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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法兰西从不浪漫(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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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觉睡得十分之久,久到我竟然做了一个冗长而不可思议的梦。
我说不可思议,是因为我期待这样一个梦已然很久,却一直不得实现。人总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我到法国已近两年,日思夜想,却都未曾圆梦。是以此番我欣喜若狂,决意要好好享受这难得的一刻。
梦境的开始是三岁那年父亲离家的背影,梦里有母亲隐隐的低泣,哥哥故作坚强的安慰,我百无聊赖地坐在一旁,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想着为何要有这般俗套的开头,于是再下一秒,便倏然跳到了母亲过世时候的七岁。
我瞠目结舌地站在原地,挠了挠头,觉得这快进实在来得太过突然,太过神速。
而哥哥正伏在母亲床前,紧紧握着她已然冰凉的双手。
这场景我太过熟悉。
在过往的十二年里,无论是自己黯然回顾,还是迫于他人的温情作秀而一同回顾,这其中的每一分每一秒:房间里的摆设,窗外天幕的颜色,哥哥的背影,空气的温度……我都记得一清二楚。
哥哥哭的时候从来都是咬着牙,不发出一丁点声音,就跟他的人一样,man得要拽到天上。他从小就调皮又倔强,为此挨过不少揍。父亲离家后他开始成熟懂事,却也变得更加偏执,这样的情况在母亲离世后更加严重,他将一切痛苦与不快都埋在心底,隐忍着不言不语。
如今人人都要夸他是逆境中成长出的真正男人,有担当有韧劲;可我只知道,童年的阴影和苦难让他性格里充满了矛盾和缺陷。
可我无法改变他,因为我连自己也帮不了。
梦中我就站在他身后,我看见他的肩膀剧烈地起伏着,他嘶哑着喉咙,一字一句地重复着母亲临走前交代他的话——那无非是好好活着,照顾好妹妹,妈妈爱你们,爱你们啊。
这句话在她走后的十二年里,被哥哥重复了无数无数遍。每当困顿得走投无路的时候,他便会抱着我讲这句话,像是咬着牙给自己下命令一般,眼泪全流到了我衣领里。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眼泪会这么烫,烫得我几乎要跳起来,想要抓着他的肩膀大吼大叫一抒胸臆,想要狠狠地把头顶的天幕抓开一条缝来。
我几乎是仇视着他这样时时刻刻的回顾,不论是父亲的离去,还是母亲的去世,我都不愿多去回想。我只想要他们慢慢被遗忘,变成过往回忆里一抹平淡无奇,毫不起眼的灰色,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没有什么特别的一样。
——已经失去的,没有办法改变的,怎样也无法得到的……这样子的东西,时时刻刻提醒着自己有多么的无能为力,又因为这样的无能为力带来更多的伤痛……我全都想要忘记。
可哥哥却要不断地重复着,提醒着自己,顺带也提醒着我。
这世上的人,总喜欢按着自己的喜好来,肆意强压着别人做自己所希望的事情,为了满足自己的一腔真情。每当他这样的时候我便会想,大概他根本爱的不是我,又或者他根本没有那么爱我;只是因为父母俱不在了,责任使然,他应该爱我,只有爱我。就好像是学校的老师,邻居的阿姨,远房的姨婆……她们会摸着你的头,饱含泪水地哽咽,说为什么这个孩子这样命苦,老天爷为何要这样作弄人间——做作,矫情,虚伪的表演,迎合衬托自己的同情怜悯之心,全然不顾他人是否愿意将自己暗藏的伤口当作这场戏的背景布。
所以爱从来都不是纯粹的,连哥哥的也一样。可我还是想要,想要很多很多。因为只要一想到会失去,便觉得难以继续再活下去。
梦中的一切都是跳跃的,杂乱无章的。画面断断续续,流水账一样哗哗闪过了尔后十二年的生活。
譬如早晨他坐在我床前,好声好气地哄我起床,为我穿衣服;看电视时我将头垫在他肚子上,懒洋洋地等他给我喂橘子;冬天的时候他剥了满满一盒蟹肉,捂在大衣里翘班出来,赶在晚自习前送到学校门口给我;下雨天,他将我从家门口一直抱到车上,只是怕雨水湿了我的鞋袜。
母亲去世后我就一直要和他一起睡觉,他说尽道理软硬兼施,最终还是妥协。我总是不分时间地点地要和他亲热玩闹,为此不知毁了他多少大好姻缘,他烦恼无比,还是无可奈何。
像父亲,像兄长,像情人。只有这样亲密到放肆的爱,才让人觉得安全,觉得并非孤独。
…………
这便是我一直梦寐以求的东西了。
我想要再看看他,想要他再像从前一样对我笑,对我好,说哥哥爱你,永远最爱你。
自十七岁他把我送出国后,我就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我翻来覆去地将这半生回忆分析了一遍又一遍,仍是百思不得其解。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离开我,为什么突然就不要我了。
然而在这一场令人沉醉的梦境里,我竟惶惶然有了答案。
我想大概是我太不听话了。他时常说我骄纵自我,任性妄为,不懂得体恤他人,更不会爱人。
于是我决定在梦中重新来过。
我乖乖听话,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指哪打哪,说吃青椒就吃青椒;分担家务自己睡觉,不打扰他的恋爱时光。
可到了梦境的最后,他竟然还是一纸通知书将我轰出了家门,丢到法国。
“北北,”他端坐在沙发另一端,无视我哭得肝肠寸断泣不成声,“你不能只要求别人爱你,而你却不爱别人。”
“我是很爱你,这辈子都会爱你,不计回报地爱你。”他叹息着,“可你需要长大了,不然以后的半辈子,要怎么办呢。”
——这个臭不要脸的,为了抛弃老子,连这样的屁话都说得出来。老子怎么可能会不爱他,他是老子唯一可以爱的人了啊。
我改变了这么多支线剧情,认认真真地刷了这么久的好感度,最后竟然还是落了个一模一样的bad ending,策划组到底知不知道他们这是bug?亏老子还为了讨好他吃了那么大一盘青椒,早知道喷他一脸啊!
我便是在这样滔天的悲愤中,嚎啕大哭着醒来。万幸早已下了课,教室里空无一人。
彼时刚刚入秋,下午三四点的法国还是艳阳高照,整个教室里都沐浴在阳光之中。伴着淡淡的微风,我保持着大哭的表情,怔忪了几秒,慢慢趴回课桌上。
我不知道别人是否也是这样,在一场大梦醒来时,一种深重而浩瀚的怅然和落寞感充斥了整个心脏。我甚至难以确定自己是否已经醒来,刚刚经历的一切到底是真实的,还只是一场梦。
清醒之后,随之而来的便是浓稠如墨的悲伤,仿佛被骤然被抛入失重的环境里,心脏隐隐坠痛。
眼泪如开了闸一般流了满桌,我呜咽着,伸手按住心口。
整整两年,我心心念念想要梦见他,可原来真正梦见了,反而更加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