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绝境 我几乎记不 ...
-
他身如轻燕,又仿如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一般飘忽不定。
看似堪堪躲过攻击的动作。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身形不显慌乱,面上从容淡定。
仿佛经历的不是刀下逃亡的险境,只是和好友玩闹了一番而已。
在这一刀之前,场面虽不算融洽,但不至于到剑拔弩张的地步。
一刀之后,杀生丸和冥王的敌对立场不言而喻。
“村庄之外的结界,看来也是你打破的了。”
云外镜拍了拍自己干净如初的衣袖,挑起眼尾看向杀生丸,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
“冥界的力量,不是你这蝼蚁所能抗衡,任凭你妖力多么强大,于我而言,不过是案板鱼肉。你若是能道个歉认个错,我或许可以考虑把杀你的事情缓一缓。”
听到这话后,我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后背顿时觉得凉飕飕的,心怀忐忑看向杀生丸。
这番言论再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当着杀生丸的面说出口,最多背后暗自在心里腹诽一下他的冰山性情。如果邪见在场,一定会因为自家大人的尊严被损而气得跳脚。
本来心惴惴着担心杀生丸会一时被怒火卷噬了冷静。出人意料的是,他未理会云外镜的挑衅之语,一击之后撤身后退,除却身上的战意又浓了些,也只是一言不发地观察着敌人身上的破绽。
能得到杀生丸的严阵以待,足以说明敌人是个大麻烦。
明眼人都看得出,冥王会是个很大的麻烦。
本以为找到他后一切都会迎刃而解,不想面对的敌人不仅是旧识不说,并且这旧识实力强到深不可测,秉着一副优哉游哉的表情跟逗小狗似的,全然不把杀生丸放在眼里。
胸有成竹的模样,似乎早已料定这场战斗的结局。
似乎,早已做好万全的准备,只等杀生丸往里跳。
心中一震,恍然惊觉,我猛地抬头看向云外镜,惊恐出声,
“你早就知道他会来冥界!”
云外镜转开视线望着我,欣慰道,
“小丫头,我还没有料事如神到如此地步。不过是确定你一定会来到冥界罢了。这个冰块脸跟着你自寻死路,的确是一个意外惊喜。”
说完他便看一眼杀生丸,颇有兴致地问道,“冰块脸,我允许你自报姓名,以便我的手下今后给你刻一块墓碑来纪念这个特殊的日子。”
杀生丸听到云外镜的话后,侧过脸瞥了我一眼,复而转开头讥讽轻笑一声,
“在背后做手脚的跳梁小丑,一个死人,不必知道我的名字。”
我低着头静静地听着二人的对话,回忆起被卷至冥界的过程,手指不自觉地握紧成拳,发出一阵硌硌地脆响,半晌后才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
“冥道石里的那轮白月,是你的杰作吧?”
我顿了顿,将一直盯着脚尖的眼睛抬起,目光如炬看着始作俑者,几乎是掐着嗓子一字一顿道,
“自你从冥道救下我那时,你就已盘算好,要用那个破石头把杀生丸拉来这个鬼地方吗。”
云外镜脸上一直不曾消减的笑意加深,
“被你发现了。不过,冥道石只是一个小把戏,并没有针对谁的一个玩笑罢了。真正的重头戏,是大门打开之后。这个冰块脸,毫无意外会成为我的拦路石,既然大鱼已钓了上来,岂有不杀的道理?”
他的眼形细长,笑容让眼尾更显上挑。微眯着眼的模样好似一只算计人心的狐狸,嘴角的笑显得乖劣而又嚣张,
“不过,若是这个冰块脸肯道个歉认个。”
“不必废话。”
云外镜讲至一半的话被杀生丸冷声打断。
只见贵公子全身都泛起浑厚纯粹的绿光,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的位置比之先前略略调整了一下,后背微侧朝着我的方向挡在身前。侧脸上妖纹似乎又淡了些,不过除了眼底溢出的凝重之色,并无半分慌乱。
杀生丸脚尖微动。
一道白色残影携光以雷霆万钧之势朝云外镜袭去。
只见云外镜不慌不忙站在原地,唇角覆上一抹轻嘲,眼底有丝丝阴霾浮上,
“已经死去的人不懂珍惜生命也就罢了,活着的竟然也罔顾我的好意提醒。”
随着话音落下,一道浓厚的黑雾将他上下包裹得严严实实,只听得一声如同利器斩裂山石的钝响,阴沉灰霾的半空中电光四溅。
一团白影砸向了地面。
双手因恐惧而抖了一下,身体如被人提在手中的细线木偶一样僵在原地,我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场景,全身漫上一层刺骨的寒意。
我几乎记不起杀生丸上一次伤得这样严重的时候,不,应该说是记忆里从来没有伤过如此严重且狼狈的时候。左肩上被生生削去一大块,血肉模糊的伤口上泛着不详的黑青色。血腥的红色边缘蚕食着白色和服,很快地浸染出一大朵如衣角处所绣一般的红色冷梅。
