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终章（下） 如果我说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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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将至。
距离太阳落山约莫已过几个时辰，我却觉得自己生生又把春天重新给过了一遍，时时刻刻处在眼巴巴数着日子早日复原的煎熬中。
以前我总以为三餐无肉是人生的最不幸，直到现在我才发觉，自己活的年数还是太少了些。
有肉没肉这件事我早已无暇顾及，如果此刻有任何一只活物从我面前跑过，我不仅不会宰了它当饭食，还会邀它一块畅谈畅谈人生琐事，说不准还会兴奋从地上跳起来。
不过这地方绝不会出现活物，而且我也一定跳不起来，事实上如果我能从地上站起来，也就不会被困在这个瘴气重重的陌生山崖下一整天。
随便找棵树设个结界就能困得睡上一夜的舒坦时光已经一去不复返，我不禁怀疑自己急功近利的行径，如果能安安分分找个屋养伤，而不是四处寻找能助于恢复但都傲娇地生长在山崖险峰半腰处的草药，是不是就不会狼狈地瘫在这片荒芜之地上。
然而我应该庆幸，如果我不是妖怪之身，从那样的高度摔下来，只怕早已成了一摊肉泥，而不是断两条腿这么简单。
双腿一直坚持不懈地传来阵阵细密至极的刺痛，那感觉，我想着，和把连着神经的骨头砸碎了放在捣药罐子里一点点碾成粉的状况，大约是差不多的。
妖怪超乎常人的愈合能力在给自己带来便利时，也给伤痛愈合时的感觉加重了百倍。若是妖力全盛时，这伤忍得一时半刻也就过去了。
但现在，即使直接连根吞了那药草，我也不知还要多久，双腿才能愈合。或是一夜，或是一天一夜，又或是更久。
随着远处一声炸响，豆子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一颗颗砸了下来，我躲在结界里看着几乎连接成面的大雨，不由得叹了口气。
活该啊活该，早知道就应该厚着脸皮跟着杀生丸，看这雨势，恐怕还没等失血致死或者被瘴气毒死，我就已经被淹没了。
“哼，终于知道悔过了么。”
我惊觉抬眼，但除了身边的剑刃隐隐泛着的淡蓝光芒，四周依旧是一片漆黑，不见任何迹象。
竟然出现了幻觉。
掰着指头数数，距上次见面已有三月之久。三个月了，不仅在这片不算广袤的土地上没有碰见过一次杀生丸，连邪见的影子也没见过一次。即使不愿当个拖累，但心里总想着能碰见一次，也是好的。
漆黑的夜色配上淅淅沥沥的雨声，孤身瘫在鸟不拉屎的崖底，细细想一想，倒还有番凄凉的景象。还好有这两把剑在身旁，不然，就真的走投无路了。
我伸手扶上身侧的剑身，冰凉的触感唤回了自己仅剩的那么点警惕心。
头顶上方规律的雨声突然被打乱，我刚抬头向上望，一团黑影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砰地一声砸上结界，并顺着结界的边缘滑到了我的脚边。
雨中泥土的淡淡腥气中混进了除我之外的血腥味，是个人类。这个人运气倒是好，这么大的地方，偏偏砸上了结界。
我伸手戳了戳躺在地上的黑影，只听的闷哼一声，黑影皱着眉慢慢睁开了眼。
只是一看见身旁正盯着自己瞧的不明生物，漆黑的瞳眸顿时一张一缩，身下像是长出了一排仙人掌似的，突然从地上跳起来迅速蹿到一边，万分防备地盯着我，
“妖怪！”
我有些受宠若惊。这是第一次陌生人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身份。脸上没有杀生丸那样的妖纹，眸色和发色都属于偏向人类的正常颜色，这人看着年纪不大，倒是挺有眼力，至少比那些吵嚷着要抢了杀生丸铠甲的强盗要强得多。
“不错，我是妖怪，但是，是救了你的妖怪。”
“你救了我？”
外表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半信半疑地站在几步之外打量我，仿佛只要近一步我就能扑上去把他撕碎了吃了。
我友好地笑笑，指着淡蓝的结界，
“如果你没有摔在我的结界上，恐怕也不能站在这和我说话了。并且，”
“并且什么？”
看着对方视我如豺狼虎豹的神情，我无奈接道，
“并且如果你要继续站在那里，只怕片刻后，你也不能和我说话了。”
少年随着我的目光低头，注意到随着他衣角蔓延上身的瘴气，连连退后几步。他在遍地的瘴气和结界来回看了几眼，咬了咬牙朝我的方向挪来。
我举手示意他止步，
“我可以让你进来躲避瘴气，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少年脚步一顿，
“什么条件。先说好，杀人放火我绝不会帮你。”
