银铃一般的声音如水一般漾开来,“这是怎么了?”
燕子听到这个声音,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姑娘,冲她摇了摇头:“没什么,小香,我们走吧。”
燕子带着小香缓步离开酒楼,他们走到门口的时候,还有人好心提醒小香道:“喂,那边的那个小姑娘,你在他身边可要小心点啊,小心别被他骗了!”
夕阳下,两条人影拖得很长。
小香轻声问燕子:“为什么会这样?”
燕子不回答,他望着远处的天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好久,他才低声道:“这就是江湖。”
贰、桃源
傍晚时分,阳光给有点破的小木屋镀了一层金,倒是显得它金碧辉煌,仿佛一下子就变成了一座宫殿似的。
燕子在练剑。他手持长剑归来,剑随身转,剑招行云流水,就好像真的燕子飞翔碧空一般轻盈。
小香则手执银针,手指轻轻一抖,银针未溅起一点涟漪,直接就扎在了清清河水中的鱼儿身上。小手再一拉,针尾纤细透明却坚韧的细线带动被扎中的鱼儿来到岸上。小香抓住鱼儿,回到屋里,不一会儿,香喷喷的味儿便悠悠地、悠悠地飘了出来。
燕子收剑:“小香,厨艺又见长啊!”
屋里的小香嘻嘻一笑道:“比燕哥哥差远啦,小香再怎么努力也比不上燕哥哥呀 !”说着,轻轻撅起了小嘴,“要不是燕哥哥要练剑,我才不来练厨艺呢!”
燕子慢慢走回屋里:“小香,你可是个女孩子,怎么可以不会厨艺呢?那以后谁娶你啊?”
小香揭开一个锅盖,那是燕子煲的汤,她只要看着火候就好了。屋里本就弥漫着香气,这一揭开,一股不同于其他菜肴的醇香便扑面而来,最是令人陶醉。她深吸一口气,晃晃脑袋道:“那就找个和燕哥哥厨艺一样好的……嗯,要求可能太高了一点额……那就只要比我的厨艺好就行了。当然,如果和燕哥哥一样好就是最好的啦!”
燕子也不禁莞尔,摇摇头,道:“你呀……”
小香小声道:“谁让我就这么点追求呢?”
燕子把鱼和炖好的汤端上桌,拿起筷子:“那你可要至少能配得上你的如意郎君啊!”
小香毫不客气地一碗汤灌下去:“嗯……燕哥哥煲的汤真好喝……所以小香也要努力呀,以逮到一张终身饭票为最高目标!”
“……”对于这个宏伟的终身目标,燕子表示无言以对。
但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在多年以后,小香还是这么想的。只是,没有了那个和她调侃的人。
酒足饭饱,哦不,应该是汤足鱼饱,但显然还有人不满足呢。当然,小香也明白自己面对燕子的汤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满足的,便自觉地打消了这个念头。之后,燕子和小香都没有浪费时间,燕子继续练剑,小香则不像燕子那么专精,兼顾了剑法、刀法、枪法、棍法、轻功、暗器、医术、毒术……每一大类又分好几小项,所学之杂,可以连着耍上个几个时辰都不带重样的。
他们在江湖上闯荡。此处则是他们的家,他们的桃源。
小香父亲早逝,自幼体弱的母亲拖着病体一个人勉勉强强将小香拉扯到五岁,便随着她爹去了。没有人愿意收养小香,她只能自己捡别人丢弃的食物吃,她受到的,只有拳打脚踢。
燕子打记事起就没见过自己的亲生父母,据说他们是江湖人,他出生没多久便死于仇杀。他是被一个老人养大的,并授予武功、医术和厨艺,于是他有了自保之力和生活下去的手段。他还有一个青梅,名唤桂子,是个温婉可人的女孩,他们一起练武,一起练医术,一起练厨艺。他有一个温馨的童年。只是,天意弄人,不识愁滋味的少年不得不承受生离死别之痛,那么慈祥、对他们那么好的老人,死于围攻。那天,他明白了江湖的残酷。
四年前,燕子在一个角落遇到饿昏过去的小香,救了她,像老人对他和桂子那样,教小香他会的一切。小香是个天才,样样学,样样精,于是与燕子一起钻研,共同进步。小香之于燕子,是朋友,更是他疼爱的妹妹;燕子之于小香,亦友,亦兄,亦师,亦父。
他们是这个世界上彼此唯一的亲人。
若他们不想在江湖上行走,这里是他们隐居的地方,周围围着森林,木屋靠着小河,有鱼,有野果,有野兽的肉,有自己从森林外带来种子种的蔬菜,自给自足。
只是在武艺、厨艺还有医术上都那么惊才绝艳的两个人,在建筑上却是两眼一抹黑,什么平衡,什么结构,都不懂,更别提什么榫卯,什么美感了。
他们选的地方就在森林之内,到处都是树,倒不怕没有材料,只是要带着木匠师傅进来却是不可能的。森林里危机重重,到了森林中央,连他们都要小心翼翼的随时准备好全力施展轻功跑路,带上个人明显会拖累了速度,这万一真要是遇到了什么凶兽,虽说到时燕子和小香若是抛下木匠师傅,自己倒是可以施展轻功跑掉,但他们都不是这样的人,他们也不会让别人冒着生命危险来供自己生活得好一点。
这里是他们隐居的地方。隐居,顾名思义就是你不想让别人知道你住在这里,你直接把人家木匠师傅领来了,人家再去一宣扬,谁不知道你在哪里隐居了啊!那隐居还叫隐居吗?
