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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涅槃 颛国王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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颛国王朝,酣春,春雪消逝,淅沥小雨渐渐密落朱檐。
窗外滴答的雨水声渐渐传入耳畔,我忍了一会儿,实在是受不住诱惑,走近了窗牖,整个身子半倚在上面,挽起了广袖,将手伸出了窗牖外。
手上传来的凉意让我感到真实了许多,也不由的发出了一声叹。
那日……我以为我是必死无疑的,不想再次醒来,样貌声音居然全都发生了变化,当时我适用了很久,才不得不去接受眼前的事实,本该永逝的自己竟离奇般的重生了 !
这具身体的主人,名唤戚叔虞,是颛国大将军戚元奎的嫡长女,我虽与她本人不熟,但毕竟是将门贵女,戚叔虞的名头,我多多少少还是知道一些的。
总之,我虽然只是灵魂复活,却也足以惊世骇俗。
我在心里盘算着一些事情,眼睛不经意的扫到脑袋牖外开满娇艳的血色杜鹃,脑海蓦地闪过那天血腥漫天的场面……我下意识的攥紧了双拳,心像被利勾狠狠的刮开了一道很深很深的血口,让我痛疼不已。
直到感觉到手掌心钻心的疼,我张开了手心,那里已经被我的长甲扣的血肉模糊,而遽被雨水浸泡的痛感似乎让我心里好受了不少。
我一直沉浸在回忆当中,不知过了多久,听到房间门被开启的声音,以及那沉稳的脚步声,我悄悄的收回了放在牖外的手,却并没有回头看的打算,只屏息听着愈发走近的脚步声。
“虞儿不是最讨厌雨天了么?今日怎倒有兴致欣赏起来了?”直到那道苍哑的嗓音响起,我收回了手,缓慢的转过了身去。
那双闪烁着慈爱的目光仿似能刺痛人般,我不动声色的微垂下了双眸,唤了他一声,“爹爹……”
他似是无奈的叹了声气,“虞儿,爹再问你最后一遍,你当真非嫁邕王不可?”
我只是微微点了点螓首,他顿了一会儿,声音里多了抹肃然与紧绷还隐隐的能听出丝丝颤音,“即便是……与爹爹断绝父女关系……也非嫁不可?”
我未言片语的抬起眸子,目光坚定的直视于他,也自然没有漏掉他脸上飞快闪过的失望。
之后,我听着他用似是瞬间苍老了十岁的嗓音对我道,“老父已经向皇上求示,皇上亦已应求,你妹妹叔翾会顶替你嫁于太子,你亦同日以侧妃身份嫁于邕王,只是你我父女缘分……也必须从出嫁那日开始,怡尽!”
“谢爹爹成全。”我微微抚了抚身子,垂眸道。
我知戚元奎刚正不阿的性子,又囿于立长不立幼传嫡不传庶的古制偏见,即便不是皇上的旨意,为了‘忠诚’,从我嫁给邕王那天开始,他也定会与‘我’断绝父女关系。
如今的颛国众人皆知,戚将军嫡长女戚叔虞,样貌倾城,端丽冠绝,与太子上卿祜是青梅竹马,皇帝虽未曾允过两人婚约,或早或晚却也已是明面之事,却不想戚叔虞一次偶然失足落水,醒来后却是性情大变,不惜自残也要嫁给颛国另一位皇子——邕王,上卿勗。
戚元奎也定是没了办法,既然无力挽回,唯有成全。
我以为他说完就会转头离开,却不想他却抬步更近的走近了我,我神经蓦地紧绷起来,然而他只是伸手抚摸着我额前的乌发,颇意味深长的道,“虞儿,我只有你与翾儿两个孩子,你们自小便没了娘亲,幸得你们两人自小都懂事乖巧,而今,你要嫁给邕王已经事成定局,我也不再言及其它,你是个聪明孩子,一点就透,前几日爹也跟你说过,今日爹还想再啰嗦一遍,爹效忠的是太子,与邕王算是死敌,而你嫁进邕王府,上卿勗为了稳住自个儿那方势力,待你怕是不会太好!”
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其实这些,我又怎会不清楚呢,洪帝曾经有九位皇子却只存活下来太子与邕王两子,太子是嫡长子,邕王是六子,宫廷的阴谋诡计向来毋庸置疑,邕王能在这么艰难的情势下活的下来自然不容我小觑,只是,我有我自己的较量,怎样、我都……必嫁邕王上卿勗!
我垂眸,故而换上了女儿家的娇羞之情,坚持的道,“爹爹,女儿只求嫁给邕王。”
他喟然一叹,眸光瞬变严厉,“皇上有旨,从此戚叔虞的任何事情戚元奎再无权过问……虞儿,不管怎样,这路是你自个儿选的,王府毕竟不是自个儿家里,我儿的言行举止要多加谨慎小心!”点到为止,他刚要转身,我却出声唤住了他。
“爹爹,我前几日出府,听街上的人都在议论晏御史的全家被皇上诛九族的事,至于什么原因传言版本倒是不少,女儿有些好奇,到底真正的原因是何?”我深深吸了口气,扬起唇,故作闲聊的问,勾着裙子的手指却绞的紧紧地。
他的目光闪现出讶异,可能是没有想到我会突然问起这些,却见我挽着他胳膊往坐椅上带,便顺势坐下来与我闲话家常,“皇上的旨意是,晏御史的长子叛国通敌,但具体的爹爹也不清楚,算是被其子所连累,哎,那晏御史也是个可怜人,精忠报国数载,到头来却只换来个满门抄斩。只是我儿怎会突然间问起这个?”