我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刚愎自用和任性迟钝,会亲手将杀生丸埋葬在这个鬼地方。
杀生丸站了起来,他双眯着眼,其中的寒意几乎要实体化将敌人削成百段千截。眼角眉梢里尽是伤痛的隐忍,两颊侧的妖纹淡得几乎要消退,唯有额间的紫月和金眸依然熠熠生彩。
再打下去,他会死。
不待我做些什么来组织事态更进一步的恶化,耳边突然传来了清脆的碎裂声。
云外镜捧在手中的容器被他徒手捏碎,站在身后待命的几只手下皆被其影响,化为灰烬消失了踪影。
只见无数的碎片携着光点顷刻间消失在半空,随后一股浓重的黑雾凭空而现,成百上千张凶恶的人脸从中冒出,将其展开凝聚成片,结成一张大网朝那道白影袭去。
以杀生丸的速度,要躲过这张网并非难事。
但他不会躲。
云外镜也算准了他不会躲。
以我的速度,上前几步以身犯险推开杀生丸并非难事。
但我不会动。
云外镜也算准了我不会动。
彼时我站在杀生丸的身后,眼睁睁地看着那张几近包囊了世间所有灰暗的网将他吞噬,以杀生丸为中心的环内异光四起,最初有熟悉的妖气与之相抗衡,半晌之后慢慢消失了动静,归为一片死寂。
黑雾散开,退下后萦绕在云外镜的周身,复而消失不见。他走近在我身前站定,眨了眨眼睛,眼底阴霾也随之散去,仿佛心中重锤落地般轻叹一声,温声说道,
“小琉璃,幸而你没有让我失望。”
眼波流转间风情千万,潋滟水光中意味缱绻。
再震人心神,动其魂魄。
又与我何干。
我垂下眉睫,淡淡答道,
“虽然我曾败在他手下,早已决定要和他堂堂正正地决一死战。却也不必为了这件小事而违逆你。”
云外镜颇含深意地看了我一眼,银灰色的眸子暗了暗,笑容收起,一股冰冷的死灰气息从四面八方涌来,吹得两人的衣角猎猎作响。
隐藏在空气中的杀气来去似风,饱含震慑意味的死亡信息被它的主人收放自如,我刚抬眼去看他,一截冷冰冰的指尖就携一光点按上了我的眉心,动作落定,体内的妖力随之开始恢复。
云外镜从上方俯视,眼底的阴郁已不见踪迹,唇边绽开一抹微笑,
“当初跟着你一起的老爷子,的确是我有意分离出去的一抹意识。但他的消失并不在我的计划之内,此后,我本已对你没有抱有太大的期望,不曾想你还是打开了丛云牙的封印。”
他收回指尖,凑近上半身低下脑袋,将下巴抵在我的肩窝处,环着腰微微叹息一声,语气软化下来,
“琉璃,你总是不会让我失望,不论是以半魂的姿态成长至今,取回了妖力和记忆,还是丛云牙,亦或是对我的忠诚。”
云外镜说这话时,在他身后的不远处,正躺着白衣公子的缩小版,神志不清,生死不明。
担心眼神泄露心底的情绪,我一直不敢去看,直到此刻才将视线聚集在杀生丸的身上。
只一眼我便移开了视线,推开眼前触感和温度与瓷器相当的脸,退后一步拉开距离,
“据我所知,丛云牙在玛瑙丸手中,既然丛云牙不在你的手中,你要如何打开大门。”
落寞之意在他的脸上一闪而逝,云外镜但笑不语,只是神秘地冲我眨眨眼,“不久后你会知道的。”
他看了眼躺在地上的白团子,面上含笑,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知这妖怪和你也有旧仇,眼看冥界大门就要打开,他便交由你处置了。哦,对了,虽然没有死,但他大概是永远也不会醒了。”
说完他便一挥衣袖潇洒地转身,和先前长相相同的冥鬼又冒出五只,其中四只抬着裹上黑色火焰的木车乘风远去,留下一只站在原地瞪着灰暗的眼神望着我。
“不必你带路,我认得清方向。”
我挥手示意它离开,它倒是没什么异议,给了我一个巴掌大小的玻璃球便退下了。
看着黑点们消失在天际,我松下一口气,心里咯噔一下,急忙抬脚朝白团子走过去。
除了身形再次缩回六七岁左右的模样,妖印全无,昏迷不醒,并没有其他症状。
即使他左肩的伤口仍涓涓地淌着血,染红了一片不小的土地,比起死在冥王手中的下场,目前的现状虽然也很糟糕,但显然要好一些。
朝他的伤口处输送了部分妖力,眼见血迹将将止住,这才松了一口气。
白团子睡得很安静。
神色间不显苦痛,鼻息间微弱的气息证明着生命的迹象。我扶起杀生丸靠在自己的臂弯上,当那张因失血而显得面色苍白的童颜映入眼帘时,被压抑的恐慌和害怕一瞬间全冒了出来,如漫天刀光一般铺天盖地砸进心头,刀刀砍在命门上,似乎不到千疮百孔的地步决不罢休。
视线所及之处有尘土沾上了杀生丸的眉峰,我动了动手指,直到抬起右手,才发现身体已因恐惧而发颤得不成样子,以至于擦了三次才混着一滴莫名的水迹将他的脸擦干净。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我怔怔地抬起头望着阴沉的天,心想着冥界竟然也会下雨,发觉视线里所及之物全都有了残影,指尖触及脸颊上的湿意,这才知晓自己已是满脸泪痕。
“我真是太没出息了,你又不是死了,有什么好哭的。”
用衣角胡乱抹了抹脸,一手扶着杀生丸的颈后,一手绕过他的腿弯把他抱起来,朝着落轿离开的方向腾空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