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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回宫 去年,弘章 ...

  •   去年,弘章三十年正月二十一,那一日下着雪。
      出生不到三月,我便被送出宫,自幼养在咸宜行宫,从未回过玉临宫中。去年,十三岁的我被皇帝恩准回宫居住,于正月二十一进宫。
      那日,天还未大亮,我便带着贴身丫鬟烟翠坐上宫中遣来的马车,咸宜行宫位于京郊,颠簸劳顿了半日,正午时分马车才到城门下。我下车换了一抬浅红色的小轿,烟翠跟在轿旁随侍。
      轿辇进入城中,我不由自主地开始铰着手中的绢子。渐渐听见人群的喧闹声、吆喝声,还有许多车轮在雪地上辘辘而行的声响,走了一阵,还嗅见一股温暖的咸香味,暖洋洋地萦绕在心头,我好奇地拨开纱窗的软帘,往外瞧了一瞧,原来是好几个摊贩在卖炊饼。
      我悄悄觑着四周,只见人烟繁盛,车水马龙,人群和车马来往不绝,一片热闹祥和的景象,与咸宜行宫的僻静全然不同,心中讶然。
      感觉离玉临宫越来越近了。
      轿辇停在了玉临宫的偏门前,城中的这段路途不算远,我却觉得走了许久。一个宫女上前打起轿帘,我扶烟翠的手下了轿。抬头一望,冬日温暖的阳光照耀在朱漆宫墙上,泛着微红的光泽,眼前的牌匾上赫然刻着三个赤金大字:永定门。
      几个身着暗蓝色衣袍的内监站在宫门前接应,低头向我行了礼,其中一个内监垂首吊着嗓子说道:“贵妃娘娘安排了昭宜公主住栖月阁,请公主随奴才前去。”随即便迅速闪到我身前领路,其余几个内监从烟翠手中拿过几包我的行装包袱,尾随我们后面。
      玉临宫的宫苑众多,远远望去层层叠叠,星罗棋布地坐落在玉临宫的每一处,我小心翼翼地观望四周,烟翠不禁赞道:“公主,快看,那几座殿宇很是壮观呢。”宫殿的琉璃华瓦虽覆盖着皑皑白雪,但精致的朱漆外墙,翘起的飞檐,使其在一片白茫茫中宛若匍匐的巨龙,说不出的肃穆庄严之气,震慑心魂。比之咸宜行宫那种充满南方富庶柔丽气息的宫苑,玉临宫更具天子君临四方的威慑力,殿宇也更高大些。
      那内监走到前方,虽偶尔也对玉临宫的情况略作介绍,但丝毫不敢回头看我。身后的几个内监更是一个个都垂首不语。有时经过几个年轻宫女,见了我也只是随意福了一福,匆匆而过。
      我知道若不是我身边跟着内监,她们估计也不知道我是个主子,我猜她们大抵以为我是哪个年幼无宠的宫嫔;倘若是知道我的、资历年久的宫女,她们就更不敢看了,就和现在我身旁的内监一样,绝对不敢看我,早在咸宜行宫时我就习惯了。
      因为我是昭宜公主。
      我生下来时是阴阳脸,据说我当时面上有一大片绯红的胎记,占了整张脸的一半,从璧国的传统看来,这是极其罕见的、极其不祥和恐怖的象征。
      虽然这片绯红色的胎记在我出生三日后便渐渐消失了,但当时人人都纷传不能看我的脸,看了有可能会招致厄运,那时,宫中人对我这个人避而不提,更是避之不及,而且我早已被送去咸宜行宫,我的名字在这里几乎不会被提起,像是不存在的人一般。所以这里年轻的宫人大多都不知道有昭宜公主,只有在宫中有一定资历的宫人才对当年之事略知一二。
      如今,我眼角旁边只有一颗朱红色的泪痣。
      穿过御街,拐进一条小道,抬眼望去,四四方方的天变得更加狭小。小道出来又走了一会儿,周遭渐渐变得冷僻。
      “公主,这也太远了吧。您累不累”烟翠冷得搓着手问道。
      “很远吗?我竟不觉得。”
      烟翠朝我嘀咕着:“公主从小身子骨就好,自然是又耐冷,又不怕累。”
