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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云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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饮醉了酒,长安步伐踉跄。夜色深沉,如一匹困倦的兽,蛰伏在黑暗中,随时蓄势待发。
白日,八大胡同铜绿深锁,宛如闺阁小姐,形容端方有致。夜幕一落,纱绢灯笼挂满了街巷,纱衣披上,又有了妓的轻佻放浪。红光幽幽,直如地狱暗火。
小时候,隔壁家的哥哥使坏,带了长安到这里来,自己却中途溜掉,存心要让她着急。长安找路找了半日,到了日落时分才回了家。长安心生委屈,呜咽着想乞得父母一点安慰。孰料,父亲听了她的去处,一时怒极,竟然要上家法伺候。
父亲的厉声呵斥,言犹在耳:“你可知那是什么地方!去那儿的只有两种人,要么是纨绔子弟,要么是北平名妓。姜长安,你是哪一种?”
直到五年后,岑生挽了长安的手,款款步入八大胡同,“姜长安,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岑生的话与父亲当年所言如出一辙。只是盛极一时如姜家,终究也逃不过满门被灭的结局。树倒猢狲散,链断贝珠暗。她姜长安再不是从前的姜长安,傲立北平的名门闺秀,手中攥着无限曙光。
“噔噔噔”三声,她踏上台阶。月光覆地,如下了一地的薄霜。直到眼中落了那个人的促狭笑意,心生悸动,语气却刻薄依旧,“莫非萧家少爷的乐趣便是窥探小女子的私隐么。”
云浦屏了笑,站起身道,“姜小姐牙尖齿利,记性也应不错——云浦欠着你一件衣服呢。”
那日家宴结束,云浦遣了管家去问,只提道“那位青花小姐”。管家很快查出来,姜长安。呵,美女姜,她倒是真的衬得上这个姓氏。
“只是这位姜小姐,身家似乎不甚清白。”管家犹豫片刻,把自己查到的内容徐徐说出来,“某月某日,与副市长家二少出席某企业剪彩,次年市长垮台;某一月,频繁出入某烟草商的宅邸,几月后该烟草企业破产……”
云浦听罢笑了,“我不过问一问,又并非属意于她。”
一如初见,她的目光是倔强的,冷清的。这些年,萧家权势煊赫,在北平风头无两。身为萧氏独子,云浦身边亦不少佳丽为伴,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睛,如一匹山野的鹿。一有风吹草动,便提了十二分小心,打量着周围动静。
萧云浦收好藏在袖中的支票,心头变了主意,“姜小姐,在下请你吃顿便饭,权当还了这衣服的债,好不好?”
早前,也有阔少显贵请客,名义上皆是“便饭”。最后去了北平赫赫有名的六国饭店,鲍鱼海参只是充充门面,恨不能把满汉全席流水般摆个三天三夜。所以,当云浦提出这个主意的时候,她只当要再赴一场饕餮盛宴。可等到云浦领着长安坐到小摊桌边,她才意识到,他说的便饭,真的是便饭。
云浦叫了两碗混沌,附在她耳际说一声“稍等”,又跑去隔壁的摊位。这样的他,哪里还有半点萧家少爷的架子。
混沌上得很快,透着热气,熏得长安满脸鲜虾味道。恰巧云浦捧了几根豆腐干回来,语气亲密:“长安,来尝尝这个。”
长安推说不吃辣,可云浦一意孤行,她也不好推辞。长安被辣得泪眼朦胧,云浦瞧见她这个样子,不由失笑,任她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清水。夏风中,隐有合欢花香气浮动,云浦的目光胶着在她面上,清亮如深潭。继而恍若不经意般俯下身吻住了她,只消一会儿又松开,他懒洋洋地问,“现在还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