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十四 ...

  •   15年1月19日记
      到这儿已经是三天后下午五点左右的光景。太阳半死不活地在天上赖着,这座城市没有机场,我和魏波是在旁边的城市下了火车,校长亲自开了车来接我们。
      那种烧柴油的三轮车,我对它的影响仅止于小时候,而魏波兴许未必见过。
      “喔!”他兴奋地吹了吹口哨,似乎对于接下来的路要乘坐它而激动不已。我清点了一下画具,确保没有东西落下,抬头看向校长。
      “上车!”他极为爽朗,似乎饱含谢意,“你是第六个,昨天第五个老师刚刚回去。”他的土黄色的旧裤子几乎拖到双脚的踝关节上。突出的小骨,脚后跟,长满老茧的擦伤的长长的脚掌,已经灵活的、触觉灵敏的脚趾等等,这一切都属于这样一种类型的脚,它适用于这里任何一种地形,耐用而牢靠。
      “那我来的正好。”我轻轻地说着,可路途的颠簸使每一个车部件都在狂吼,唱着一首用铁皮鼓打出主旋律的战歌,带着令人崇敬的唐吉可德式的悲哀,奔流进红日里,向万物朝圣。
      街两旁的建筑不高,路上没有几个人,校长一直沉默不语将三轮车驶进一个小巷子里。车轮颠起夏日的尘土,铺天盖地漫过来。我看见三三两两坐在路边小孩儿的目光形成一张巨大的包围网,慢慢地向我们收拢。这张网四处残破、网丝孱弱,轻轻一统就开了。
      “李伯伯给你们开饭了没?”校长翻身下来,一只脚稳稳地扣着地面,另一只还没着地。坐在四周的孩子没有一个人回答,校长却也似乎不需要他们回答,直接跨进院门去大喊:“老李!老李!给孩子们吃饭了吗!”
      魏波把车上我的行李拿下来,蹲下看一个小男孩儿在石头上磨着一块木头,我跟着校长进去,才知道这里只有两个老师,一个教语文,一个教数学,还有一个管伙食的大厨,老李。
      我似乎只有一个念头,也许这次真的值得。

      15年1月20日记
      昨晚校长把我和魏波安排进了一个房间,早上起来的很早,魏波还没睁眼就问我:“昨天还舒服吗?”
      “什么?”我打算去外面打点儿水回来洗漱。
      “不是对于年长的老大叔们都不适应吗?我看校长就挺老的。哎不过话说回来你这毛病从哪里来的。”他已经爬起来,套上T恤。我细细想,昨天是有不舒服,吃饭到最后的时候就觉得校长的眼神像千万万中年男性一样又舔上来了,无一例外。
      我摇着头走出窗外,将画具摆在院子里的空地上,因为这次主要是教简笔画,所以毛笔颜料什么的都没带来。孩子们吃过早饭陆陆续续围过来坐在我旁边,他们拥挤着,推搡着,乱哄哄地窃窃私语,充满好奇却又犹豫不决,像几百只雏燕发出尖细的啾啾声。
      画画是一个偶遇的过程,属于自省而不便于外达。这次出来就是想将自己的毛病多多少少能改的也都改了吧。其实我有轻微的自闭自己是知道的,所以我将原本准备好的常见一些小动物的画法全部抛之脑后,只是给他们每人发了一支粉笔。但洛朵告诉我“偶遇是一场有预谋的邂逅”。
      于是我让他们画出他们最想要的东西。
      小孩儿们匍匐在土地上认真的画,前襟沾满了尘土。我蓦地就想起拉萨特有的跪拜,他们怀着同教民对神一样的敬畏描画着欲望。然后我看见在远离人群的角落里,一个双腿都截肢的小男孩儿小心翼翼的,按着他只有一半的双腿补出了两条完整的粗壮的腿的形状,线条颤抖,曲折艰涩。
      我目睹许多孩童时期的苦难,与我的不同,却又和我的那一份一起层层淤积起来,将我埋得不能呼吸。于是我走上前,覆在他的笔触上有力的重新勾了一遍,也只能用这样的方式,算是从泥土中挖一个小孔,借着别人的希望,让自己延口残喘。

      15年2月7日记
      这里的景象将穷极一生难以忘怀,我不想再将它记录,任何文字的表述都是对于体验的误读。魏波答应每年和我一起,到这里当一个体育老师。学文学的男生教体育,这是我始料未及的,因而觉得有趣。
      听校长说,这幼儿园本是一片乱坟岗推平之后建的。用来盖住宅楼一来太远,二来人们有讲究,说必须家里有人能镇住才可以住得安稳。所以就有了这幼儿园。说是幼儿园其实是孤儿所,这里大部分孩子的家长都在外务工,有时四五年都不回家。我笑笑,世上的人不裹白布,骷髅外面还裹着肉身,也许比死人的鬼魂还要危险,因为那些死者至少还受过洗礼,经历过灾难,懂得什么叫痛苦。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