所以他们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小木屋盖得那叫一个奇葩。
管它呢,能住就行了,还管那么多干嘛?
他们只需要知道,这里是他们的家,他们的桃源。
家在哪里,哪里就是桃源。
叁、那天
山清水秀,青山高耸入云,拾级而上,青松翠竹,桃红柳绿,白鹤悠闲地飞飞停停,才没有人去管呢。
苍髯的老人闲适地坐在石凳上,燕子在练剑,桂子在练琴,他们还都是孩子
琴声袅袅,伴着燕子清脆的呼喝声,间或老人出声指点一下燕子。
“剑再向上挑一点。”
“手往左偏一点。”
“跳起来,跳得高一点。”
“腰弯下去,身子不要太僵硬。”
“对,很好,再来一遍。”
桂子的琴声也不是一直连贯的,她在练一首新曲子,所以停顿也很多。她对着琴谱弹着,弹断了也不气馁,再弹一遍便是了。有一句错得次数比较多,就多弹几遍,把怎么弹的记住了,也便行了。
到日中天时,简单却不简陋的草庐升起了袅袅炊烟,燕子和桂子,一个擅长复杂的菜肴和温暖的汤,香气浓郁,一个更好清淡可口的家常小菜和精致的点心,两人凑一块儿那叫一个绝配,再加上老人自个儿酿的好酒,吃得老人那叫一个满足,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线,与他脸上的皱纹再也分不开了。
真的,简单,温馨。
在那天之前,这样的日子已经持续了很久。
在那天之前,他们都认为这样的日子还会持续很久。
但——
这都是在那天之前。
那天,是八月十五中秋节,山上桂花开了,香气四溢,老人、燕子、桂子辛辛苦苦却快快乐乐地收集桂花,准备做桂花糕吃。还要做几个月饼吧,晚上赏月,对着大大、圆圆、亮亮的月亮,吃着大大、圆圆、甜甜的月饼,想必是说不出的美吧。
那天,武林正派人士围攻这座山。为首的百善山庄率领着一群血气方刚、想要行侠仗义为民除害的侠客们,砍了松竹,拔了桃柳,惊走了白鹤。
那天,燕子和桂子第一次知道老人,那个平日里一直很和蔼的老人,那个指点他们毫不藏私的老人,那个成天乐呵呵、还保持着童真童趣的老人,曾经是魔教的高手。而且魔教被武林正派人士所灭后,所有的秘籍都被教主托付给他,让他带走了。
那天,燕子和桂子第一次知道他们所学的武功,所练的琴艺、医术,甚至是厨艺,都出自魔教的秘籍。
那天,燕子和桂子……
老人看见这么多人一窝蜂地围了上来,早知自己即使武功再高也难以幸免,毕竟人力有穷尽,更何况自己已慢慢老去,身体早就在走下坡路,面对的又是人海战术。他反而豁达地笑道:“哈哈哈,我一生问心无愧,倒是你们一直找我麻烦,真不愧是‘正派’人士啊!”
“少胡说八道了!魔教妖人,你手上早就不知沾了我们多少师兄弟姐妹的血了,还好意思狡辩。”
“喔?咳、咳,难道你的手上没有我教的人命吗?”老人已经受伤。他的身后,燕子和桂子蜷缩着抱在一起,从未见过如此场面的他们早已吓得发抖。
“魔教妖人,死有余辜!狡辩是根本无用的!”
“哼!”老人咬牙支撑,但还是因为伤重,一口血喷了出来,就像洒落在地的夕阳的余晖,“狡辩?堂堂武林正派人士,连听别人辩解都不肯啊!”
“辩解?不过是你们魔教妖人蛊惑人心的方法而已。兄弟们,别听他胡说,大家上!”
“好!”
“魔教妖人,接我一招!”
“受死吧!”
……
一呼百应。老人一个人面对这么多人,显得是那么的单薄。
“蛊惑人心?哎——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老人长叹一声,随即又仰天长笑,道,“罢,罢,罢,老夫今天是认了栽了,不过——你们百善山庄,真的是替天行道吗?哈,哈哈哈哈……”
老人最终还是没能改变自己的命运,一把剑穿透了他的心脏。持剑的是当时百善山庄的少主,英俊潇洒、气宇轩昂。他看着染了血的剑,脸上一丝动容也没有,有的只是漠然。哪怕他剑上的血出自一颗刚刚还跳动的心脏。
那一天,燕子和桂子第一次经历了生离死别之痛。
那一天,燕子和桂子的命运完全是掌握在别人手中的。
肆、如意
春,桃花灿若朝霞。
河边。
“桃花谢了春红,太匆匆……”一个华服书生摇着扇子摇头晃脑地吟道。
“小词你……”一个明显受了伤的剑客把染了血的绷带拆下来,准备换新的。是燕子。
“好好好,来了来了,”被唤作小词的书生猛地把折扇合起来在手上一拍,看起来似乎有些被扫了兴的懊恼,“真是的,才思泉涌又被你这家伙打断了!”
