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阙》周密

2、上卿祜 说来，这颜

　　说来，这颜姬的样貌也是极好的，眉目如画，眼神顾盼间似有流波在转，为她添足了妩媚，只是，这张面皮之下的丑陋不堪，真真是叫人惋惜了！
　　直到在我跟儿前站定，她唇角上扬，看着我的目光隐隐含着讥诮，“戚小姐……哎呀，瞧我这张嘴，还戚小姐小姐的叫呢，过不了几日就该称呼戚妹妹了不是？”
　　面对颜姬我竟然差点忘了我现下已是戚叔虞的身份，幸得颜姬一声戚小姐恰巧提醒了我，我不禁松了口气，不动声色的松开了绞紧的衣裙，以旁观者的姿态听着颜姬的冷嘲热讽。
　　“姐姐，人家戚小姐威风着呢，为了嫁给咱们家王爷可是什么事都干的出来，瞧这儿脸蛋，指不定以后得咱王爷宠了，不知又要怎样的作威作福呢！”
　　看到颜姬的神色大变，我又将目光移到颜姬身后说这番话的女子身上，我识得她，是颜姬嫁于上卿勗跟着媵过来庶女妹妹颜衿，他们姐妹感情如何我尚且不知，只是她这般激化我与颜姬，倒让我心下不觉一动，越发细琢起颜衿。
　　颜衿可能是感觉到我探究的目光，怒视的瞪了我一眼，我心觉好笑，收回了似笑非笑的视线，转眸的瞬间却不经意的对上了十步开外上卿勗深邃如深夜苍穹的漆黑目光。
　　我心下顿时一凛，不动声色的与他错开眸子，侧身越过颜姬她们，她们是想看我的笑话不假，可我偏不遂她们的愿，以一声不吭相待，她们自然失了嘲讽我的兴趣，一句话不说的任我离开。
　　眼角余光感觉到上卿勗的目光跟随着我的脚步在移动，我皱了皱眉，加快了脚上离开的步伐。
　　“等一下！”
　　一道威严沉厚的声音令我不自觉的停下了脚步，虽然与印象中柔哑的嗓音大相径庭，但我还是听出了他的声音。
　　既然早晚的都要面对，我深深吸了口气，尽量放平了心态，缓缓地转回了身去，其实我此时的心境是复杂不已的，毕竟只是月余未见，再相见，已是物是人非，君不识我，我虽识君……却因一些已经变了质的因素，再也没了从前的亲切熟悉之感！
　　当我转过身去之时，上卿勗已经走近了我，我们相隔不过一步的距离，他凝着我，深邃的双眸忽明忽暗，“戚小姐，你该知晓，本王……必不是你的良人！”
　　他的多此一问让我觉得十分好笑，不是我的良人又如何，圣旨都下来了，难道要我抗旨不成？眼睛飘过那群盯着我目光不善的女人们，我当真笑出了声，“王爷这话叔虞可不爱听，不试一试，又怎知道王爷是不是叔虞的良人呢？”
　　他狭长的双眸蓦然眯成一条缝，低沉的嗓音多了抹迫人的味道，“你的目的！”
　　我挑眉看他，“王爷是怕我是太子排来你身边的奸细？”
　　上卿勗凝视了我良久，眉目略微松动，肯定的道，“即便你是，本王也丝毫不惧，但本文可以肯定……你不是！”
　　“那不就得了！”我笑的越发放肆，在所有人注视下徐步走近上卿勗，伸出手覆在上卿勗的双肩上，垫着脚尖，唇靠在他的耳畔柔声复又挑衅的低语，“王爷何必伤神纠结于此，这样说好了，无论王爷怎样想，戚叔虞励志成为王爷溺水三千中的唯一那一瓢！”
　　感觉到他的身子震了震，目的达到，我勾了勾唇角，撤下了放在上卿勗肩上的双手，其然，我并没有骗他，至少上卿勗的心，是我二世为人后的目标之一。
　　也几乎是同时，周围不小的惊怪声让我微感诧异，不就是碰了碰上卿勗的肩膀么，至于这么大惊小怪的么？
　　我没有多想，向上卿勗欠了欠身，正准备离开，方才一直伫立在上卿勗右侧的男人大声唤了一声王爷，“王爷！”
　　我见那人熟悉的很，转瞬间想起了此人，此人叫王朔。前世时去过我家，我听哥哥说起过这人，是颛国数一数二的卜卦人，因卜卦从未失手被当今圣上封过神算，现在只为皇家人做事。
