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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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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兰诺被金堂千方百计留了下来,无非是说他的耳目发现了匿士的踪迹什么的。这给式漠带来了难得的独处时间,他可以完全不被叨扰地思索眼前的状况,以期得出一个理智的答案。
他在月光森林里救下的女孩竟然是她!飞檐的灵魂爱人!
当时根据女孩梦里的信息,他找到了女孩所在的寨子,知道了女孩的名字叫穆倾星,也了解到了她的生世:母亲在生下她之后便撒手人寰,父亲一直沉浸在丧妻之痛里,跟女儿一样沉默寡言,当然,没有再婚。父女俩相依为命,是彼此在这个世界上存在下去的唯一理由。
式漠清楚地记得当时把女孩的信息告诉飞檐时,飞檐所表现出的显而易见的敷衍神情。此后,式漠也曾多次有意向飞檐提起过关于灵魂爱人的话题,可飞檐仍旧没有表现出丝毫兴趣,还开起了式漠的玩笑,说什么“船上人不急岸上人急”。
此时的林式漠,内心纠结不已,她穿着印有中海大学标志的迷彩T恤,那是军训T恤,她也是中海大学的新生,这么快,她和飞檐注定的缘分就要开始了么?
该把穆倾星来到中海城的讯息传递给飞檐吗?
飞檐对灵魂爱人的态度让式漠感到不安,飞檐请他帮忙进入灵魂爱人的梦境充分说明了飞檐的态度:灵魂爱人作为备胎留着,兴许哪天用得上。而此后对有关灵魂爱人的事表现出的漠不关心明确展示了飞檐的想法:我对所谓的灵魂爱人不感一丝兴趣,还好,进入她梦境的人不是我,我可没兴趣知道她的生辰八字。
式漠的脑海里反复切换着女孩的镜头,那紧闭的双眼,纤长的睫毛,游丝般柔润的呼吸,牵扯着几根乱发的新月般的嘴角——
穆倾星这样的女孩怎能被一个男人以此种轻视无耻的态度对待!她让式漠感觉到一种臻于极致的美好,她的眼泪仿佛滴进式漠的灵魂,融化在了他的血液里,他的整颗心全是对她的怜爱!
他不会允许谁伤害她!就算那男人是自己最好的朋友宿飞檐也不行!
可他又接着质问自己:她是飞檐的灵魂爱人,这是冥冥之中注定的,他们是彼此最好的归宿,我林式漠凭什么诟病他们注定的缘分!凭什么认为飞檐带给她的只会是伤害!凭一己之私吗!
内心的挣扎与碾压最终并没能颠覆林式漠与生俱来的睿智与沉静,最终,他得出了自认为理性的答案:告诉飞檐他的灵魂爱人来到了中海城。
他会建议他在不接触她的情况下先观察一下她,得到一个最初印象,凭他对飞檐的了解,他相信自己能够说服飞檐。
如果飞檐对女孩有好感,那么可以考虑下一步的发展,毕竟是彼此最佳的人生伴侣,就算经历一些波折,他们最终是会成为完美地一对,就像人灵族那些恩爱的灵魂伴侣们一样。
以上这第一种可能,是式漠最愿意看到的。
第二种可能是他决不允许出现的:飞檐并不喜欢穆倾星,只把她当做自己求生的机会,自私地接近她,若即若离,只为给自己创造一条退路。
式漠一直憎恶自己的生魂身份,可在想到第三种可能时,他第一次憎恶自己的思想!飞檐对穆倾星不感兴趣,他永远不会接近她分毫,甚至连她长得什么样子都不想知道。这便是第三种可能。
更多的可能性从式漠的脑中涌现出来,不过当他真正把穆倾星是中海大学大一新生的情况告诉了飞檐之后,飞檐的反应跳出了他所设想过的所有可能。飞檐说他要逃离这一切,去一个谁也找不到他的地方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什么真爱,什么灵魂爱人,他的人生不要再被所谓的爱情禁锢,宿飞檐就像被谁洗脑,突然就开窍了。
