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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逃亡(1) “你相信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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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怡第一次见到“法式蜗牛汤”这道菜,是在小桃家。
那时她爸爸还在,带她去小桃家里做客,她透过厨房的小窗,看见一只巨大的蜗牛,缓缓从瓷碗里爬出来,琥珀色的壳映着午后的光,温暖宁静,雪白色的身体蠕动着,拖出一道长长的水印。
它竭尽全力,仍逃不开厨师俯身一握的指尖。
沈怡犹豫许久,第一次主动和小桃说话:“把它送给我好不好?”
回头间,小桃温柔地望着她笑,轻轻递过了那只白玉蜗牛。
晚宴上,沈怡不顾爸爸的劝导,用沉默抵抗面前的蜗牛汤,最后还是小桃出面挡驾:“算了。她怎么能吃自己的朋友?”
是啊,就算蜗牛汤的香气那么鲜浓,在她的立场上,也只觉得作呕。
沈怡恢复意识的一瞬,不知为什么,竟恍恍惚惚地想起了这事,之后,她发现自己躺在家里的床上,面前是珍藏了好久的乔丹海报,周围是熟悉的风铃草香,隔着门也能听到小桃在厨房里发出的“叮当”声:终于,她从痛苦中完全醒来,心境平复,眉头舒展。
“醒了?”耳边传来孔凡的笑,沈怡激动地起身,却被他拦住:“你的手……”
“还好。”他含含糊糊地答,将层层包裹的手藏在了身后,随即将话题转到她身上,“当时我们被赶来的孙巍送进了医院,与此同时你的小桃阿姨也来了,发现你没有受伤,马上找人将你抬回了家,我担心你此前被冲撞,头部会有危险,不过现在看来,似乎没事。”
他波澜不惊地省略了所有经过,可沈怡用脚趾也想得出,当时他失血过多,到医院后会是怎样的情景。
只是,他不愿讲自己如何应对死神、脱离危险,未及休息便跑来看她,不顾小桃的诧异,守在床前一直等她醒来……他不愿说这些惊心动魄的过往,轻描淡写地将全部细节隐藏,只讲些让她心情和缓的笑话。
他的样子,让沈怡仿佛又看见了当初的白玉蜗牛,从她手上划过时的水痕。跟着,她想到了另外的事:“孙巍是后来才赶来的?可我明明在现场看见了他,难道是眼花?”
“我也不清楚。当时我短暂地晕了一段时间,醒来就在急救车上了,孙巍看见我醒过来,还挺吃惊。”孔凡讲起这件事,脸上全是自豪,“他说我的手险些触及动脉,换一般人早不行了,哈哈哈,看我强健的体魄……”
忽然,他看见了沈怡的一脸泪水,忙住了嘴,挠着头,将身边的纸巾盒递上去:“其实没有,刚刚都是我吹牛……”
不仅如此,还快速地转移话题:“小桃阿姨到底为什么不让你做检查?会不会跟你忘记我的事有关?我这两天来看你,总想拐弯抹角地问她,每次都被她搪塞过去了……”
“她以前是脑科大夫,懂得轻重,怎么可能做伤害我的事?”
沈怡猛地摇了摇头,望着孔凡关切的眼,默默吞回了后面的话:她对我那么好,就和你一样。
说起来,十年前沈怡在校园魔术事件中受伤后,小桃便带她去医院仔细检查了一番,做了脑部CT与多普勒检查,什么问题都没发现,那些片子至今被小桃保存着,提醒沈怡不要再去做危险动作:“再说,脑部有问题,怎么可能只忘记一个人?这根本就说不通。”
孔凡点点头,望着提及小桃的沈怡,感觉她满腹都是黯然的倾述欲,许是这么多年,她从没有过一个合适的倾吐对象,只能将悲喜全数放在心里。
“我出生后不久妈妈就去世了。爸爸失踪后,我离开了学校,再没人管,是她主动收养了我。和她生活在一起,我才明白有妈妈的感觉是什么样的。我总是遇到好人,可又总在给你们添麻烦……”
“大家爱你,因为你有你的可爱之处。”孔凡将脸侧到了一边,不让人看见他的表情,随后他露出了一贯不羁的笑,“喂,要不要看个魔术?”