“才思?你才思再泉涌这首词也不是你写的好么?”燕子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小词闻言撇撇嘴,不满地道:“喂喂喂,明明是你有求于人好吗?小心我在你这伤口里撒一些什么化骨散啊,痒痒粉啊之类的东西,痛不死你也痒死你。”
不过话虽这么说,他还是蹲下来,认真地给燕子的伤口上药,而且绝对没有加些什么特殊的料!。
“是是是!老神医!您老的医术可是高超得很啊!您老大人有大量,就放过晚辈这一次吧!”燕子抬起头望天,也不去看自己的伤口,也不去看小词特殊的包扎手法。
“你……”小词挑眉。
看见小词这般表情,燕子倒是露出了一个玩味的笑容:“老神医啊,晚辈建议您老还是去租一个铺子吧,经常摆个地摊来给病人看诊,虽然可以显出您老的平易近人吧,但也太掉身价了吧!而且人年纪大了,就难免会有些病的吧,就这么坐在地上,您老可要保重身体啊!”
“你!”小词恼羞成怒,拿起为了给燕子上药而丢在一边地上的折扇恶狠狠地就敲了燕子的头,“你还真是……”
“行行行,不提了不提了。”燕子笑笑。
“哼。”小词转过头去。
“好了好了,不是要好好看看我家乡的景色吗?”燕子在给一只炸了毛的小词顺毛。
小词瞥一眼燕子:“好吧,看你长得还算顺眼的份上,本神医就勉为其难地接受了你这个免费导游啦。不过话说回来,身怀绝技的老人家眼光向来是比较怪异的。你算是对了我的眼,那么在别人眼中……啧啧啧……”
燕子:为了黑别人一把首先自黑,这是什么样的觉悟!
“我要开客栈!”衣衫不整但那衣服配饰绝对是十分昂贵有品味的一个少年,大大咧咧地抛出一把碧玉如意在桌上,无瑕的玉面上镶着圆润饱满白皙有如月色凝结而成的南海明珠,雕刻的线条流畅顺滑显然出自大师之手,再没有眼力的人也能认出它的价值不菲。
一边,燕子侧头,小词挑眉。
“你们不信?”唇红齿白的少年脸上因怒而泛起了红晕,“这把如意是我十岁时的生日礼物,盘下一个客栈不是什么难事吧!”
燕子和小词垂首不语。
“……你们!”少年狠狠地捶了一下桌子,“我是真心的想开客栈,我们这些人想体会一下市井气息,看看百姓真正的生活状况有多不容易知道吗?”说到最后,逞强的语气渐转落寞。
小词冒出一句:“没想到啊!我们本来好好地走街串巷,赏赏花,吃吃点心,突然被墙上掉下来一个什么东西砸中了。还想着是谁这么没有公德乱扔垃圾都扔出墙了呢,没想到是这么一个忧国忧民的好少年。真是没想到啊!”
少年脸上的愤怒立刻转变为恼怒:“不这样我怎么出来?还要避开后花园里所有的侍女小厮,还要找到爬上墙头的方法,我很辛苦的好吧!”
还是燕子好说话:“好啦好啦,大家都少说两句吧。问题是——我,几年前才来到这里,而且身为江湖人,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离开,对这些从来就没注意过;而他,”指小词,“他今天才来到这里。我就是陪他逛街的。”
“意思是说你们也没法帮我?”少年心情低落。
“王大婶家的小童生要去更好的书院读书了,他们一家打算去外地,正在处理一些带不走的东西呢!”桂子抱着琴走来,“包括拐角处的那家客栈哟。”
天晴了。
王大婶对碧玉如意满意得不能再满意,于是客栈很快换了主人,迎来了一次轰轰烈烈的大装修。从大门到后门,从桌子到板凳,从柜台到厨房,从雅间的屏风到摆着的花,统统换了好几遍。论:什么叫有钱。
然而这就导致了需要的时间……无限期地延长下去。
顺便还导致了……
“我走了。”少年声音低沉。自己装修的客栈却无法看看到底成果如何,这实在是不能让人满意的一件事。
燕子勉强一笑:“我们会尽力顾好客栈的。欢迎时常回来看账本儿。”
“这世上的事,为什么总是不能如人心意呢?”桂子温婉一叹,手轻抚过琴上的裂痕,语气神色里满是淡淡的哀愁。
“那又如何?”小词昂起头,“我偏要这客栈的名字叫作——如,意,客栈!”
伍、琴曲
时间匆匆地过,距武林正派围攻致老人身死,已过了五个年头。
时间是一把刀,可以砍去坚石的锋芒,也可以完美地切割出钻石的闪耀光芒。至于燕子和桂子心中对老人的思念,无疑便是后者,因了那让人不由得眷恋的温暖,在时间长河的冲刷下,越发地光芒锃亮,让人不敢直视。
今朝,是老人的忌日。
中秋,桂花开了,一如那天那般芳芳。桂花总是一样地开,燕子和桂子也收集了桂花做桂花糕吃。他们的手艺很好,吃过的客人都赞不绝口。但甜美细腻的桂花糕到了他们自己的口中,却是说不出的苦涩,不知道是不是在给自己做的时候放多了什么,还是没有流出来的泪,直接吞到了肚子里。
燕子被朋友约出去半月有余,桂子则留下看店。桂子在店中,就是以弹琴来吸引客人的。世人皆知,琴声由心生,她心中只有悲伤,又如何能弹奏得出欢快的曲子?从前的一幕幕,鲜活、明亮,在这么一个特殊的日子,一一涌上心头。
不管老人曾经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始终都是燕子和桂子的爷爷,他始终都是那个慈祥、和蔼、笑着指点他们的爷爷,他带给了这两个无家可归的孩子一种名叫“家”的感觉。
她还记得,他的眼眸是那么的明澈,他开怀大笑时,笑声如溪流一般清朗,若他真是大奸大恶之辈,怎么会有这样的心境、这样的气概?