并且,他真的那样做了,宿飞檐销声匿迹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这样也算不完美中的完美了,飞檐开始了自我救赎,穆倾星也不会受到无谓的伤害。而林式漠会默默守护着自己怜爱的女孩,不论会不会成为她的朋友,他都会守护那人类女孩在生魂眼中转瞬即逝的一辈子。当然,林式漠非常清楚,他最多只能做她的朋友。
(二)
式漠并没有刻意去接近倾星,在做好再次见到她的心理准备之前,他是不会轻举妄动的。
就这样,两个星期过去了,他依然觉得自己没有做好准备,他不知道自己需要准备多久,只是随着时光的推移,他内心深处愈发渴望见到那个女孩,这种渴望殷切到让他感到恐惧,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经年岁月里,他的内心从未如此躁动过,那感觉就像汹涌而来的蚂蚁大军一样让这座坚不可摧的“堤坝”不由得一阵颤抖。
而当林式漠再次遇到穆倾星时,颤抖演进为了战争,为了抵制自己对穆倾星的爱恋,生魂林式漠无疑将与自己经历一场殊死的战争。
这场“战争”由他与女孩在图书馆的偶遇伊始……
当式漠准备找最后一本书便离开图书馆时,倾星正拒绝了夏佐的甜品店之邀朝图书馆走来。
这是她一贯的走路形态:低头,缩肩,疾如一阵风,仿佛仍是上初中时身体刚刚发育时那个手足无措、羞涩难当的小姑娘,巴不得拿一块挡板遮住凸起的胸部。
穿过一处处绿意葱蓉的校景,一阵风一样到了图书馆,她直奔二楼的“西方文学馆”,在外国文学名著的藏书区域漫步着。
她那从来没有机会长出一毫米指甲的手指在每本图书侧面的书名上划过,几分钟后,听从大脑的安排在“百年孤独”几个字间停住,取出来的同时,从书与书架隔层板之间的空隙里看到了站在前面书架那儿的一个背影。
她不知道注意到这个男生的背影是因为什么?有点熟悉?还是那个男孩从发梢、到肩膀,再到手臂、膝腕,直至脚后跟的整个轮廓线条太完美?
只能告诉自己,爱画画的人,对线条敏感。或者这样说,穆倾星终于有了正常起来的征兆,会主动看男生了。
再三自我辩解,她的脸还是烫了起来。
不由地走了过去,是因为他身旁那本《欧亨利作品集》的映入眼帘?还是别的?她来不及得出答案,已经到了他的身旁。
忐忑不安,心脏跳到让她害怕它会一跃而出,终于,在第三次伸出手时没有缩回来,准备拿书的同时抬头看他一眼,就是这样想的,她根本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想。
她的手指在碰到书侧的瞬间,触电似的缩回,因为碰到了他的手指。
“你先看吧。”这玉石般好听的男声分明是清冷的,倾星却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温润,她接过递过来的书,抬头的瞬间被眼前这个男孩深深吸引,她的眼睛从来没有睁大到正常大小这么久的时间,眼神几乎可以用贪婪来形容了。
这个男孩比自己高出一个头,身形是健壮与清瘦间恰到好处的匀称坚实,笔直的肩膀与宽阔的胸膛模特般撑起袖口松松挽起的蓝灰色衬衣,浑身散发着宫廷贵族般逼人的优雅与净邃。
眼光贪婪地停留了不知多少秒,从没这样看过一个陌生男孩,倾星意识到自己失态后,低下了头,抱着书,两颊滚烫。
“你先——”她知道自己非说点什么不可,这样杵着只能让本来就看着不大灵活的自己看起来更像个傻瓜,可她的脑袋已经被滚烫的脸弄的乱糟糟了,紧张地舌头打结,在与他眼光相对的一瞬,忐忑着心跳看向一旁的书架,而后,眼光像弹力十足的弹弹球,失控地四处撞击。
“我可以先看这本。”男孩微笑着说。他亮了亮手里的那本《弗兰肯斯坦》。
“还是你先看吧。”倾星把《欧亨利》递出去,她心里有一种不愿让他看《弗兰肯斯坦》的想法,适合这个完美到让人窒息的男孩的,无疑是唯美如泰戈尔《新月集》、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雪莱的《西风颂》之类等等。
倾星还没来得及听到他轻启的薄唇下的回话,一个高挑如林志玲的超短裙女孩甩着修长白嫩的腿大步流星奔了过来,
“式漠,这些都是你要的,还有别的吗?”