看来,孔凡早已发现自己在担心和抱歉他受伤的手了。沈怡心里一热,不忍推辞这温暖的逞强,只得僵笑着答应,孔凡将她慢慢扶起,之后从床边走到斜对角的窗边,随手从桌上拿起三个橘子,轮流上抛旋转。
抛着抛着,他接住一只,随手拨开,从中取出了一枚橘籽,放进窗边褐色的花盆里,双手一拉旁边的窗帘吊绳,花盆徐徐上升,沈怡静静看着,慢慢发现随着花盆的上移,里面冒出了小小的绿芽,并逐渐枝繁叶茂,开花结果,果子成熟,满屋橘香……
“给,你最爱的橘子!”孔凡摘下熟透的橘子,抛给了惊诧的沈怡,望着她瞪圆的眼睛笑,“你最爱的《魔术师》里的场景,我想了将近十年,终于还原了,怎么样,这手法还行?”
“切!”沈怡惊喜得什么也说不出,只能撇过脸去抿起嘴笑,想说“谢谢”,又觉得像句冷笑话,随手拨开橘子,丢一瓣放在嘴里:真甜啊。
“想不想知道这魔术的原理?就是把准备好的小树掏空枝干,在里面塞一个软管……”
“啊呀呀……闭嘴!”刚刚的幸福感瞬间被枯燥的理性淹没,沈怡懊恼地捂住耳朵,狠狠瞪了一眼孔凡,心想:这家伙,该说他执着得浪漫呢,还是较真得发傻?
也许他们正是同一种人,她对待宝石的态度不也如此吗?
想着,沈怡轻轻红了脸:她究竟怎么了,为什么忽然把他们摆在一起,相提并论呢?
小桃也觉得沈怡最近不大对劲:以往总是一脸严肃的她,近来无论吃饭还是看书,哪怕刷牙的时候都会笑眯眯地哼着歌。
唱的正是孔凡前几天教给她的《原创传统魔术歌》:“一粒下种,二龙戏珠,三仙出洞,五鸟归巢……”
“好了!到处都是牙膏沫!”
小桃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句,随后正了颜色,认真地看向她:“我看那个孔凡油嘴滑舌,一副商人做派,虽然装得挺老实,但最好还是离他远点。”
“我们只是朋友!”
沈怡说完,才觉得自己“欲盖弥彰”,忙低下头认真刷牙,小桃提起背包走向门外:“今天有大雪,你身体没养好,尽量在家休息吧。”
说话间,窗外真的窸窸窣窣地下起了雪,又密又厚,不一会儿便将整个世界染白了。
沈怡坐在窗前,百无聊赖地将腿搭在暖气上,看屋外奔跑的黄狗变成了白狗,天地之间茫茫然地,她心中暗想:他怕是不会来了。
沈怡慢慢翻起手边的书,又玩了半天手机游戏,时不时翻回界面,却没见到孔凡发来的消息,只有前几天他给自己变魔术时拍的照片。
虽然此前见过几次,但她从没想到他的魔术会变得那么专业、那么好。而他听到她的称赞,只是暧昧一笑:“你以前不是最喜欢看程潜变魔术吗?我只能变得比他还好,才能把你的目光吸引过来。”
沈怡听到这话不觉心头一颤:“那你怎么会变得那么好?家里也有懂魔术的人?”
“没有。”孔凡略显遗憾地说,“要是有,也许我真的会比他变得更好。我的天赋不差,可我爸不光不懂魔术,还挺讨厌它,我那时候为了你偷偷地学,都被他骂过好几次呢。”
此后他们只变魔术,聊宝石鉴赏,不再提及过去,沈怡怕再说起与程潜有关的痛楚,也怕想到孔凡那些厚重的“好”。
就算这一秒,一个人坐在窗边想起,也难免露出说不清的苦笑:人们说“恩重如仇”,也许果真如此,与其被他的话语试探挑逗,反复衡量对程潜和他的感觉,倒不如谁都不见,谁都忘却,乐得清净——
忘却,原来是种逃避。沈怡想着,不觉一怔。
只是有些习惯形成容易,改却难。临近傍晚,沈怡迟迟不见孔凡出现,心头的惦念也变得越来越沉,试着发了句“手上的伤口好些没”,并没得到回复。
天色暗下来,沈怡再次看向窗外,却发现外面多了两个雪人,从她所在的二楼看去,一个像极了网上流传的那只斜眼狗“doge”,眼睛尤其传神,连归来的小桃也笑着说了半天。
沈怡在饭桌上默默听完,又不觉走到窗前:这么好玩的事,可惜他没看见。
这时已差不多到了晚上九点,沈怡看了一会儿,忽然听见窗外有人轻声喊自己的名字,孔凡抖落一身雪,正仰着脸冲她笑,她忙推开窗:“怎么才来?看……”
沈怡伸手去指,发现其中一个雪人不见了,她这才意识到什么,凝视着孔凡被冻得微青的脸,和那只伤手,半句话也说不出,孔凡倒自顾自地笑:“怎么样,doge一直能深情地看着你了,多好!”
