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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皇后 锦绣回到屏 ...

  •   锦绣回到屏风前,对我说:“公主可以进去了。”
      “是。”我细声应道,然后缓缓走到屏风后面,悄悄抬头一瞥,只见距我十步之远有一面半透明的明黄色帷帘,影影绰绰地能看见,皇后正端坐在帷帘后的凤座上。我镇定着心神,施礼下拜,肃然道:“昭宜给母后请安,母后万福。”
      皇后沉默,我见状,屈膝着丝毫不敢动弹,只感觉帷帐后的人正悄悄注视着我。
      半晌,皇后才徐徐说道:“起来吧。”
      “谢母后。”
      站在帷帘前侍奉的几个宫女将帷帘拉开,并系在两旁。“赐座。”
      我这才走到一侧坐下,烟翠与蕙茝侍立在我身后,这时,锦绣忽然说:“蕙茝,皇后娘娘还要赏些东西给贵妃娘娘,随我到库房去取吧。”
      皇后淡淡道:“去吧。”我慌忙回头看向蕙茝,蕙茝飞快向我使了个眼色,便转身离去了。我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莫名有些紧张。
      “这一路奔波,倒是辛苦你了。”
      我闻言,连忙转过头来。
      抬头望向皇后,凤座上的皇后身着家常的秋香色凤纹宫装,虽敷着胭脂,但看起来面色仍有些苍白。皇后其实颇有姿色,现在看来五官还是十分精巧,据说年轻时还是众所周知的美人儿,只可惜年纪渐长,听说已有四十了,但却让人感觉气度高华,有些难以接近。
      我忙低下头,谦卑应道:“谢母后记挂,昭宜不辛苦。”
      皇后定睛望着我,“在外头长大果真不同,你的性子可比宫里这些娇生惯养的孩子好多了。数年未见,细算起来,你也有十五岁了吧?”我的心“咯噔”一跳,疑惑她为何敢看我的脸,但乍然回想,小时候那次见到皇后,她也是如此。
      “谢母后夸赞,昭宜今年十三。”
      皇后微微一笑,“本宫又记错了,只是瞧你沉稳,不似其他十三岁的孩子,故而记差了你的岁数。不过,昭宜你倒长得越发标致了,而且本宫见你进来时,身形高了许多。本宫的昭阳十三岁时还不如你高呢。”
      我心下渐渐放松了一丝,这才从容应道:“母后谬赞,昭宜不胜欣喜。”
      皇后温言道:“陛下子嗣不多,惟有二子四女,正因如此,本宫身为你们的嫡母,才要为你们每个人多留心。自然了,万贵妃多年盛宠,最有福气,昭瓌有她这样的生母,当然无须本宫费心。你在宫中没有生母依靠,难免苦些,但本宫早已不多理六宫之事,不能对你多加照拂。不过你在宫中若有困惑疑虑,本宫还是会指点一二的。”
      兄弟中,大皇兄,也就是太子,年十四,是皇后所出的皇长子廉景,二皇弟廉祺年十一,比我小两岁,资质平庸,加之生母赵婕妤出身并不贵重,所以不受父皇重视。姐妹中,皇后所出的长皇姐昭阳公主年十八,是大皇兄廉景的同胞姐姐,二皇姐便是与我同日出生的昭瓌,四皇妹昭宁公主为德妃所出,年纪尚小,才九岁,也颇受父皇怜爱,因着德妃忌惮我是不祥之身,又不喜我母妃,所以在咸宜行宫时与我鲜有照面,我与这位幼妹也只远远见过几次罢了,印象模糊。说到底,兄弟姐妹中,父皇最疼爱的还是昭瓌。
      “多谢母后。其实……”我犹豫片刻才鼓起勇气,诚恳地望着皇后,“昭宜也想向父皇请安,只是父皇似乎并不得空,昭宜不能尽孝,已是愧疚,望母后能向父皇转达昭宜孝敬之心。”
      “这个自然。”皇后眸光一转,“只是,你若能当面请安便更好了,可惜你的居所……本宫觉着安排得有些偏远,你来本宫这儿路途本就远,更不用提陛下的珅元殿了。”
      我微垂臻目,“栖月阁相较于昭宜在咸宜行宫的居所,已经好上数倍,昭宜很是知足。”
      “嗯,万贵妃细心,什么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她协理六宫千头万绪,想来这只是百密一疏罢了。”皇后低头抚弄着手中冰凉的白玉如意,浅浅一笑。
      我隐隐有些尴尬,却说不上来是什么,来不及思忖,只想着该如何接话。目光却倏然定在皇后手中的那柄玉如意上。我眼前一亮,不禁赞道:“母后的玉如意好生精致。”
      也难怪,那柄玉如意遍体通透明澈,细腻雪白如羊脂,莹莹欲滴,稀疏的日光透进来,轻轻一洒,便泛起一层薄薄的清灵的光泽,叫人挪不开目光,瞩目不已,犹如福琨宫昏暗殿中的一色星子。
      皇后微睐了双眸,意态闲闲地瞥了一眼手中的玉如意,“你这孩子眼力不差,你甫回宫中,本宫倒没别的珍奇物事可赠,这玉如意,本宫便赐与你可好?”