      我抿嘴一笑应道:“或许吧。”
      约摸走了一盏茶的时间,内监领我到了一座小小的宫室前,“公主,到了。”我抬头一看,崭新的深褐色牌匾上分明刻着“栖月阁”三字,宫室的外壁看起来像是重新刷了一遍青色的漆,屋顶虽被霜雪覆盖,却依稀能见到乌褐色的屋檐。内监上前打起厚厚的门帘,推开门,烟翠忙扶了我的手跨过门槛进去。
      不想,这一跨,似是从冬日跨进了春天,“公主,这屋还真是暖和透了。”烟翠兴奋道。
      烟翠一面帮我脱下斗篷,一面从内监手中接过行装包袱,开始整理着。我仔细环顾四周,眼前是用膳的乌漆方桌,还有几个放满了书的大架子,满架的书本墨香淡淡浮动,角落里还摆着两个放置物什的高柜。低头一看,地砖早已被刷洗得锃亮。
      穿过万福万寿云纹乌木碧纱橱,便走进了内堂的西间,内堂有东西两间,都很小,用镂着梅花纹样的乌木碧纱橱隔着。西间就是寝间,帐床上整整齐齐地叠着一床厚厚的棉被,柔软的鹅黄色帷帐垂落着,床边一侧又有一面竹雕插屏用来放置衣物和更衣。走进东间,窗下放了一张燕尾翘头案和坐榻,旁边搁着凭几,另一侧还放了一张乌漆梨木长榻。
      我喜孜孜地颔了颔首,这宫室虽小,但却比我在咸宜行宫住的宫室好上许多,样样俱全,而且异常干净整洁,又有几个炭盆烧着暖融融的炭火,教人安心。
      “咳咳。”门口传来内监尖细的声音,“公主,按照规制,您该去向皇后娘娘请安了。”
      我疑惑道:“不是应先向父皇请安吗”
      “昨日贵妃娘娘向陛下稍稍提了公主今儿进宫的事,陛下只说,您无需向他请安了。”
      父皇当真这般厌恶我吗
      “好吧。”我深吸一口气,“那我现在就去向母后请安。”说罢,便带着烟翠出去。不料,出了门口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领着几个宫女,站在雪地里等候,我讶异道:“蕙茝姑姑?”
      她转过身,见到我才露出欣喜的笑容,上前向我行了一礼,“奴婢恭贺公主回宫之喜。”我心中又惊又喜,连忙扶她起身,“蕙茝姑姑别来无恙?昭瓌姐姐与贵母妃可还好?”
      蕙茝是万贵妃的陪嫁侍女,又是万贵妃蓬莱宫的掌事宫女,是积年已久的姑姑了,在一众宫女中身份贵重,不言而喻。她望着我,不由得垂泪,“奴婢与娘娘终于等到今日公主回宫了……娘娘近来很好,二公主这个月刚过了十三岁生辰,一直高兴自是不必说。”
      烟翠笑言:“公主上次见姑姑还有贵妃娘娘、昭瓌公主,还是在前年圣驾到咸宜行宫避暑的时候,这一年多了,公主一直惦记着呢。”
      “若能去蓬莱宫看贵母妃和昭瓌姐姐就好了。”我激动地握着蕙茝的手,深觉亲切,总算见到相熟的故人了。其他的人都不愿看我的脸,除了烟翠,万贵妃母女和蕙茝,便是与我最亲厚的人了。
      “公主别急,即便公主不说,娘娘迟早也会派人接您过去蓬莱宫玩耍的。”蕙茝笑吟吟道。“公主的手确实暖和,看来身体无恙,人也长高了好些,娘娘之前还担心公主入冬会不会受凉,现在想来实在多虑了。只是,公主看着又瘦了些,这时节得多食些暖胃的荤食呀。”蕙茝关切地叮咛着。“对了,娘娘知道公主对这玉临宫还不熟悉,而公主现在就要去向皇后请安了,怕出什么差池,所以遣奴婢来陪公主去,好有个照应。”
      “贵母妃思虑周全,那就劳烦姑姑陪我一趟了。”
      蕙茝为我备了一抬小轿,又唤几个蓬莱宫的宫女随侍,我坐在轿里,撩着纱窗的软帘和外面的蕙茝说着话。
      “公主住得偏远,而皇后住在福琨宫,过去难免不便,还是坐暖轿比较快。”
      “原来如此。那……父皇住在哪儿?”