她不信。可她无可奈何。所以她弹着琴,不由得便落下泪来。
看得见桂花开了,月光如水洒下,洒在桂花上,月的清辉和花的芬芳一起弥漫开来,让人不由得迷糊,不知是月光散发出花香,还是花香泛着银光。
然后,乌云遮月,雨开始淅淅沥沥地下,不久就由小渐渐变大,哗啦哗啦的,雨珠儿打在青石板上,叮叮咚咚。它呀,是在给桂子伴奏吗?
雨下着,桂花也在雨里飘摇,随着风,随着雨,便落了一地。下了一场雨,也下了一场桂花雨。
桂花香,一如那天。这雨,就如那天她的心情。
为什么,老人,会是所谓魔教余孽?为什么,老人,隐居山林,与世无争,却要被赶尽杀绝?难道就不能让一个看遍江湖事、身心俱疲的老人安度晚年吗?难道就不能让两个小孩拥有一个如阳光般明媚的童年吗?江湖,难道就只有冤冤相报的腥风血雨吗?
所以她耿耿于怀,所以她潸然泪下,所以她,眼前、心里,都是那天,是那天老人临去时,对她和燕子未来的担忧,恋恋不舍的目光。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换了曲子弹奏。
她自己没有留意,可是有人留意了。
客栈内,几个人。
中间一张桌上,一个身穿粉色衣裙的女孩东张张西望望,终于还是忍不住戳了一下身边一个彪形大汉,问他:“哎,你说,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到啊?”
“哟,妹子,几天不见情郎等急了么?”
“去你的。”那女孩白了他一眼,“说正经事呢。”
“见情郎才是正经事啊妹子,这可是终身大事啊!哥哥告诉你啊,有中意的小伙子啊,就要赶紧地去追,完了可就来不及了!”
“你这……”
“诶诶诶,不说了不说了。”见那女孩真的恼了,赶紧补救,“他们,不出意外,一会儿就会到了吧,算算也就是这几个时辰吧。”
“真的?”看得出那女孩的喜悦,“说实话,我还真想他了。”
“哟哟哟,妹子,看看看看,喜形于色了这都。来来来,告诉哥哥,你看上的是谁啊?哥哥说不定还能帮你牵牵线哦。”
“噗嗤……咳咳。”他们身边一个正喝茶的书生听了这话,直接把水喷回了茶杯,诧异地瞥了那大汉一眼。
“……牵线……你?还是算了吧。”女孩投以鄙夷的目光,“靠你还不如靠我自己。啊不对,我对他又没有……没有……那种……想法……”只不过啊,说着说着,这声音啊,是越来越低了,到最后,几乎都听不清了。
“没有?”那大汉的声音上了一个八度,手狠狠地拍在了桌子上,发出响亮的“啪”的一声,听得出来他是用了不少力的。连跑堂的小二都不禁上来仔仔细细地检查一下这桌子有没有损伤,要不要去换一张。见那桌子果然裂了一道缝,小二凑上来,想着虽然这桌子坏了不用自己赔,但掌柜的对他也确实挺好的,还是帮他省点儿钱吧:“客官,小店小本经营……”
大汉看了看桌子,又看了看巴巴地凑上来的小二,挥了挥手道:“我赔,我赔。”
小二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大汉迫不及待继续刚刚那个话题:“妹子,你……”
那女孩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大汉是个大男子主义的人,不好意思跟女孩急,被瞪了也只好讪讪地收回目光,不好发作。他往旁边一看,眼一瞪,脸一板,手一指,冲着女孩他是不好发脾气,于是他就迁怒于旁边刚刚笑了一声的书生了:“书呆子,你刚刚笑什么笑?”
“没什么,大哥您继续……继续……唔……”书生低着头,但他的肩膀还有拿着茶杯的手,都诡异地抖着。
“说还是不说?”又是“啪”的一声,桌子惨兮兮的又裂开了一条更深的缝。小二望了一眼,反正他们走后这张桌子也要换了,既然他说了要赔,就让他赔吧,也就不去管那张可怜的桌子是裂了几条缝了。
“好好好,我说,我说。”书生又瞥了一眼那大汉,“我说大哥呀,你去牵线?你能牵出个什么名堂来?你只会冲到人家跟前去把人家吓一大跳,然后把人家吓跑了,留自家妹子在那儿哭吧。”
“谁、谁说的?”大汉脸红脖子粗地争辩道,“我那叫坦白、直率,哪像你这个书呆子、酸秀才,说个话都要九曲十八弯的,别人听你说话,那该有多累哦!”
“你能帮咱妹子写几封情书啊、几首情诗啊送给人家讨人家欢心吗?”
“喜欢一个人当然要直说啦!”
“先给别人一点暗示、一点铺垫,然后再循序渐进啊,别一上来就把人家吓跑了!”