　　他大步跨了出来，整个人看起来疯疯癫癫，激动的指手画脚，“邕王爷，草民终于卜出来了，王妃娘娘、王妃娘娘此生怕是与子女缘薄呐！”
　　一阵死般的沉寂……
　　“你说什么！”颜姬陡然厉声尖叫打破了可怕的寂然，跌跌撞撞的跑了过来。
　　我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上卿勗沉戾的声音自我头顶传来，“妖言惑众，来人！将他给本王拖下去，乱棍打死！”
　　“王爷！这是王妃的命数，不可不信啊，王爷、王爷……”侍卫拿下了王朔，王朔却越发的激动。
　　“王爷……”颜姬低声抽泣了起来，那委屈的模样，倒真是我见犹怜。
　　我抬眸向上卿勗看去，想看看他是怎样的柔情安慰颜姬的，我以为颜姬会哭着扑进上卿勗的怀中，不想，颜姬站定的距离好像还没我跟上卿勗站的近，而上卿勗的眸底……可能是我的道行太浅，里面出了淡漠的平静我再寻不出一丝别样情绪。
　　我讶然，思忖了片刻，在所有人不备的当空，准备悄然离开这块是非之地。
　　老天都在为难我，我方退出一步，突然被侍卫带下去的王朔狠实的踩了一脚，痛意钻上心头，我忍不住“呲”了一声，抬头的瞬间，正巧碰上了王朔盯着我呆滞的眼神，她略微反感的犟起来了眉头，一瘸一拐的继续后退。
　　就在这时，王朔却骤然发疯般的挣开了侍卫的束缚，‘噗通’一声跪在了我的面前，双手撑天，疯狂声道：“涅槃凤，碧天云，涅槃凤，亦霄汉啊！”
　　他知我重生而来？他这是什么意思？亦霄汉、亦霄汉……得我得天下？
　　我惊恐的瞪大双眸看着王朔，一时间脑袋空白一片。
　　待我回神之时，周围异样的目光、颜姬不可置信的眼神、以及上卿勗眯起而让人看不透彻的凤眸，尽收我眼底。
　　我暗自叫糟！心跳骤然加速。
　　怕这王朔已经间接连累了我，想至此，我额头冒出了丝丝冷汗。
　　此时此刻，偌大的庭院好几人在场，却静的鸦雀无声，似乎都在等待上卿勗的发话。
　　我似乎感觉到上卿勗的眸光落在我的头顶，又似乎只是我的错觉。
　　不知上卿勗在想什么，良久，他不急不慢的开了口：“这疯子说的疯言疯语各位不必介怀，大家可都记住了？”
　　“诺！”众人齐声应下，均都垂下了头。
　　“很好！”上卿勗满意的点头，“父皇会亲自处置他，将他带下去罢！”
　　他样子看上去淡然柔和，我听了他的话后却禁不住打了个冷颤，却又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虚惊一场。
　　我将马车留给了叔翾，自己与侍人租了辆马车，直接回了城内。
　　我看得懂侍人蕙眼里的欲言又止，她定是觉得我还未求签就草草走人，难免纳闷。
　　我却不以为然，求什么子，积什么福，我之所以来这儿只是一个形式而已，从我再次醒来之后，我要的便不再是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了。
　　侍人蕙是我两世为人后自己挑选的侍人，这人平素里话虽多了点，但人却像张纸一样白，之所以选她是发现她忍耐性很强，而我此后的路，身边需要的便是这样一个人。
　　上了马车，侍人蕙依旧嘀嘀咕咕的说个不停，我却着实为方才的自己捏了一把汗，但愿王朔的疯言疯语不会为自己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才好。
　　涅槃凤，碧天云，涅槃凤，亦霄汉……
　　我摇摇头，试图屏息，阖上了眼眸养神，脑袋又不期闪过上卿勗方才对待颜姬那淡漠的眼神和颜姬低泣的生分模样，心下有了疑惑，却也没有多想。
