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教堂 ...
-
下午四点的时候感觉稍稍好些，还有五个小时，不管怎样一定要去见一见的。女人被强烈的、无形的力量驱使着，发了疯地渴望一步一步靠近真相。在对敌人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任何准备都毫无意义，本来以为自己可以扳回被动局面，现在看来全是徒劳，不过是一场跌入绝望的黑暗中企图与命运之神的卑微与可笑的挣扎。于是她简单地收拾了一下，便走出了门。出门前将女儿的手机带了在了身上，按亮屏幕，看了一眼女儿，依旧是唇绽樱颗，榴齿含香。
瑞惠小区几乎在城的另一头，在搭了七七八八的地铁，倒了两三次公交之后，终于找到了地点。紫色的云从地狱里逆流上来，渗得满天都是。女人按着地址走到了24栋脚下。这栋楼旁边，是一个小小的教堂。
这时候女儿的手机指示灯亮了一下，收到了一条短信：
“走进教堂里去，坐在倒数第三排的左数第七个位置上。”
女人立马推门进去。教堂里正奏着马勒的第二交响曲。她皱了皱眉，多么奇怪的曲目。唱诗班的嗓音缠绕在每一行诗句的眼睛上，绞杀而死。倒数第三排已经有四五个人，她数了数位置侧身坐在了左数第七个位置上。此时正讲的是耶稣受难的部分，神父手捧圣经，高昂的头颅像坟地里的浆汁饱满的罂粟果。他稳重而拖着长调朗诵，并让大家听从神意，将手覆在圣经上。女人看了看自己的手，并没有准备圣经，也就无处可放。而坐在座椅上也无时无刻不如坐针毡。她环顾四周，每个人都照神父说的去做了，表情神圣庄严。
那么，他到底在哪里？叫我进来做什么？
因为过分安宁的环境让女人极度不安起来，她脑子里重复着这个问题，一遍又一遍地循环，感觉自己的呼吸声在不断地加重，甚至盖过了神父的诵读声。女人觉得他就藏在四周某个自己的视觉盲区里，拿枪口瞄准自己，吃人一般地贪婪的看着。而自己随时有可能被一枪暴命，将红白相间的脑浆迸洒在教堂泛着神光的空气中，像十月枫叶落在了耶稣脚下十二月的雪里。越是这样想，她越是坐立不安，想狂叫，下一秒几乎要发疯地冲出去了。
就在这时候，一本圣经被推过来，放在女人面前。她猛地转过头去，旁边坐着一位穿着灰色连帽衫的高个子男人，衣服的帽子扣在头上，并没有转过脸来。
女人本能地向后移了移，男人发出了压在喉咙里的、低沉的声音；
“按神父说得去做。”
女人将手放在那本圣经上，封皮是冷的，像凋谢的诸神冰凉的躯体。
台上的神父说耶稣在叹息，因为约翰已经死了，死在了希律王的监牢里，死在“莎乐美”的一支舞下。男人从袖筒里伸出手，缓缓地覆盖上女人的手背。
女人猛地一惊，不可思议地长大了嘴。因为她真真切切明显地感觉到，在男人的手心里，有一条深深的疤痕，贯穿了半个手掌长。
她盯着男子的头，似乎渴望能隔着帽衫透视过去。她的身体想微微前倾看到男子的脸，可是却动弹不得。
“……鹤凌？”
男子沉默不语。
“是鹤凌吗？”
自己的前夫当年从部队退伍后与自己结的婚，那时候手里的疤就在那儿了，是因为在部队一次演习中，被利器割了一道。
男人感觉到了手掌下女人的手在颤抖，他将手收回来，抓住帽子慢慢向后扯。
在这一瞬，女人又产生了强烈地阻止帽子被扯下的欲望。期待知道真相，在真相降临的一瞬又有巨大的本能抗拒，就像一场久别后的重逢。
帽子落在脖颈间，男人转过脸来盯着女人，他比自己离开时苍老，眉眼间却多份稳重。她看着他的眼睛，依旧看不透——还是像之前那么不可思议么？像一个疯子、一个狂热至极的哲学家。
“只是想见你。所以用了这种方式。”
“你怎么那么肯定我会来见你？”
“你与女儿不见多年，从当时突然离开到现在，你对她心怀愧疚。作为母亲这个理由足够让你到任何我想让你到的地方。”
“这么说那天晚上尾随我到精神病院的人是你？”
“是。”
“将猫杀了引我发现纸条的人是你？”
“是我。”
“你依旧是个疯子。”
“谢谢夸奖。”
“不对，不是你。我看那猫的血管被切割的十分巧妙……”
“我后来做了医生。研究精神病，不过对于外科也感些兴趣。”
“女儿死后警方告诉我联系不到你？为什么？”
“这个你以后就会知道的。”
“那么你让我到这来并不是为了女儿的事……”
“不不不，我的确有一些事要告诉你，这里不方便，我们换个地方，你会知道一些真相的。”
男人起身，重新将帽子带上去，低头走出了教堂，女人紧跟其后。
逆着斜晖，他们走进24栋楼。身后、长颈的白色鸽子扑棱棱掩盖了红日，飞进满天奔流的紫云中。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教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