“我已自顾不暇，不会干这种闲事”，我垂眼看了看浸着血迹的双腿，打开结界，
“我只需要你暂时当我的腿。”
他循着目光看向我的腿，面色一震，点头应下，
“好。”
少年进了结界，缩成一团坐在离我最远的边界处，时不时用余光观察我两眼。
说是恐惧，不如说是好奇更多一些。
腿上的痛感让我无暇分神，只盼着雨停天晴，好早点从这里出去。
“你的腿断了？”
身旁的人突然搭话，我眼也不转地点点头。
“你是妖怪，为什么还会摔下来？”
我好笑地接道，
“这是什么逻辑，你怎么不问，我是妖怪，为什么我不吃你。”
少年噎了一噎，转过身来瞧着我的脸，
“那你为什么不吃我？”
“我需要你当我的腿。”
“那我当完了，你是不是就要吃了我？”
“不会。”
少年安静了下来，正在我以为谈话告一段落，可以不用兜着圈子向他保证不会取他性命的时候，他又开了口，
“你和我想象的妖怪不太一样。如果不是围在你身边的这个光圈，我还以为你只是十二三岁的女孩子。但一个普通的女孩子又怎么会出现在深不见底的山崖下，还这么一副狼狈的模样。”
说着他快速地看了一眼我的双腿，仿佛是不忍心多看那么一时半刻，又迅速地把视线转开。
我斜着眼瞟了瞟，
“有什么话直说。”
少年顿了一顿，面色突然凝重起来，迟疑半晌开口问道，
“崖边的药草，你也是因为它，而摔下来的吗？”
我这才抬眼认真地看了看眼前的人。
先前被雨水冲刷干净的一张脸，颊边各散落着一缕发丝贴在脸上，虽是狼狈，仍看得出五官端正清秀，即使残留着些许的稚气，一双黑眸却含着少有的坚定之色。
“被我吃了。”
少年面色一变，瞬间惨白了一层，他睁大眼睛定定地看着我，仿佛不相信似的追问，
“你吃了？你是说，那株通身碧绿，只除顶端三片金黄三叉花瓣，可治各种奇症的药草？”
我毫不留情地点头打破了眼前人残留的幻想，看着他如同被蒙上一层灰的脸色，心中泛起一丝不忍，继而说道，
“那药对人类没用。你若是能带我出去，我可以答应你，给你心念的那个人看一看。”
少年狐疑地扫我一眼，
“你怎么知道我为别人摘药草？而且，妖怪怎么可能懂治病？”
我指指自己的脑袋，
“这里有病的，这世上有我一个已经稀奇了。至于治病，妖怪和人类一样，也需要医者。”
说着我抬头望了望消减的雨势，喟叹道，
“而且好的医者，一般都治不好自个的病。”
雨停天晴，少年凭着他自己极其靠谱的方向感，背着我，足足花了两天两夜才从崖底走出来。
当久违的阳光和空气扑面而至时，他没有稍作休息，而是转了个弯一路朝着某个方向几乎称得上是以竞走的速度前进，并且越走越精神，以至于到后来直接跑了起来。
穿过一片小树林到达一大片覆盖着青草的缓坡时，少年停了下来。他远远地望着于微风中坐在石头上的背影，面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双眼亮得几乎要发出光来，整个人怔怔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固定着我后背的手臂也于无意识间越来越松。
当笛声响起的那一刻，我从少年的背上摔了下来，摔得我不由得呲牙咧嘴一番才不至于尖叫出声扰了这方和谐无比的景象。
所以当杀生丸从天而至时，我和在场几位的反应相同，安静地睁大眼睛看着如天神降临的贵公子，纯白的身影掠过一片草尖，轻飘飘落在石上背影的身前。
笛声早已停下，吹笛人放下横笛，和那少年望着她时一样，怔怔地仰脸看着杀生丸，轻声软语道，
“原来我的笛声，一直在等你。你是为此而来么？”
我似乎听到了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转眼看向身旁的少年。只见他身形晃了晃，又突然如离弦的箭一般冲上去站在了那少女的身前，气势汹汹地瞪着杀生丸，
“妖怪，你想对千公主做什么？！”
杀生丸垂眼淡淡地看着少女，目光略过愤懑满腔的少年，最后转向倒在地上正抓着树干努力撑着身子站起来的路人君，一闪身飘了过来，
“你在这里做什么。”
“和你一样，被笛声吸引”，我侧眼看了眼不远处的少女，勉强扯开一抹笑，
“她和娑罗公主很像，是吧？”
“被笛声吸引？”杀生丸意有所指地看了看我的双腿，轻敛着眉，
“那么你是爬着过来的吗？”
我咬了咬牙根，掐着树干一使力站了起来，踉跄了一下靠在树上，顶着一张堪比脚心踩在淬着毒的刀尖上的苍白脸色，摆出轻松得像在晚饭后沿着湖边悠闲散步的轻松神情，恶狠狠地扯着嘴角笑道，
“当然不，我是飞过来的。”
“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满天都是血腥味。”
唇角没有与之相配的讥诮弧度，杀生丸垂着眉睫，双眸中划过一丝异样，晃晃悠悠地荡出好看的浅金色。
我正要开口询问，未出口的话突然被打断。
“喂，你这妖怪，没看到她腿断了吗，难道你想趁人之危把她杀了不成？”
少年把他的公主挡在身后站在几步之外，防备地看着杀生丸，
