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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此生终了 ...

  •   三月中旬的一天,枫岫打马经过天都城外,眼看着青草已是又绿了一寸,只盼着九仙阵一事了结,此后年年都人寿年丰,平安无事才好。
      为防止任何突生的变数,这些日子里,他都于府内看顾着阵坛,而功成之日渐近,便疾疾地前来向罗喉秉呈。

      宫内阒若无人,罗喉肃眉寒目地端坐在皇位上,如那九重天外的黑云,将这杨花飞雪的春日都压得低了几分。
      “四十九日阕至,九仙阵将成,”
      面前的桌案上铺摊着一面玉柄锦罗的金黄色绸布,枫岫抬首扫望了一眼,恳恻道,“武君若依然有事隐瞒,也该让我知晓了。”
      “国师务必于一日后再打开。”手指平缓地在桌上扣了扣,罗喉将谕旨递了过来。
      趁着接旨的间隙,枫岫又再度伸出手指探上他的腕间,手里攥着的羽扇“啪嗒”一声地摔落在了地。虽然隐隐猜到他心意已定,枫岫将心比心,自己怕是决然做不到偏执如此。

      “武君说天都会有百年天命,但若没有武君坐守,天都福祸难料。”
      “有你在,有黄泉在,天都无忧。”罗喉神色平淡。
      枫岫急声道,“事到如今,难道武君依然相信黄泉?”
      一个男人年过四十仍旧任性妄为,而身为君主又是独断专行,究竟是国家之殃社稷之祸,还是为了结宿命不得不为之的悲哀呢?
      “事已至此,你也不必再劝,”罗喉面沉似水。

      枫岫不禁生了些许悲天悯人的情绪,他抚着扇子离了开来,独留那笼罩在黑袍中的男人茕茕地坐在高位之上,面对着东南富贵,面对着黄金玉门。

      这个晚上,罗喉做了三个梦。

      起初,他梦到自己又回到了二十年前起义时的家乡,与三个义弟在西风烈烈的篝火畔把盏言欢。
      他们咏零雨,吟秋风,畅谈着男儿百年且荣身,羡慕着男儿何不带吴钩。
      一如每一个少年壮志的楚霸王,每一个闻鸡起舞的祖士雅。
      那是他的青年时代。
      一杯酒向青春晚。
      他的四弟君凤卿靠在他的身边,边唱着歌边对着他眨了眨眼睛。他微笑着侧首,只见那方俊眉秀目倏地化作白骨一簇,灰烟一缕。
      罗喉乍然惊醒。
      凤卿,你是来带我走么。他朝着苍芒灰蒙的夜空伸出了手。
      无人应答,一无所获,他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次,他梦到十年前西境的那场兵戎相见。
      火光滔天覆地,尸体血流成河,人民流离失所,生不见,死难寻。
      他听见十万婴儿的啼哭声,日日夜夜无休无止地将这万里河山胥然翳没。而他正率领着兵马冲进宫里,挥动着计都刀斩下了邪天御武的人头,鲜血淋了他满脸满身。
      邪天御武的目光阴毒狰狞地将他穿了个透,罗喉,你不得好死。你们都不得好死。
      他后背的汗水沁透了床褥。

      第三次,他梦到了草长莺飞的四月,他领着御林军出宫围猎,那是天都十年诸多春日中的昆山片玉。
      那个手里持着银枪的,眉眼漂亮的过分霸道的年轻人,矫健挺拔的胜似翠竹骄松,站在雪山山顶目光泠泠地看着他。
      却是通身的煞气,通身的狷狂,通身的不可一世。
      美得惊心动魄,美得桃花羞面,美得一笑倾人城。
      听不得,念不得,求不得。
      佳人难再得。
      他问他道,你叫什么,你可愿追随于我。
      这一次惊醒,他便再难以入眠。

      时已初春,曦光烺烺地穿过窗棂盖在了他身上。
      没有传唤内侍,罗喉独自披上了金甲,清肃好了衣冠,便踱着缓步来到了正殿中。
      距离上朝为时尚早,殿外啼鸟朝鸣,揉进了这个郁郁森森的寒晨,砌了满堂扑朔迷离的暗香。

      着双手扶住桌案,他居高临下巡睃着四周,一如每一个天都例常的清早。
      一条曳白的身影踩在晨光里踏了进来,于阒静中,蹝步又沉又重地落在了地上。
      这个人边走边眯着眼觑视着他,蹙然间开了口,“这便是你选择了结自己的地方么?”
      罗喉怅怅惘惘地想着,此处合适合时合宜,简直再适合不过了。
      于是他睆然地说道,“这个结局,你我皆得其所。”

      熹微霁霁,在黄泉脑后散了开来,浮光跃金璀璀地落下,拢住了他周身的淡漠。
      “是你执迷不悟,”他昂着头竚眙着罗喉,声音有几分喑哑。“我大不了自废功力。”

      罗喉方才注意到,黄泉的一张玉面憔悴惨淡,高高绑起的发髻也有些凌乱,似是多日未曾合眼的样子。他几乎有些可怜起这个俊美的青年了,于是他愍然地问他,“你废了功力该如何杀我,又该如何保护你的族人?”
      “我若是留在天都,又如何保护我的族人?”黄泉止步伫立在原地,掖着枪身,单臂抬着枪尖指着罗喉。“何况,我又为何要趁你的心意?”
      手腕甚至一反常态地微微发着颤,他逡巡不前犹豫不决,也不知在迟疑些什么。
      罗喉斥声道,“你第一次杀我时的果敢呢?黄泉,你忘了你来天都的目的了么?”

      这句话铿金戛玉地抛了出来,在两人之间划开了楚河汉界,画出了关山樊川。他颇有些不甘心地抿紧了唇,额角的汗水懞懞忪忪地了透出面部秀气的轮廓。
      若说打了败仗会落魄失神倒是在情理之中,他一个寻仇而来胜利在望的人,此情此景的徘徊无措又是为了什么呢?

      “若你非是为报仇而来,而我也不必受制于邪天御武的诅咒,你我原本可以君臣携手,成就一番百年功业。”罗喉怃然地叹息着。
      双手背至身后,他蹇蹶地走到黄泉身旁,又着手掌轻抚上他的一侧肩头,红若丹砂的眸子里漾着深深血海。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后山军营的信任相托,高阁中的漫夜倾谈,数次出宫的亲临探望,更不要说每一场战役时他的性命交付,每一次完胜而归时他的欣慰。
      昭昭在目,瞭若指掌。
      黄泉心中豁亮,他对他周周遭遭的恩,桩桩件件的好,他都清楚地了然于怀。
      朝夕相见。
      朝夕再不见。

      “我已经是个废人了,”贴着黄泉的耳畔,罗喉低低地落着眸,“这是我最后能给你的东西了。我再也,给不起你什么了。”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黄泉向后急退了一步,随即迅疾地提起枪身猛然地刺了出去。
      知君吟罢意无限,曾听玉堂歌北风。

      黄泉似醉如痴地想,这样子,究竟算不算是两相成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此生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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