两人唇枪舌剑,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让谁,最后同时一拍桌子,把选择权交给女孩:“妹子,是你嫁人,你选哪一种方案?”
“你、你们……我现在还不想嫁呢!”女孩两只手揉着太阳穴,有气无力地说道。
“没关系,你早晚要嫁的。”两人异口同声,“而且啊,看的出来,你的意中人马上就要来了。”
女孩羞红了脸:“才……才不是呢……我、我怎么可能喜欢上那个死鬼?”
两人对视一眼:有戏!
“等一会儿你意中人来了,哥就帮你说去。”大汉拍拍胸脯保证道。
“你顶什么用?别给我添乱就行了。咱们先要渲染出一个气氛啊!”书生摇摇扇子,提高了声音说道,“琴师!别弹这首《十面埋伏》了,换首轻快点的吧!嗯……就弹《凤求凰》可好?”
桂子听了一震,自己竟不由自主地弹出了《十面埋伏》了吗?是啊,十面埋伏,为了对付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一个隐居山林、不问世事的老人,围山、包围、赶尽杀绝。泪已经不能控制地往下落了,好像一串珍珠项链,被人拿剪刀剪断了,珍珠便落了一地。
对了,刚才好像有一位客官想要听《凤求凰》的吧。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情,颤抖的手抚上琴弦,勉强弹了几个音,就连她自己也听不下去了,一曲《凤求凰》,硬是被她弹出了悲凉的味道。
她站起身,歉疚地道:“实在对不起,我今天……失态了,还请……”
“没关系没关系。”那书生也站起身来回道,“姑娘的心情不好吗?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没什么大不了的。”桂子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只是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罢了。”说着她俯身抱起了琴,准备离开。
《十面埋伏》?十面埋伏!
“快走!”客栈角落,刻意压低了的声音。
“动手!”一声高喝,响彻客栈里外。
所有刻意低调的人都顾不上低调了,于是小小的一个客栈,一瞬间变成了决斗场,还是以生命为赌注的那种。
桂子抱着琴,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客人们慌慌张张地往外跑,小二缩在角落不出来。如果……燕子在的话,他会怎么办呢?往常如果出现什么突发状况都上燕子拿主意的,现在他不在她身边,她该如何是好呢?
也不需要她做什么决定,就已经结束了。因为桂子弹的曲子,埋伏的人对她一点都不友好,因为这首曲子在他们的包围圈完成之前泄了他们的目的,包围的人没有等到最好的时机,不仅没有擒下了他们要抓的人,还伤了不少人手。
埋伏的人恶狠狠地质问桂子道:“喂,你为什么要弹这首曲子?你认识他们吗?”
桂子摇了摇头:“我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位故人而已,一时心血来潮。”
那人皱着眉头问道:“你弹这首曲子招揽不来客人吧,掌柜的不会骂吗?”
桂子笑笑:“不会。”燕子当然不会怪自己,他知道她弹琴是兴趣,可不是用来招揽客人的。他们是彼此的知己。
“哦?”那人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异色,“看上去这位掌柜对手下的人还是很好的嘛!如果有机会,一定要结识一下。”经过刚刚那么一闹腾,在场的不是呆着的就是缩着的,其他精明一点的人都早就跑了,看上去那掌柜的应该也是跑了吧,毕竟一个人最值钱的就是他一条命了,客栈被人破坏了还可以再修,钱没了还可以再赚,人命没了可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会有机会的。”桂子点头。
“呵,大小姐,不说实话可是不行的哦。”那人撇了撇嘴,“还是老实点儿乖乖交代吧,你和他们是什么关系?你是怎么发现我们的?”
“我真不认识他们!”桂子无奈道。
“啧,嘴硬的丫头,不吃点苦头不肯说啊!”那人全是不屑的神情。
桂子皱紧了眉头,自己分明是不认得这些人,赶巧儿弹了《十面埋伏》,更巧地碰上了这件事。可那些人摆明了是不信啊!怎么办?
陆、烟花
秋色宜人,馥郁的桂花香沁人心脾。燕子在做桂花糕。
适量水啊适量糖,一把桂花一把香。
掀开蒸笼,蒸汽和香味一起一下子涌了出来。“做好了!”燕子面对着精致的桂花糕,拍拍手,喊了一声。
“做好了?”温文尔雅的声音。
“来了!”欢快的声音。
“快点快点,来一块来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埋伏在厨房门口,现在一下子冒出来的急吼吼的声音,也顾不上洗手,因为趴在门口而弄得脏兮兮的爪子直接伸向了桂花糕。
“去!”燕子伸手,拍掉了伸向桂花糕图谋不轨的爪子,“麻利儿地给我去洗手,不然别想碰桂花糕。”
“……呜呜呜……你们都欺负我……你们都是坏人……”
燕子觉得自己额头上冒出来的青筋都可以炒一盘菜了。
如此闹腾地过了半个多月,待燕子费了好大功夫把近几年折腾出来的新菜式一一做给他们尝了之后,满意地挥挥手,允许燕子该干嘛干嘛去了。
……这是什么不靠谱的朋友啊!
然后,就到了八月十五中秋节。
入夜,绚丽的烟花在城的上空绽开。街上,行人可不少,赏月的,凑热闹的,倒也是人来人往,熙熙攘攘。趁此机会,小摊小贩们也把自家的东西都摆了出来,什么稀奇古怪的都有,吆喝声便不绝于耳。随便逛逛,说不定倒也有不少收获呢。街上笑语盈盈,到处都洋溢着节日的欢快气氛。
燕子看着看着,情不自禁地,嘴角也漾起了一抹微笑。
一切,如此美好。
“不好了不好了!走火了!”