      我大惊,慌忙跪下道:“昭宜不敢!此物太过珍贵了,儿臣实实不敢承受如此厚赠。”
      皇后嗤声一笑,“你这孩子忒懂规矩了,本宫不过是与你玩笑一句罢了。这般诚惶诚恐做什么?”她又道:“但无论如何,贺礼总要相赠的,那本宫便赏你一只镶宝点翠银钏,给你润色妆奁。”
      此礼较微薄,我这才安下心来,遂接过锦绣递上来的锦盒,恭顺地下拜谢恩。
      皇后拢了拢宽大的广袖,抬眼示意我起身,“时候不早了,你回去歇着吧,什么时候得空,再来向本宫请安吧。”又向锦绣挥了挥手,“锦绣,好生送公主出去。”
      回去路上,烟翠走在我轿辇旁,不住地按着心口,絮絮道:“吓坏我了,皇后娘娘的规矩当真严得紧,方才公主屈膝行礼跪了那么久,皇后才让起来,还有那位锦绣姑姑,奴婢总觉得她不是好相与的人。”
      蕙茝领着几个捧着皇后送给万贵妃绸缎的蓬莱宫宫女,走在前头,冷哼一声,“锦绣是皇后的陪嫁,可是皇后身边第一得力之人,这些年我不是没领教过她的厉害。而皇后,她有意支开我,我大约能知道她是何居心。”她停下步子,在我一旁悄声对我说:“无论皇后娘娘说了什么,公主都须明白,皇后娘娘与咱们贵妃娘娘表面上和睦亲厚,实则早就积怨已深。”
      我顿时警觉,宫中斗争是何等错综复杂,讳莫如深,从我母妃身上便已可见一斑,何况皇后与万贵妃位高权重,她们之间的角力必不简单。听蕙茝之言,我对皇后登时产生了一股畏惧感。
      转瞬,我又露出了笑容:“昭宜明白,姑姑放心就是。”
      见蕙茝面色稍霁,却若有所思,我岔开话道:“姑姑何不带我去见贵母妃与昭瓌姐姐呢,也不知此刻合不合宜?”
      蕙茝犹豫道:“娘娘知道今日陛下要到蓬莱宫用晚膳,所以并不是想着让公主今日过去。”她又笑言:“不过现在还不是陛下到蓬莱宫的时候,若公主想此刻过去,想必无妨。”说罢,便命抬轿的内监起轿回蓬莱宫。
      我心中畅然,估摸着离蓬莱宫还有一段路,便微微探出纱窗,四处顾盼宫中的景致。只见一行鸿雁从碧蓝如水天空飞过,寥廓的苍穹顿时添了一丝生机与灵动。此情此景,难得静谧自在,于是心下渐渐浮起一层暖融融的松快。
      一瞬间,那句话竟在我耳边幽幽响起:
      “只是……百密一疏罢了。”
      皇后这句话使我的心陡然一紧,我只摇了摇头,不愿再去回想这句话。
      我年纪尚小,自然摸不透她们的心思,弄不清她话语的深意。但有一点我明白,正因皇后在宫中资历深远,早已是锤炼多年的深宫妇人,她的言语未必是实话。因此,我不能轻易被她的只言片语左右。
      我忽然想起了那柄玉如意,当时皇后说将其赠与我时,我就十分惶恐。毕竟,纵然是待我亲厚的万贵妃,也从未赠与我贵重之物,何况皇后。记得昔年,我在贵母妃处也见过不少奇珍异宝,故而多多少少有些眼力,那玉如意我一看就觉得不俗。
      “对了,姑姑,我见母后手中持着一把极好看的白玉如意,看着十分珍贵呢。”
      “该不会……是那把玉如意吧?”蕙茝讶然道。
      烟翠也十分好奇,“姑姑,是什么东西呀?”