“你躲进雪里干吗?”沈怡既难过又欢喜,立即穿上大衣,赶忙下楼迎接孔凡。
孔凡走进屋子,坐在暖气边,揉着冻僵的脸,嘴上依旧玩笑不停:“就知道莴苣姑娘会让我上楼的。”
沈怡想起他们初次重逢时的样子,不觉也笑:“我和小桃说了,以后你什么时候来都可以,就算她不开门,我也会开的。哎,她对我就是太紧张了,以后慢慢会明白你这人很好。”
“是啊,我不光要让她认同我,还有我爸爸。我也希望他能见到你、让我来介绍你。”
沈怡感到话里似乎有什么寓意,令她心中原本挺高兴的地方,变得有些不舒服了,她不能总这么下去:“你对我很好,我也很喜欢你在我身边,可是……”
她不知该怎么说,也许怎么说都是错。孔凡静静地看着沈怡慌乱又为难的神情,随手拿过桌上的一支笔,在纸上写起来:“你就当去散心好了。”
说着,他将那张纸递给了沈怡,沈怡看着上面的地址不觉一愣:青山墓地?
沈怡有了几分不祥的预感,可让她怎么也没想到的是,第二天孔凡竟拉着她来到了孔敬礼的墓前:“爸爸,这就是我一直喜欢的女生。今天是你的生日,生日快乐,别为我担心。”
沈怡诧异地望着他,直直地,半晌才回过神来: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想当年孔敬礼作为跨国珠宝集团驻中国的首席代表、资深宝石鉴定与收藏家,在珠宝行业里,和沈怡的父亲是最大竞争的对手,他们一个拥有最强大的经济支持与后盾,一个拥有最丰富的经验与“稳准狠”的寻宝才能,较衡综合实力不相上下,经常因为珠宝生意明争暗斗,闹得不可开交。
十年前,就在程潜表演“空手接子弹”那天,孔敬礼去印度洽谈宝石生意时在矿山遭遇了不幸,随后沈父从世间消失。坊间相传是他设计害死了孔敬礼,并拿走了宝石,而他们那时争夺的,正是众人口口相传、却从未有人亲眼所见的金钻!
或许,孔凡比谁都清楚一切,所以在阿布扎比“绑架”她时,才会那么自信地说:“都是你欠我的。”
如此,这次墓地之旅的目的是什么?要她明白这份“亏欠”的由来,坚定帮他去找金钻的心?
是啊,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她都欠他的太多太多。沈怡再不敢看孔凡沉默的脸,不知过了多久,才愣愣地望着墓碑上的脸,百感交集:“你是为传闻才找到我的。你信,对吗?”
沈怡偷偷瞥了眼孔凡包裹在纱布中的手,难过地闭上了眼,静静地,像等待一次宣判。
“不知道。”许久,她终于听见他淡淡的反问,“你呢?”
说什么都太过虚伪。沈怡心凉似水,只感到北风吹过轻浮的雪,眼前白茫茫看不到边,唯有他的叹息响在耳畔:“不早了,回去吧,冻得人手脚发麻。”
沈怡望着脸色铁青的孔凡,机械地点了点头,跟随他的脚步缓缓朝来时路走去。
一路上,他们各怀心思,谁也没再说话,更没注意到距离那墓碑不远处,站着手捧鲜花的小桃。
她忧心忡忡地望着那两个远去的青年人,随后,默默走到孔敬礼墓前,将花轻轻放在了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