“天哪!”
“快救火啊!”
“水、水,哪里有水?”
“水桶呢?水桶呢?快快快!”
正当燕子完成任务,全身心地沉浸在节日的欢乐气氛中时,突然一阵嘈杂,不是节日里人们发自内心的欢声笑语,而是刺耳的、尖锐的。烟花放的人可太多了,不知道是哪个倒霉鬼买了个质量不过关的,还是因为点烟花时的技术不过关,一点起来,不仅没有绽放出它应有的美,反而点着了旁边的几间木屋。火舌一下子就蹿得老高,飞快地蔓延着。城里大部分房子都是木头做的,最怕走火。一旦火势失去了控制,恐怕一城的人都要遭殃。
“天哪,这火势蔓延得也太快了吧!”
“糟了,我的家!”
“救命啊!救命!”
“咳咳,咳咳,快救火呀!”
“小明!小明你快到街上来!小心点别被火烧到了!”
“呜呜……妈妈……”
……
诸如这般的哭叫声不绝于耳,燕子一皱眉头,没有什么犹豫的,凭借自己的轻功,直接冲入火场,把因来不及离开而被火困住的人带出来。
大部分人都还是比较配合的,看见有人来救他们,感恩戴德,谢天谢地,乖乖地让燕子和其他一些恰好在城里的轻功好的侠客把他们带出来。
只不过有一小部分的人却比较……嗯……怎么说呢?应该是说他们傻呢,还是说他们精明?燕子或者其他侠客冲进火场,他们说你来的正好,帮我把这的景德镇的瓷瓶(值钱的古董/名家的字画)带出去吧!你说人要紧,我先送你出去吧,他们说哎别急,先把东西送出去再说,东西宝贝,我人可以先缓一缓;他们说你跑过来救我,你救了我也没有用的啊,我们家是穷苦人家,没钱给你付赏金的(如果你信,请首先忽视掉他们手上的金戒银戒钻戒和他们脖子上的珍珠玛瑙宝石);他们说大侠你行行好啊,把家当也一起带出去啊,这可是命根子呀,丢了他们也就不活了,救了也跟没救差不多。说他们精明,他们在自身深处险地之时还那么冷静,不忘了生意;说他们笨,千金散去还复来,而命,每个人都有一条,也只有一条,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但江湖上轻功好的人虽然不少,但恰好在这座城里的却不多,恰好在这座城里还乐意冒着危险、顶着烟熏火燎来帮助别人的就更是少之又少。火中困的人,不但没有少下去,反而随着火势的蔓延,更加多了起来。
但火还是越来越大了,看着这火蔓延的速度,不少人脸上都浮现出了绝望之色来。
乌云遮月,仿佛连月中嫦娥都不忍心看下去了。
云渐渐越来越浓。
正在全力施展轻功救人的燕子脸上出现了一抹喜色,有云,就好办了。他放下人,空出双手后,从怀中掏出一个小香送他的小玩意儿,用力一拉,便“嗖”的一声清啸,飞到了天上去,“啪”的在云里炸开来,云便变成了雨,哗啦哗啦,噼里啪啦。
火灭了。
人们感激天神,感激雨神,念着南无阿弥陀佛,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还有如来佛祖。
燕子见了,只是笑笑,什么也没有说。
虽说火灭了,可百姓被烧伤的也不在少数。城里大夫分身乏术,燕子便凭借自己的轻功和对草药的了解,在病患与药房之间往返。
待终于完成,燕子凭窗而望,雨已经停了,云开雾散,八月半的明月洒下清辉。
于是燕子的心情好了起来。
一只鸽子飞来了。它是小词养的,爪子上有一个精致的环,用真金白银打造的,用来炫富。里面装着一封信。桂子十天前就飞鸽传书跟燕子说过,小词将要陪她过中秋节。如果不出意外,小词现在应该已经到了客栈,见到桂子了吧。
——莫非他是在向自己炫耀他这个中秋过得多愉快吗?好吧其实他就是这样的人。
——所以自己和桂子到底都交了些什么朋友啊?
燕子强忍住自己想要直接把鸽子轰走的心情。鸽子是无罪的!鸽子是无罪的!鸽子是无罪的!他就这么对自己说道,然后尽力平复心情将鸽子捎的信取下。
展开信的瞬间,他已经做好了迎接那个不靠谱的家伙满篇的华丽辞藻。
但,这次没有。没有通篇华丽而空泛的词句,只有几个词。可燕子看着这几个草草写就的字的时间比看小词平时精心写的一整篇文章还长。
“桂子落入歹人手,危。在追。速回!”
燕子看了一遍,放下,又拿起来看一遍,如此往复,看了三遍,确认不是自己看错后,起身,马上就走,他要快马加鞭,希望还赶得上。
这一夜,明月照着他。他无眠,明月也无眠。
清晨,东方已经透出了一丝红。
距客栈尚远。
从来没有哪时,像此刻那样,燕子那么希望自己长出一双翅膀来。
这一夜他赶得很急,事实上他也不能不急。被火烧伤的百姓疼痛得呻吟,至于桂子,那更是不能不久。然而他不知道药房里的药被人动了手脚,他不知道缓解疼痛的药变成了剧毒,他不知道人们都把这件事归到了他的头上,他不知道人们指指点点,天下哪有那么好心的人,其实居心何等叵测!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要去救桂子。如果晚了,就来不及了。
又一只鸽子飞来,上面写了具体的地址。字虽草草,意义明了。
燕子看准方向,驱马飞驰!
