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钻与魔术》猫大婶婶

12、逃亡（4） 繁星

　　沈怡将孔凡带到了预先订好的宾馆，领他走进房间，将背包里的药品和水果拿出来，一一摆在他面前，在孔凡纳闷的目光中，找不到一句完整的托词，只好悄悄躲进了卫生间。
　　她站在镜子前面，望着里面的脸，几周前还以为自己是个无坚不摧的女战士，而今却只能对着满心的茫然和脆弱苦笑。
　　不过这样的她也没什么不好，至少谨慎和猜疑让她差不多猜出了孙巍的真正意图，他在阿布扎比通知孔凡，怕是在做两手准备，如果魏先生失手，以孔凡的实力和机敏也一定会成功。
　　只是没想到孔凡竟会放走了她，于是回到国内，又和此前对孔凡不满的魔术协会“同仁”合伙计划了这出大戏，目的是要孔凡身败名裂、再无退路，逼他强迫自己去找金钻……
　　不对。沈怡狠狠摇头，她总觉得有些问题仍藏在雾中，看不清晰：比如，孙巍选定的时机，为何不在“空手接子弹”的魔术现场就将自己绑去？
　　她满心迷茫地揉了揉脸：不过，无论如何，孙巍的目标是金钻，因为金钻才找上了自己，只要远离自己，孔凡就是安全的，而他安全，对她就是最大的喜讯。
　　远离，原来他们的关系注定是远离。
　　沈怡想清楚了一切，不禁长呼一口气，离开了卫生间后，再不敢多看孔凡一眼，急匆匆地朝门口走去。
　　“我和你一起去取护照吧。”
　　“不用，两个人太麻烦。”
　　“那总该带上你的手机。”
　　孔凡没有坚持，沈怡接过他递来的背包，大步朝门外走去，她不知留给孔凡的背影是什么样的，但她想：幸好，他看不见自己脸上的恐惧和不舍。
　　更不会在这一刻，试图挽留她迟疑着别离的心。
　　她手中握着一张去拉萨的机票，在候机大厅窗前，朝家的方向看了一眼，拿出手机，想要给小桃发个告别短信，却听身后猛然传来一声怪笑：“走得这么匆忙，是要私吞金钻吗？”
　　说话间，她的双手被狠狠抓住，手机也被抢了过去，魏先生满脸兴奋，一边低声威胁沈怡不要乱动，一边掏出电话：“成了！可让我跟得好苦，真被你说中了，她居然要一个人去找金钻，你还有多久，快过来，不然就赶上不上飞机了……”
　　沈怡暗怪自己疏忽，忙偷眼张望，期待有人发现自己的处境，毕竟在国内、特别是机场这样的地方，对方不敢做什么出格的事，只要找机会逃走便好了。
　　沈怡想着，不停冲四周挤眉弄眼，可大家不是忙着讲电话，就是疲惫得靠在椅子上睡觉，根本没人注意到她。
　　“别打坏主意！”
　　魏先生狠狠拍了下沈怡的头，沈怡灵机一动，身子朝旁一偏，魏先生的身体也跟着一动，刚刚揣在兜里的沈怡的手机“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
　　沈怡一抬脚，踢掉鞋子，踩在了手机上，快速拨通了通讯录里的第一个号码：自己一直把小桃的电话设在第一位，警觉如她，若发现里面没有声音，一定是出事了。
　　到底还是要劳烦她。沈怡已顾不得心头和场面的难堪，不停挣扎，魏先生发现有旁人围观，忙起身挡在了她面前：“你给我老实一点……”
　　话还没说完，他的后脑便被猛地一击，跟着又是一阵雨点般的重拳，魏先生茫茫然地晕倒在地，孔凡愤怒而焦急的脸出现在沈怡面前。
　　不顾她的惊讶，他快速捡起手机，拉起了她的手：“多亏找人搞到了票，不然就算知道你要一个人走，又能解决什么呢？”
　　说着，孔凡笑着扬了扬手中的护照：“你百密一疏，没有向我要家门钥匙。”
　　沈怡惊讶得再说不出话来，孔凡在“敬请登记”的广播声中，带她快步朝前走去，并将她的手机递了回去：“别怪我之前趁你去卫生间的工夫，把小桃的电话改成了我的，以后不要总麻烦别人，有事就找我吧。”
　　就算是彻底违背了初衷，但这一刻，她只感到指尖相碰的感觉，如此之暖。
　　逃脱之后的沈怡感到一阵虚脱，随之而来的是乱糟糟的思绪，她怕孙巍和魏先生忽然追上来，也怕孔凡的身体撑不住，于是，这次旅程在她眼里变得既快又慢，除了云层上的颠簸，便是几欲窒息的压抑。
　　孔凡本就身体状况欠佳，还没抵达拉萨便已脸色青紫，换乘汽车之后，他便一直装睡，将头侧到座位里，不让沈怡看到自己痛苦的模样，不让她担心。
　　从拉萨到樟木口岸大概需要十二个小时，这段时间里，沈怡几次叫他起来吃东西都没有回应，最终，她只能偷偷移到他的座位旁边，将他的身体扳到自己腿上，轻轻抚摸他的头发，以示安慰。
　　只是，随着氧气渐变稀薄，沈怡的支气管问题也慢慢显露出来，起初还只是有些胸闷气短，后来变成了干咳，她努力忍耐，奈何咳嗽这件事就像爱情，是根本无法忍耐的。
　　“快喝下去。”
　　又一次干咳过后，沈怡发现眼前出现了一小瓶平喘止咳药，她愣愣地看着早有准备的孔凡，见他起身，经验十足地翻出一件件药物，都是平日里小桃帮她精挑细选、旅途常备的。
　　可这次因为走得匆忙，沈怡早就把这些给忘了。
　　“所以，我到机场的时间晚了一些。”
　　孔凡这样说，直叫沈怡心头一颤：那些原本要她来承担的事，他非但站到了她前面，抵挡住一切，还默默帮她负担了那么多附加的麻烦——
　　“我注定是要守护你的。”
　　原以为他谎话连篇，谁知，他一言九鼎。