“哦……”我极力压下去心头的不适,笑道,“我虽与那晏家小姐之间无什么来往,但她出事前几天我们才在布庄巧然碰过,那好好的一个女子说没就没了,虞儿一时间有些感概,觉得世事无常罢了。”
他点头称是,转眸望向我的时候蓦地皱起了浓眉,“虞儿身子不舒服么?脸色怎会如此惨白?”
我骇笑,立刻摇头否定,忙拉着他扯远了话题,倒也闲聊了一会儿,直到他离开,回想起戚将军刚才欲言又止的神情,凝着他已有些微驼的背影,凉风佛面,我心下越发冷清,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过老天垂怜于我的这次机会!绝对不会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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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朔二十六年,酣春。
洪帝赐婚的圣旨颁下,戚府二姐妹同日与三月初八出嫁,大女儿嫁于邕王为侧,二女儿嫁于太子,为太子正妃。
传言得以证实,轰动京都。
颛国习俗,女子出嫁前都会去往地方的观音庙为夫家积福为自个儿求子,我虽厌恶这些繁琐之事,却也不会做那个特殊者,今日大清早,我便同‘我’的妹妹戚叔翾上了马车,赶往千里郊外的观音庙。
马车一路颠簸,到了山脚下马车,我与叔翾从马车上下来,步行着往观音庙而行。
“姐姐……”
叔翾蓦地唤了我一声,纤纤玉手缠上我的手臂,我侧目看去,女子闪动着一双灵动的眸子,带着期盼的目光凝着我。
我将眼睛移开,不解的问她,“有事?”
“姐姐真是,怎么醒来后跟变了个人儿似得!跟翾儿如此冷淡疏远了!”叔翾怪嗔的看了我一眼,一颦一笑间,尽显婀娜。
我愣了下,倒也不置可否,从将军府这一路走来,两人虽是亲姊妹,却生分的似是陌生人般。
但是话说回来,我心里不免自嘲一笑,我们本就是陌生人,又何来熟识之说。
因为不知怎么回她,我并没有接她的话,她却越发俏皮的靠在了我肩膀上,只是说话的语气却敛了七分玩笑,“姐姐不是挺喜欢太子哥哥的么?为什么突然间不嫁太子哥哥了?”
我看了眼前方离我们越来越近的观音庙,抿了抿唇,“因为不喜欢了。”
“不喜欢了?”叔翾疑惑的抬起头来看着我,“姐姐是因为喜欢上邕王殿下才开始不喜欢太子哥哥了么?”
“嗯。”我不愿与她再瞎扯,敷衍的应了声,手指指向左方向,“翾儿,你先进去上香,我随便走走,待会再进去找你。”
我说完,不等她应声便带着侍人转身往另一方向走去,感觉到背后那道灼热的目光,我大大的舒出一口长气。
不住同一个屋檐下,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随时随地都能见到戚叔翾,因为她身上有太多我以前的影子,特别是……那双眼睛,就连问问题的方式都很像,甚至刚才的她差点让我无从招架。
本只是随口寻了个借口离开,不想这观音庙的北面却是个景色秀美的好地方,远远看去,几座山峰相对耸立,薄雾缭绕,竟有种入了仙境的美感。
我深深吸了一口清新空气,还不待我完全吐出来,松树拐角处走来的几人顿时让我僵硬在原处。
十步之遥,那为首的男子,若刀裁的鬓发、狭长的眸子、挺拔的鼻梁、薄凉的双唇,那淡漠而又熟稔的目光,还是一如既往的似能将人看穿般的犀利,偏偏左眉峰里还暗藏着一颗忽明忽暗的红痣,覆盖了他冷清的气场,有种不食烟火的味道,俊美如仙,却又让人忍不住心生畏惧,甘之俯首称臣。
记忆中的他就好像很喜欢穿月白色的长袍,衣袂翩翩,回忆恍若还似昨日,我总是跟在他与哥哥身边,喜欢听他们从古谈到今,从大草原谈到普吉布雪山,无话不说、无言不敢谈。
还记得他十六岁生辰那日,那时我不过是个刚满十岁的女娃,非闹着他陪我去看日出,结果天还未亮他便已经出现在我的房间内,将还在呼呼大睡的我从床上挖了起来,一路背着我上了山,看了我人生第一次日出。
回家的途中,我趴在他宽阔的背上为爹爹纳妾的事而替娘亲伤心,不免脱口问他,“阿勗哥哥,你以后是不是也会跟爹爹一样,娶了娘亲还会再娶别的女人回家?”
当时正好遇到一条小溪,他蓦然放下我,走近溪边双手掬了一口水放到我的嘴边,他看着我,目光坦诚,他说,“我不会,溺水三千,我只会取一瓢饮。”
那时我还小,听得懵懵懂懂的,只觉得被他灼灼的目视着,却犹如被施了法般下意识的低头轻啄了小口。
往事如烟飘入脑海,直到我与他身旁女子眼神相触后,平静地回忆瞬间似被马车碾碎了般,顷刻间消失贻尽。
往事如烟飘入脑海,直到我与站在他身侧一方的那个女子眼神接触后,平静的回忆瞬间似被马车碾碎了般,顷刻间消失贻尽。
颜姬!
我心底泛起冷笑,颜太尉之女颜大小姐,彼时我还以为她喜欢的是我的亲生哥哥,如今她却已以嫡王妃的身份站在了上卿勗的左侧。
看到我她似乎并不觉得惊讶,不知她低声与上勗说了什么,跟在他们身后的男男女女也陆续看到了我,我没去深究他们看到我后忽然转亮或隐带嫉意的眼神,只觉得本就安静的山林越发的寂然无声。
而上卿勗却只是淡淡扫了我一眼,继而朝颜姬颔首,自己寻了个地方撩袍而坐,任颜姬与两三个女人朝我走来,我心里冷笑,自然垂落在腿侧的双手却不觉的绞紧衣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