“即使妖怪，也有妖怪的原则吧，要打也得等她好了再打才对。”
杀生丸侧过脸斜睨了那少年一眼，挑起眉角似乎颇有兴趣地接道，
“哦？人类竟然袒护妖怪。”
如果我是那少年，此刻一定溜得连个影子都找不着，可惜他太过迟钝，丝毫没有察觉到周身微变的气氛，反而理直气壮地回答道，
“即使她是妖怪，但她救了我，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被我从崖底抱上来的女孩子死在你的手上。而且，她答应了要给公主治病的。”
“抱上来？”
轻缓的微风突然凌厉了一下，两人周边的草尖都被这股戾气削掉了一段，注意到杀生丸微微勾起的嘴角，我不由得激灵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打断对话，忽绝腿上的压迫消失，身侧一直萦绕在鼻息间的清冷香气突然浓了起来。
杀生丸一把将我扯进怀里，垂眼轻飘飘扫了我一眼。
下意识挣扎起的动作即刻被这眼神凝固，我愣了一下，无声地张了张嘴又闭上，艰难地干咽了下，十分配合地环住他的颈弯一动不动。
杀生丸眸中的冷淡顿时被暖化不少，声音却是一如既往的清贵低沉，
“等你死了，说不定你身侧的人还能再多活上十几年。”
说着他的目光从自始至终绷着张脸的少年转开，淡淡扫了一眼面前似乎有些被惊吓住的少女，
“不需要她来给你治病。”
少女白皙的脸上更添一层白霜，她伸手扯了扯挡在身前的少年衣角，目光中有乞求的意味，少年了然，离开之际似乎还颇为担心地回头看了看窝在一团纯白中的我，复又带着公主很快消失在树林里。
“一定要把‘没病’这个消息说的像黑白无常来勾魂那样恐怖么？把你来见的人都吓跑了。”
“闭嘴。”
“为什么？”
“腿疼。”
我呆了一下，眼眶瞬时红了一圈，紧了紧双臂，将脑袋埋进杀生丸的肩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低声道，
“本以为这几个月能恢复得快一些，谁知把自己弄成这幅模样。”
“哼，终于知道悔过了吗。”
鼻息间冷淡地轻哼一声，但话语间细听却含着明显的愉悦。
将前额抵进杀生丸的肩头，丝毫没有察觉到二人的姿势是多么亲昵，只顾着闷闷说道，
“那又如何，你宁愿去听笛声也不顾曾经手下的死活，我悔过不悔过又有什么区别。”
“杀生丸大人！”
邪见坐着十三也来了一招从天而降，只是落地时的平衡没有把握好，直接滚了好几圈撞上树干才停了下来，头也不抬慌忙跪下连连认错，
“杀生丸大人，属下我跟丢了君子实在是罪该万死，但那个无生崖崖上附近我都找遍了，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找着，希望杀生丸大人多给我些时日，邪见我一定能找到君子的！”
“邪见？”
“嘎？”
邪见听到女子的声音，一抬头看见窝在自家大人怀里的我之后，两只眼睛瞪着更是要凸出来，
“君子！你，你怎么在这？！”
我微微撑起脑袋看向惊讶到几乎要变异的邪见，心绪百折千回，
“邪见，你一直跟着我？”
“当然了，杀生丸大人担心，让我一直跟着你，谁知几日前在无生崖附近打了个盹，啊，不对不对，是那片树林地势太过复杂就跟丢了，没想到你自己找了回来。啊，你的腿！”
邪见说到一半，目光触上杀生丸的脸，突然掐住停下，而后默默后退三两步抛开带着十三去远处吃草去了。
杀生丸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真相却是自发被揭开了。
我只觉得心头有簇火苗在烧着，烧得我浑身上下都不对劲起来。
一大波热意直击脑门，此刻若拿一块甘薯在我额头上滚一圈，一定立马就能烤熟。
我没敢再继续回去趴在杀生丸的肩膀上，只是双手松松搭着直着上半身并尽力不动声色地向后仰。
当视线触及杀生丸胸口空无一物的白色和服时，一片空白的意识顿时像塞进了一大捆一大捆的烟花，而且被一鼓作气点燃了全部的引线，在大脑里接二连三炸开了花，炸回了已经被埋进土里的一段记忆。
我僵硬地抬头，瞧一眼暖色翻涌在冰凉之下的金瞳，心头被重重砸下一角。
正是初夏的黄昏，洒遍一地的霞光足以推测出明日的天气是如何晴朗明媚。
披散开来的乌黑发尾在白色点梅的衣袖上倾泻开来，好似一张空白纸张上肆意挥洒的水墨画，一黑一白相差之大不言而喻，夕阳之下却又呈现一番别样的不违和。
我挑起一尾已经长至腰际的青丝，望向光辉流转间堪比盛夏高挂在半空星辰的一双金瞳，直直看进眼底里映出的那两个毫无二般的，傻了一样的小人，缓慢又坚定地正色道，
“如果我说我想亲你一下，你会砍了我么？”
“...傻话。”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终章（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