　　车子又疾驰了一阵，中途停在了日喀则。
　　抵达时已是夕阳落尽，余晖消退。
　　沈怡昏昏沉沉地听到大家下车的声响，睁开眼，发觉手被轻轻握着，低头只见孔凡狭长的笑眼，俏皮地望着自己，清亮得宛若天边出现的第一颗星。
　　“我们也出去走走吧。”他见沈怡咳喘的毛病渐渐平复，不顾她的反对，佯装强壮地起身跳下了车，沈怡没办法，只得跟在后面。
　　车外，靛蓝色的天空中满目星斗，银河像是倾泻而下的水，透着拒人以千里的寒意，与稀薄的空气一起，惊得人天旋地转。
　　她不禁担心起孔凡的身体，孔凡却没事人一样，找了处石堆坐下，指着天空问：“记得吗，你当年还因为有没有‘黄金星球’而和人大吵过呢。”
　　怎么能忘？那时她刚到孔凡所在的中学，文静得像个隐形人，不声不响地默默读书。
　　班上最招摇的女生听说她爸爸是“宝石猎人”，亲昵地上前搭讪：“我在科普读物上看到过，宇宙中有颗‘黄金星’，就在我的巨蟹星座群里，是颗150亿年前的蓝白色恒星。
　　那上面的黄金有一千亿吨以上，地面上都是厚厚一层，只可惜人类的能力不够，用光速飞行器往返，也得需要5000年。”
　　周围同学忙笑答“难怪巨蟹座都是富贵命”，女生则骄傲地看着沈怡，等待她的回应。
　　沈怡想了想，竟笑着摇头，自动放弃了这个绝佳的交友机会：“蓝白星都是巨星，聚变速度非常快，能有1亿年的寿命就不错了，就算你记错了，那是150亿年前的恒星，也应该是宇宙中的第一代恒星，上面只有氢和氦，不可能存在什么金元素。”
　　“你是说我在吹牛？”
　　女生上前推搡沈怡，沈怡一把抓住她的手：“反正这故事根本不合逻辑。”
　　“你懂个屁！”女生拗不过沈怡的力气，气愤地将她的铅笔盒一摔，文具散落一地，“给我小心一点！”
　　从那之后，沈怡在班上便一个朋友也交不到了。不光如此，没多久，她竟成了班上同学的笑柄。
　　原因很简单，她说爸爸告诉她这世上有一种金属，如黄金般纯净稳定，又像钻石般坚硬，是质量比太阳的十倍还要大的恒星毁灭时核心光致蜕变所产生的，地球上仅有一枚，它的名字叫“金钻”。
　　之前被她嘲笑过的女生与其他同学一起，找出了各种理由来驳斥她这站不住脚的“谎言”，甚至上升到了人身攻击，只是沈怡并不以为然，依旧认真地和她们讨论金钻的存在，以至于大家最后都把这话题当成闲来无事的逗趣，把沈怡当成了天底下最大的傻瓜。
　　“你说的根本就不合逻辑，还吹牛说自己能听到宝石说话，没学过物理和化学吗？”
　　大家如此问，沈怡也不愿多做解释，只笑：“也许教科书上也并不全对，宝石真的会说话。只不过，它们用另一种声音。”
　　就为这一句，连班主任都出面提醒她不要胡乱造谣，所有人都视她为神经病和怪胎。
　　“那时我一直被孤立，起初心里也挺不爽，后来慢慢习惯了。”
　　沈怡不太喜欢想起那段往事，不过孔凡提了，她也不回避，只是她没想到那时的孔凡一直在观察自己，也因此才觉得她分外珍贵：“我从没见过一个如你这般认真的女生，我想，你如果相信一件事、一个人，一定会信一辈子。”
　　他说着，仰头倒向石堆，直面苍穹间璀璨的星光：“那刻我就决定要守护你。毕竟那么久以来，我一直以为这天底下只有一个痴痴的傻子，没想到还有可爱的少女，想得和我一样。”
　　沈怡望着星辰如海，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听得孔凡沉沉地说：“你不是总想问我为什么会带你去爸爸墓前，想知道我信不信那个说法吗？告诉你，我不信，我不信这么好的你，会有那样的爸爸，更不信我们之间的羁绊是一场痛苦和不幸。”
　　所以，他要找回她心目中一直坚信的宝石，也找回那件事的真相，毕竟：“只有那样，我们才能真正快乐地……”
　　他吞回的那三个字是什么，她比谁都知道，这一刻的星光令心沉醉，可总有些什么让人不能释怀：“之前，我都险些把你忘了。”
　　世界静了，只剩下浮游的星与沉浮的心，此刻，他们的脸离得那么近，可迷惑的心却又将彼此隔得那么远。
　　“别想太多。忘就忘了，只要记得现在就行。”
　　他这般大度，她以何倾付？
　　沈怡轻轻扭过脸，借着星辰之光看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那颗“泪痣”仿若天边的一颗星，她想伸手去探，却只能抓住微尘。
　　“这……也是当年因为我，才留下的？”
　　“暂时保密。”他转过脸，语气苦涩，笑容却无比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