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法兰西从不浪漫（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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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醒来的时候，我花了整整二十分钟来理清思路，弄明白自己人在哪里。
窗帘大开着，于是阳光慷慨地洒满了整间屋子。
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吊灯，陌生的地毯，陌生的大床，陌生的……人。
“嘿，你醒了。”
我微微眯起眼，打量着那颗伸到我头顶上方的，毛茸茸的脑袋。
“Ohlala，”我忍不住惊叹，伸手扒了扒他那褐红的头发，故作夸张地笑道，“你是哈利波特吗，恩？”
“这句话你昨天已经说过了。”他显出一丝无奈的神色，将我的手塞回被子里。
“是吗，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嘟囔着揉了揉眼睛，随口道，“不过宝贝，你的眼睛可真好看，世上最昂贵的蓝宝石也比不上他们美丽……”
他噗地笑了，将手枕到脑后，侧身望着我，“谢谢，你昨天也已经赞美过他们了——你说他们蓝得像你新买的洁厕剂。”
这可真尴尬，不过倒十足像是我会说的话。
“噢，不要在意这些细节。”我缩回被子里，打了个哈欠，“原谅我还没有漱口，不然我一定要好好吻吻他们。”
“你真是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大笑道，“并且，你调情的话全部都一样，恩？”
欧洲人的声线普遍比亚洲人要厚重很多，他也一样，笑起来声音低沉又性感，像大提琴的低吟。于是我也低低跟着笑，脑袋莫名地有些晕沉。
“我的名字你一定也忘记了，”他温柔地抚着我的脸，轻声道，“Francesco，现在可得记住。”
“Wow，”这可不是高卢人会取的名字，我晕呼呼地吹了声口哨，“原来是意大利的小帅哥。”
他又噗嗤笑了，“天哪，你到底跟谁学的这些话？我以为中国人都应该很腼腆的。”
我不像中国人？他还不像法国人呢。
我扁扁嘴，“我也以为法国人都应该很简单干脆的。”
“哦，那是什么样的？”他倒是很有兴致。
“禁止事后温存和深入了解。”我捏住他的下巴，深情地望向他的眼睛，“小宝贝，世间一切都毫无意义，唯有快乐是永恒的。”
说这句话时，我下意识地学了Maxime的语气。那是我来法国后认识的第一个朋友——姑且这样称罢。他是个极其典型的法国男人，高傲却又骚包。我跟着他厮混已久，为了显得西式，融入他们的文化和圈子，我时常暗自模仿他的行为举止。
坦白来说，彼时我不过是个上蹿下跳，自以为聪明的蠢货。我一面笨拙地模仿着，一面在内心沾沾自喜。而很久以后Francesco告诉我，那些充满了男性化的调情句子从我嘴里说出来，其实无比地蹩脚和搞笑。
所以这件事情告诉了我们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莫装逼，不然只会显得自己更加傻逼。
“你可真有意思。”Francesco再次大笑，探过身来吻我的脸颊，“瞧我捡回来一个宝贝。”
冲完澡出来穿衣服时，Francesco已经将被子整理好。于是我终于清楚地看到床单上那抹大刺刺的红色。
我裹着浴巾，怔怔望了它几秒，突然觉得意兴阑珊。
——是的，这是我的第一次。大约十二个小时前，我还是一个处女。
“怎么了？不舒服吗？”他站在我身后，伸手摸了摸我湿漉漉的头发。
“不知道，我有些头晕。”我嘟囔着，往他怀里蹭了蹭。
“可能是因为昨夜的大麻，”他笑道，“你再躺一躺，我给你倒杯蜂蜜水，将早餐端过来吃，好吗？”