抽空放出一只鸽子的小词松口气。幸好,这边鸟比较多,歹人没有看见自己放的鸽子。
第三只鸽子,地址变动,现在燕子离那儿已经很近了!
真的很近了!
小词又放出一只鸽子。歹人地址有变动,一定要尽快通知燕子才行,他应该就在附近了吧。但愿赶得及啊,他们不要对桂子有什么不轨之举。不过一个晚上都过去了,应该不会了才对。虽说只有燕子到了自己才有胜算,但他自己知道,如果他们要侮辱桂子的话,自己说不得就算没有胜算也要动手了。
这里很荒凉,除了那几个歹人、桂子和自己几乎就没有什么活着的生物了,没有鸟群的掩护,自己放鸽子会不会被人发现呢?只能听天由命了。
反正如果燕子找不来,歹人好吃好喝、想睡就睡、人多势众,自己体力不支被发现了是死,放出鸽子被发现也是死。同样是死,与其坐以待毙,还不如——去搏个一线生机!
马已经倒下了,燕子全力施展着轻功飞奔。
他从来都没有这么拼命地使着轻功。
他从来没有到达过这么快的速度。再好的马也不如他快,夏季三峡的水也没有他急,他加速,加速,拼命的加速,他在赶超着风。《似曾相识》被他发挥到了极致。
就差一点!就差……
但——
还是差了。
《似曾相识》是绝顶的轻功,燕子把它使了个十足十。他也许真的能赶得上风,但他无论如何也赶不上时间。
燕子赶到时,小词安静地躺在地上,再也不复平时的聒噪。人去楼空,只余一片狼藉。他们往哪去了?桂子现在怎么样了?
还有,小词,看你平时那么聪明的一个人,口齿伶俐,谁也说不过你。如果你不如江湖入官场,凭你随口吟诗的才气,凭你摆起来一套一套的大道理,凭你……心系百姓的胸襟,你何愁不能金榜题名?你何愁没有高官厚禄?你何愁最后不能衣锦还乡?你为什么会……葬身于此啊?!
谁能告诉我?
没有人。因为这里除了燕子已经没有其他能喘气的人了。
小词的身体依然温热,可气息全无。
燕子曾经以为,在老人逝世后,自己再悲伤也不过如此。现在才知,自己错了。
小词的一生,如一场烟花。
燕子还记得,初见时,小词他自己说过,人生应绚烂如一场烟花,你绽放出你最美的瞬间,于是你了无遗憾。
可是你真的了无遗憾吗?你为救桂子被发现,他们用的是最低级的毒,你原本绝对不会中这种毒,可是他们的手上有桂子。于是你丧命于这种毒下。你还没有救下桂子。你的人生如一场烟花,你的人生在你最辉煌的时刻生生掐断。你看,烟花已经落了。
黑夜在被一瞬间的光亮映得辉煌之后,重归寂静。
燕子掩埋了小词。
燕子没有放弃寻找桂子,因为他还没有见到桂子死了,所以桂子一定还没有死。
他不眠不休,找了桂子三天三夜,直到自己累昏在路上。
桂子不知去向。
中秋夜失火的城中,药铺的伙计打着瞌睡。
不过数日,大量百姓丧命。
百善山庄听闻后,震怒,展开了针对燕子的一系列行动。
这,只是因为一场烟花。
柒、对酒
燕子回到客栈。桂子不见了,只是少了绕梁的琴音而已。连问的人都没有,因为桂子本来就是兴致来了才去弹两曲的。
见到他,小二乐呵呵地招呼:“啊,掌柜的你回来啦?”
是的,回来了。熟悉的客栈却变得陌生了。
因为桂子不在了。
燕子来到客栈后院桂花树下,拿起一把铲子,颤抖的手开始刨土。当铲子触到坚硬的东西时,燕子知道自己挖到了。
燕子带着从桂花树下挖出的酒坛,还是老人在时酿的酒,去青山——燕子、桂子和老人还在一起时住的地方。同时,也是……老人的埋骨之地。
燕子打开酒坛,一半喝了,一半洒了,就好像当年,与老人平分一坛酒。
捌、悲秋
一曲天籁,桂子不知所踪。
一场烟花,燕子追悔一生。
那个秋天桂花开了,清幽香气沁心入骨,像飘着一朵浅黄的云。
那个秋天桂花落了,像下了一场浅黄的雨,雨滴细细小小、密密麻麻,捧在手里,散入土里,留不住。
玖、纸条
小香:
该教的我都教会你了。你天资聪颖,剩下的,不必教,你自己领悟,反而更好。秘籍我也已经留下,如果你想要教给其他人,就随你的心意好了,反正秘籍现在在你的手上,又没有什么“独门秘技概不外传”的顾虑,你想教给多少个人,收不收徒弟,要不要开宗立派,都随性而为就好。
我要去找桂子。我相信她,我们那么艰难活了下来,慢慢长大,怎么会就这样离开呢?