很难分辨出她这嗲嗲的声音是憋出来的还是原装的,因为她的整个神态显得与这嗲声颇为协调。她胸前挂着“图书馆义务管理员”吊牌,抱着一叠书,对着他眉开眼笑,笑到快被自己的雌性激素融化。
担任她胸牌上那个职务的,一般都是大二或大三的女同学。和运动场上的拉拉队员一样,清一色的女生。
“不用了,谢谢!”式漠没有看一眼“小林志玲”,不过人们很容易便被他好听的声音吸引,很难意识到他冷淡态度里的不礼貌成分。
“好的!供你驱策!”“小林志玲”抛了一个媚眼,激动地走开,身体里的荷尔蒙一定正在他的微笑里热腾腾地翻滚。
“我看过了。”式漠继续了与眼前女孩关于《欧亨利短篇小说集》的推让,好像完全没有被那个图书管理员打断过一样。
“啊?”倾星的眼睛还停留在那个女孩不断扇动的超短裙上,那裙子太短太短,不由得让人担心着走光这回事。
“你的头发——”式漠朝倾星的左侧耳朵上方指了一下,眼神里充满了笑意,虽然嘴巴紧闭着,没有上扬嘴角,也没有要露出牙齿的打算。
他忍住笑的样子让倾星联想到了一件可怕的事情:玲子看到图图牙齿上粘有青菜时就是这种表情。她马上想到了自己的辫子,觉得自己从小到大低扎的三股辫再怎么也不至于沦为笑柄,顶多只能像玲子说的,影响新时代观瞻。她不好意思的伸出右手随着他的眼神向耳边抚去。
“啊!”在摸到头发上那个肉乎乎的东西时倾星惊悚地跳了起来。
就算摸到的是老虎鼻子或者狮子嘴巴,她也不会像这样花容失色。因为这个山里长大的女孩最害怕的,就是这种软趴趴、肉乎乎的虫子。从小到大无数次的遇见并没有除掉一丝一毫对它们的极度恶心与畏惧感。这是倾星一直想不通的问题:自己为什么会害怕虫子蚯蚓而不是蝮蛇眼镜蛇?
直到他把绿色的小青虫从她的头上取下,并扔出窗外,她的脑子依然在刚才那一下毛骨悚然的触碰里乱作一团,脸红到了脖子根,耳朵跟油炸过一样红烫。
而这个男孩正站在她身前,以一种和她当前情境毫不相称的精神状态怡然站立。只有发自内心的开心,才会出现这种全身每个细胞都在窃笑的样子。
“谢谢!”倾星的谢意里掺杂了一点郁气,她的大脑并没有条件反射地下达怯懦逃离的指令,想看看这个男孩到底会幸灾乐祸到开心成什么样子,气愤衍生出了不可思议的力量。
“你很怕虫子?”式漠的笑几乎忍不住了,快乐正在他的整个身体里游龙一般奔流。
“是的。”怕又怎么样!这个内向女孩的底气在身前男孩挂在嘴角的那种被她定义为“欲盖弥彰”的嘲笑里粉身碎骨,强忍住眼泪,几乎颤抖着转过身,却一头碰在了书架上,慌乱地用手按住要掉下的几本书,反而让更多的书掉了下去。
她的眼泪快要流出来,那不争气的眼睛,每次觉得自己遭受羞辱的时候,眼泪都会企图跑出来,唯恐天下不乱。
慌忙蹲下去捡,她的额头竟然撞到了同时蹲下去的,他的额头。
她顿时觉得无助到快要崩裂,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不逃开,杵在原地,像个绝望的老年痴呆患者。
“式漠!”齐炼像世界上最强效的速效救心丸一样,走过来驱散了被他半蹲着的弟弟和那个脸红的跟熟透番茄一样的 “山顶洞人女孩”所制造的让视线所及之处所有人类木然错愕的尴尬空气。
他找不出比“山顶洞人” 、“元谋人”、“北京人”更适合的的词汇,这个女孩不具备他脑子里对女孩的定义里的任何一条,这是个太不像人类的人类,她让他联想到从漫画兔子洞里哆哆嗦嗦探出长耳朵的小兔子。
他留意到了弟弟看这只“小兔子”的眼神,显然和他的感觉大相径庭,他从未在弟弟脸上看到过这种略带羞涩的微笑,从小一起长大,只要一眼,他就知道从不关心男女情事的式漠此时是动了“凡心”了。
“你们想让地球停止转动多久?”齐炼乐呵呵地走过去,接过已经在弟弟手里静默不动分把钟的一叠书摆回了书架。
死水欢唱流动起来,附近的一些同学都围过来帮着把地上的书拾起,窒息被驱逐了,把最后一本书放回书架后,倾星一溜烟跑了。
看着女孩渐渐消失在人群里,林式漠知道再也不能敷衍自己,什么怜悯她的生世而已,什么怜悯她的人灵爱人另有所爱的境遇,全都是在敷衍自己的情感,爱上了穆倾星,这才是真的!在与她四目相对时,就好像他那孤寂的灵魂终于落找到了落脚的地方,这正是他一直在等待的女孩!
可这是多么存心的愚弄!他等待了多少年的爱情竟以如此扭曲的方式出现!他爱上的是自己挚友的灵魂爱人,爱上的是人类,这两点只要其中一点便足以宣告他对那女孩的爱只能被扼杀在萌芽期。
不言而喻,爱这种东西一种多么顽强而坚韧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