      “陛下在乾玉宫上朝,起居饮食在珅元殿。”
      “打小我便听昭瓌姐姐说,她常去父皇宫里玩,父皇还让她帮着磨墨呢。”
      蕙茝只是如常微笑,又说道:“娘娘与陛下向来厚密,带着二公主进出珅元殿也是正常的。”
      “唉。”想到父皇,我悄悄叹了口气。“父皇也罢了,不过我也很少见到母后。”
      在咸宜宫中,皇子公主觐见父皇母后,我不被允许去,大小宴饮也不得出席。
      所以,我对皇后的印象只停留在八岁那年,那年圣驾到咸宜行宫避暑,我在小石子路上偶遇皇后,向她行了一礼,我现在还依稀记得她裙角绣着金线的凤纹。她驻足凝视了我一会儿,我以为她对我有好感,于是绽出了稚气的笑容。
      她看着我的脸,轻笑了一声,这才徐徐说道:“这孩子……笑起来真像她母亲。”然后扶着侍女的手,姗姗离去。
      蕙茝说道:“皇后娘娘如今倒是闲下来了,去年皇后的嫡女昭阳公主下降,驸马是怀阳王的长子姜镇宁,谁不知怀阳王身份贵重,皇后娘娘又是他的族姊,昭阳公主下降,皇室与姜氏一族又亲上加亲了。”
      璧国皇姓为廉,父皇名讳就是廉琰。廉姜联姻是璧国皇族旧俗,只因为姜氏一族先祖镇阳王是璧国的开国功臣,一直追随太祖爷身边为相,死后追封镇阳王,故而姜氏子孙世代都任朝廷要职,并有与皇族联姻的传统。所以历代璧国的皇后都出自姜氏世族,譬如母后就是姜氏之女,名讳为姜懋。
      只是姜氏世族到了这两代便有些没落了,连同姜皇后嫁进来的阵仗也不如往代的皇后,姜氏族人中只有怀阳王从武,手握兵权,较有威望,只是前些年征战西琊时受伤不小,领兵重任则向父皇荐了长子姜镇宁去历练。其实说到底,将门之中,还是万贵妃的母家万氏一族最为煊赫繁盛。
      不过,姜皇后初嫁入玉临宫还是颇得宠幸的,但后来因为万贵妃的入宫,恩宠渐渐稀落,之后俨然失宠。尤其在万贵妃当年生下昭瓌公主、晋为贵妃后,皇后时常卧病宫中,更是少插手内闱之事,将六宫琐事皆交给协理六宫的万贵妃处理。
      这些事,皆是我在咸宜行宫时,听宫人们议论的。
      “皇后娘娘甚少面见非自己所出的皇子公主们,知您今日会向她请安,她却不推辞,这倒是稀奇。”蕙茝思忖道。
      到了福琨宫,烟翠扶我下轿,蕙茝紧跟在我们其后。此时,一位衣饰不俗的姑姑走出来迎接,眼神落在我的脸上,随即露出的得体的微笑,向我行了一礼,“皇后娘娘早在里面等着公主,公主请进。”
      她向我身后瞄了一眼,我竟看不出她是何种神情,“蕙茝也来了?”
      蕙茝微笑目视着她,语气镇定:“锦绣,昭宜公主初来宫中不认得路,此次是贵妃娘娘打点公主进宫之事,我今日便奉贵妃娘娘之命为公主领路。”
      她什么都没说,只朝福琨宫正殿门口的方向礼貌地抬手,“请。”
      说罢,便领着我们进了福琨宫的正殿。这座宫殿并不奢华,只是按着皇后应有的规制修葺,墙壁皆刷褐色的漆,殿内弥漫着草药甘苦的药气,且光线不算明亮,使殿内摆设的青釉牡丹大瓷花瓶仿佛笼着一层阴翳。我低着头,谨小慎微地向前走,看见地上铺开的凤纹织锦大红地毯都有些旧了。走到十六扇福寿和合梨木屏风前时,那个叫锦绣的姑姑用手势示意我们候着,随即便绕进了屏风后面。
      “娘娘,昭宜公主到了。”
      “知道了,请她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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