      蕙茝道:“那玉如意是皇后的嫁妆,据说是姜氏世族传下来的珍宝,贵重自是不用多言,我也见过,成色当真是极好。皇后极重自己中宫的面子,每逢节庆大宴,必将此物带着,彰显其六宫之主的身份。”
      烟翠咋舌道:“果然是无比珍贵的物事呢。”
      此时,暖轿正经过御湖“定瑶池”边,我望了望四周,定瑶池边下着小雪,渺渺飘落,池边树木皆覆盖着层叠的雪珠,四处寂静无人。我凝视此景,微微出神。
      忽然,我竟见一浅绿色的身影从不远处一棵青松后闪过,那身影,仿佛是个女子。
      正下着雪,湿冷湿冷的,雪地又积得厚,十分难行,这附近的宫女内监估计都聚到不知哪个角落躲懒去了,是谁会出现在这几乎空无一人的定瑶池一带?
      我使劲探出头回望,而那女子早已不知所踪。
      暖轿又走了一段路,我拨开纱窗的软帘,只见一角光耀的琉璃飞檐从高大枯瘦的树枝桠后渐渐探出来,微蒙的阳光透进暖轿的纱窗,照亮我脸上慢慢显露出的欣喜之色。
      不知过了多久,暖轿这才停下。一座偌大的殿宇映入眼底,飞檐悬瓦富丽,积雪之下的殿顶,露出油绿与明黄的琉璃华瓦,闪烁生辉,一星粼粼的光泽似乎能勘破冬日明晃晃的日光,引人目眩不已。宫门施金错彩的匾额上赫然铭着几个鎏金大字:蓬莱宫。
      只见一服色贵重的内监领着浩浩荡荡的明黄仪仗站在宫门前,那五色九龙华盖分外耀眼。
      蕙茝见状不禁微微一愣,忽然笑吟吟地上前福了一福,”李公公。”
      那人一回头,我登时便认出,这是父皇身边的总督太监李弥,侍奉着父皇的起居,难不成父皇在蓬莱宫里?
      “哟,这不是蕙茝么?”李弥带笑应道,目光渐渐转移到蕙茝身后的我身上,转瞬撇开了目光,但仍佝着背向我行了一礼:”给昭宜公主请安。”他刻意将我的封号昭宜咬得重一些。
      我出声让他起来,李弥迅速便起身了,却丝毫不看我,径自对蕙茝说:“陛下今儿早来了,晚些陛下还要与贵妃用晚膳,你进去伺候着吧。”
      “公公说的是。”蕙茝敛袖笑道,说罢便拉了我的手走到一旁,小声言道:“公主,您先站在此处候着。”
      我有些疑惑,却还是使劲点了点头。
      望着蕙茝匆匆而去,我有些不安地垂手伫立在一侧,烟翠嘀咕道:“公主性子太好了,这会儿咱们被晾在这雪地里,委屈您平白被看笑话了。”她悄悄朝李弥那个方向努了努嘴,李弥是宫里人精似的人物了,虽喜怒不形于色,只漠然而立,仿佛只当我和烟翠是空气,但仍能感觉到他的不屑。他后面的那些内监们更是面露讥讽之色。
      我知道,但凡在宫中,李弥的态度,大部分代表的便是父皇的态度和喜恶,这是贵母妃曾与我提过的。
      我仰头瞥了一眼苍茫寥廓的碧空,忽然笑着问:“这是我们头一回被晾在外面么?”
      烟翠摇了摇头,惭愧道:“奴婢失言,让公主难过了。”
      我低下头,雪地在我眼里渐渐朦胧成白雾,刺得我双眸滚热,“十岁那年,朝廷对西琊打了胜仗,父皇当时在咸宜行宫收到捷报,对外封赏有功臣民,对内恩赏六宫上下。母妃死后一直迟迟未有追封,为着借此机会,能让母妃得到哀荣,我们在父皇殿外跪着,求父皇追封母妃,当时,不也是这样吗?”我吸了吸鼻子才缓过来,又悄声对烟翠说道:“父皇现就在蓬莱宫里,一会儿用了晚膳后,势必会留宿于此了。今日,注定是见不到贵母妃,更不用想着见到父皇了。”
      烟翠神色黯然下来,同我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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