噢噢噢，烂醉加大麻，瞧瞧我。
我的耳朵正好贴在他胸膛上，他说话时，声音通过骨骼间的震动，从身体深处里传来，厚重又沉闷，如鼓点一般。
“谢谢，你可真是个好人。”我环着他的腰，笑着吻了吻他的下巴，手毫无节操地滑下去揩了一把油，“当然，身材也很好。”
烟熏肉加鸡蛋，蒜蓉面包，鲜榨果汁。很简单，可对我来说已经称得上是完美。
我双眼冒光地坐到桌前，一口便吞下整个鸡蛋。天知道我有多久没有吃过早餐了——年轻人，生活总是过得不规律的——每天早晨如同奔赴战场，化妆就几乎要一个小时，压着点名前一秒溜进教室，哪里有时间吃什么早餐。
饭后，他变戏法一般拿出我昨天穿的，已经洗净烘干的衣服。
“天哪，我还以为我得可怜兮兮地穿着隔夜的脏衣服去上学呢。”我终于忍不住惊叹，抱着他狠狠亲了一个，真诚地赞美道，“你简直是最棒的ons对象。”
他闻言却微微皱了眉——哦这位正经又爱较真的哥哥——我立即转移话题，“老爷，请你好人做到底，再变一辆车出来送我去学校吧。”
“哪所学校？圣索菲尔女高吗？”他大概还是有些不高兴，话里带着些嘲意。
圣索菲尔是一所极其传统的教会学校，在南特以保守和古板出名，里面的女生个个都沉闷如老处女——瞧瞧这嘴巴，刻薄起来也如此性感。
我毫不在意地大笑道，“如果我还是高中生，你现在可就要去蹲监狱了。”
他绷着脸将我瞧着，却终于还是忍不住笑了，一边叹气一边摇头。
Bien sr，我没有赶上点名。悄悄从后门溜进教室，屁股刚落座，手机便传来Maxime的短讯。
“看来你度过了一个非同一般的夜晚。”
我抬头搜寻，他就坐在左前方，见我看来，他微笑着伸手划过自己领口。我仍旧不明所以，下一秒他的第二条短讯便追了上来。
“永远不要穿和前一夜一样的衣服。”
是的，很久以前他就教过我这一点。
从前还在国内的时候，班上的一些公子哥们也经常soirée到天明，随便擦擦脸，顶着凌乱的头发，面色发青脚步虚浮地便来上学。他们身上那股隔了夜的烟酒气息，混着女人身上的脂粉香，变成了一股奇异的恶臭，仿佛是几日没有刷过牙而散发出的异味，显得低俗不堪。
然而在那时的圈子里，这就是交际能力和魅力的证明——会玩，更有得玩，他们可不是什么书呆子宅男，他们交际甚广一呼百应，夜夜笙歌一掷千金。
而在法国，一切恰恰相反。
无论前一夜狂欢到多晚，玩得有多么重口，甚至醒来的时候衣服上还残留着不明的秽物，男生们一定会赶在课前将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须后水，发胶，香水……一样也不会少。而最重要的一样便是，不要继续穿前一天的衣服。
于是他们衣冠楚楚，精神奕奕地回到教室，看起来和平凡的大家完全没有什么两样。但他们走过时空气里总会残留着一丝旖旎的气息，连同着他们嘴角边那抹绅士却又暧昧的微笑，都若有若无地彰显着他们刚刚度过了一个多么缠绵的夜晚。
在他们看来，魅力是隐秘而自持身份的，就像是微风轻轻撩起美人的面纱，万千旖旎万千风情，尽在不言中。而那种土豪式的外露作风，仿佛生怕人家不知道一般敲锣打鼓走街窜巷地宣告，实在low到爆，根本不值一看。
有时候我也觉得难以置信，一群大男人怎么也如此拿捏做作精心装扮，全身上下，连一根头发也须得彰显出自己的品位之高卓，情趣之优雅……简直是心机屌啊。
想到这里我便忍不住要笑，悠哉地回复道，“原谅我这个乡下孩子吧，少爷。再过十年我也及不上您的风度呀。”
他斜眼白了我一下，再没有回复了。
我乐得轻松，趴回桌上开始补眠。手包半敞着瘫在一旁，隐隐露出一张名片，我抽出来一看，竟然是Francesco的。
这闷骚货什么时候塞进来的，我睡意朦胧想着，随手一团，扔进墙角的垃圾桶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法兰西从不浪漫（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