　　良久，我缓缓睁开眸子，睨向马车外头的风景，在心里暗暗发誓，从今往后，我才是掌控全局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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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皇宫传来消息，王朔因妖言惑众被当今圣上赐了死罪，至于什么妖言，却无人晓的。
　　此后，那日观音庙上发生的事迹再无人提起，这也正中我的下怀。
　　夜幕冥冥，明月半遮。
　　已是月上中天，我仍无一星半点的睡意，站在寂然无声的落苑中，晚来之风飘动着庭院里的百花弄舞清影，明日就是三月初八，是我嫁于邕王的日子。
　　或许是已尘埃落定，我反而睡不着了，想着，我不觉失了笑，不知道还以为我真寻到了良人，殊不知我日后的日子少不了要披荆斩棘。
　　我感慨一叹，正准备离开，湖岸旁一道颀长身影顿时吸引了我的视线，我不知他站在那里有多久了，当我注意到他时，他似是牵强的挑了挑唇。
　　明月挥洒下来，照耀着整个湖面波光璀璨，倒映着他整张脸清晰可见，发束冠玉，面庞俊逸非凡，气质儒雅高贵，与上卿勗三分的相似却少了上卿勗身上那种让人俯首称臣的冷清气场。
　　绿草踏靴簌簌而响，见他步步向我走来，我潜意识的向后缩了一步。
　　太子上卿祜，上一世我虽与他有过几面之缘，说过的话却是屈指可数，而戚叔虞与他之间的暧昧关系让我一时间不知该如何面对他才好。
　　“虞儿……”
　　他的声音温润低柔，可能是感觉到了我的疏离，他在相隔我三步之遥的距离停下了脚步，星眸黯然。
　　我不知他们曾经以这样的方式见过几遭，如果知道今晚他会来，我定然不会走出房门一步，而现在，我只有以疏离的态度朝他欠身见了礼。
　　“为什么……”良久的沉默，他哑声问道。
　　他看似对戚叔虞情深切切，而实际上到底有几分是真，我暂时不予辩论，但我仍能从他热切的眸子里读到他对戚叔虞还没泯灭的必得之心，可又隐隐的觉得这形容有些过，说他必得之心倒不如说是一种极端的不服，我不知该怎样形容，总之，一开始我以为他是来挽留戚叔虞的，现在看来，似乎远没那么简单。
　　不知他今晚的目的，我整颗心提了上来，余光瞧见了湖面对岸的叔翾，心境又悄悄平复，眼神暧昧的来回于两人之间，笑着欠身，“叔虞告辞！”
　　我以为叔翾在场，上卿祜应有所收敛，正准备离开，腰肢陡然被一双修长而骨节分明的大手扣紧。
　　我试图从他手中挣脱出来，那人却更紧的环住了我，我蹙眉抬头，对上的却是他温文尔雅的笑容，他遽然给我了一种赖皮的错觉，不觉间我脸色也跟着冷了下来，“殿下，请您自重！”
　　他脸上儒雅的笑容加深，俊逸的脸庞下猛然压了下来，我心一惊，侧过了脸庞，他温热的双唇骤然落入我在耳蜗上，低低柔柔的往我耳朵里吹气，“虞儿，你明明知晓，太子妃的位置本宫为你保留了六年，我们不过月余未见，前一刻你还深情款款的对着我，眨眼的功夫又要另嫁他人，这又是何意？”
　　我手抵在他胸膛，微微拉开了两人的距离，凝着他，面无表情的道：“太子殿下，木以成舟，江山、美人，孰轻孰重？”
　　果不其然，他扣在我腰肢双手的力度微微松懈了下来，只是那双星眸却高深莫测的凝视着我，我越过他看向远处的叔翾，冥冥黑夜下我看不到她的面目表情，却仍能感觉到她如炬的光芒在看向我们这里。
　　我收回目光，不急不躁，静静的等待上卿祜放我离开，短暂的桎梏，他终是从我腰上撤下了手，嘴角又扬起了他那自以为是的温润笑意，“虞儿，你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