大胆地去找你的终身饭票吧,燕哥哥支持你,不过要求也不要太高了,太高别人可就养不起你了。
不要去找百善山庄麻烦,我和桂子现在这种情况完全是意外,他们的初衷不是这样的,我知道。何况他们的确做了不少好事。冤冤相报何时了,能了结就了结了最好。
保护好自己,尽量别让别人发现你的武功学自魔教秘籍,改个名字吧,否则会很麻烦。
勿念
燕子
拾、分离
昨天是小香的十岁诞辰,小香很开心。
可小香早上起来,只看见了一张纸条。
燕子已经走了,去找桂子。
如果他找到了桂子,也许他会回来。
如果自己在他找到桂子之前找到了他,也许他会带着自己一起去找桂子。
只是……
人海茫茫。
尾声
小香记于数年之后
自那日一别后,便再也不曾见过燕哥哥了,也再也不曾喝到燕哥哥煲得那么好喝的汤了。
燕哥哥……他是个好人呀!他现在一定、一定和桂子姐在一起,很快乐很快乐吧!
呵呵,也许我真的如燕哥哥说的那样是个天才呢,我现在已经把《武学篇》和《医学篇》都学完了(不过《厨艺篇》自燕哥哥离开后就再也没有长进了)。而且,告诉燕哥哥一个好消息哦,小香现在把上面的招式全都改了个头,换了个面,虽然内功运行还是那么回事,但别人可是绝对认不出来我的招式出自哪儿了,哈,我厉害吧!我给它起了个名儿,叫《燕回环》,燕哥哥你说怎么样?
放心吧,燕哥哥,小香会保护好自己的,小香现在可厉害啦,还能帮助别人呢!燕哥哥,我会听你的话的,冤冤相报何时了,就让它在我这儿了结了吧。至于那个什么什么破山庄,小香在江湖上行走时会尽量避开它的。不过如果它出了什么事,那是它自找倒霉,要不要落井下石么让我再考虑考虑……反正,如果它不识趣地来请我加入的话,我当然会倍感光荣地、满心欢喜地、兴高采烈地、心旷神怡地、毫不犹豫地请它喝一盅味道丝毫不逊色于燕哥哥煲的汤的闭门羹,然后大呼“快哉”!
我在江湖的旅程很愉快,果然呢,赠人玫瑰手留余香。我刚刚在江湖上闯荡的时候救了一个失足栽进河里的孩子,我送他回家,他的父母送了我一串珍珠,我现在还戴着呢!可漂亮了!一定和燕哥哥口中的桂子姐一样美!
我在欣赏山景的时候采到了几株良药,我有一株治好了一位德高望重的村长的病,连带着整个村子的人都很感激我呢!当然,我也没在那个村子停留多久,不过我每至一处,一旦见到有我能帮忙的,我都会帮,看见他们满足的笑容,这种感觉真好呢!
前些年我驯服了一头据说很凶的老虎(现在应该改名叫小胡胡了,嘻嘻)……
一两年前我救治了一棵对一个家族来说很重要的树……
今年我又治好了好多个病人,至于到底是多少个呢?记不清了……
小香很快乐呢!很快乐很快乐很快乐!
只是……
燕哥哥,我想你了。
近年,江湖上出现了一位女侠,名唤香,因其精湛的武艺和医术、高尚的品德和乐于助人的善良之心而闻名于江湖。她常常穿一身黑衣,自称是“一只追寻花香却忘了筑巢的燕子”,故人称“满身花雨燕归来”香姑娘。
香姑娘很爱花,所以她的身上常常带有一股清幽的香气。关于她的“忘了筑巢”,还有一件不得不提的事,百善山庄的人曾经邀她加入,甚至对她许以地位崇高、资源丰厚,关键是平时行动丝毫不受约束,只要在重大事件时伸出援手,其他时间你爱怎么行侠仗义就怎么行侠仗义,绝对没有人管的客卿一位。条件可绝对不能说是不好,简直是太好了,不过,据说还是没有谈成功。同是行善,又有如此优厚的条件摆在眼前,香姑娘的拒绝令江湖中人颇为不解,一时间众说纷纭。据百善山庄的人所说,香姑娘生性爱好自由,不喜拘束,也不喜处理复杂的人际关系,只愿一个人漂泊江湖,做自己想做的事,救自己想救的人,故推辞了百善山庄的邀请。
香姑娘的善举和她毫不藏私,大方地将本该是独门秘籍的武技、医术传授给他人的举动,“与其一个人累死累活地救人,还不如教人自救,‘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无疑为中原武林带来了一个充满温暖的春天。在这一片大地上,这一只沾着花香的燕子轻盈地飞过,东风温暖。
浣溪沙
晏殊
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
花谢了花又开了,燕子飞走了燕子又飞来了,太阳落下去了又升起来了。这,是亘古不变的。
一切都没有改变,不是吗?
可是,
真的!还是变了!
桂花调零了,便再也没有再生,只留余香,令追香的燕子独自回忆。燕子飞翔于江湖,一样的行善,一样的黑衣,甚至用的都是一样的招式——《燕回环》,可又有谁知道,燕子也已经不是从前的燕子了,飞走了的燕子再也不会飞回来。
只留下一缕幽香,还在这一方江湖中,徘徊……徘徊……
江湖有女侠,名唤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