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番外 初雨物语（上） ...
-
1
在某个依山傍海且远离京畿的地方，有一个依山傍海且远离京畿的人。
此人名为朝利雨月，是历史久远的华族本家的次子。给他冠以姓氏的朝利一族靠着祖先的战功跻身进入贵族的行列，祖祖辈辈兢兢业业，好不容易撑过了江户时代，终于在维新之后迎来了彻底没落了。除了华族的名号和冠以华族名号的宅邸，什么都不剩。为此朝利家众志成城，为了家族的兴旺一起努力奋斗……除了雨月。
雨月的弟弟朝利夜月为了家族早早入赘进藤原家，使朝利家再次稳住了地位。夜月维护了全家体面地生活，理所当然地，他现在已经改姓藤原了。雨月的兄长朝利晴月成为了新的家主，尽全力发挥着他那并不优秀的聪明才智，每分每秒都在与各种人士进行着似乎很重要其实又没必要的周旋，使得家族能够在各种活动上获得体面的邀请以及能够体面地邀请别人，这中间的好处到底有多少晴月才不会告诉你。
晴月非常注重家族声望，如果说有什么事情让苦心经营的他闹心，除了对付京里的大人物们，那就是他的亲弟弟朝利雨月了。雨月是一个非常糟糕的弟弟，他从来没有为朝利家出过一分力，干什么事情都没有他。那当然不是说他什么都不做，只是做得事情都丝毫不能算是一个有担当的人。成年数年后依然跟小孩子厮混，总是到鱼龙混杂之地，带着钱出去，身无分文地回来。最可气的就是这个人明明是难得一见的剑术天才，但是不但不以此出仕，反而没事就吹响笛子吸引女人，然后又是一夜风流快活。晴月忍无可忍，每天都默默地坐在家主的房间里将自己的烟管咬得咔咔响。
所以当雨月对哥哥提出想到一个依山傍海远离京畿的地方时，晴月马上就同意了。
话又说回来，毕竟是不谙世事的弟弟出门，晴月还是给雨月打点了盘缠，并且托当地人买好了宅邸雇好了佣人，就等着雨月住进去。他月月给雨月送去最基本限度的钱，就当自己白养了一个废物。
于是这个依山傍海远离京畿的地方多了一个贵族--对家族百无一用的朝利雨月，他被冠以朝利之名，住在冠以朝利之名的府邸里。说这里是府邸，这是在给朝利一族面子。这个规格完全符合贵族身份的宅邸，却因朝利雨月的挥霍终于雇不起佣人，终于买不起家具，终于在某一天被人们发现这里的屋顶开始漏雨了，墙壁开始漏风了，围墙总是倒了这处塌了那处，现在就连小孩都可以随时进入。接下来的某一天，朝利的宅邸成为了当地孩童有名的试胆地点。
晴月不再管这些，他对弟弟仁至义尽，除了每个月寄一点点钱，再不管其它。
多么可恶的人啊！靠着哥哥的钱过着丝毫不努力的日子，多么可恶的人啊！！！
她小心翼翼地躲在房梁上，心中充满了抱怨。而这个男人就坐在走廊的地板上，听着雨声，吹着短笛。
笛声哀婉悠扬，等雨小一些的时候却突然停留在某一个地方前进不了了。某几个音符总是不断被演奏，但演奏者就是抓不准节奏。这首曲子她前两天听过，是朝利雨月在花街听一个游女演奏的。仅仅听过一遍就能够完全复制，与剑术媲美的演奏才能确实名不虚传--除了刚才曲子里的那个地方。
确实是一个很难演奏的地方，但是朝利雨月怎么可能吹奏不出来呢？
她很快就不去想这些了。因为不断重复的音节让她觉得烦躁。其实这个人已经烦躁很久了，老旧的房梁能让她行动的地方越来越少，偶尔隐藏在漏雨的地方她就得被淋湿；残破的房屋能让她躲藏的地方越来越少，以至于必须要更加谨慎。本来要躲过剑术高手的直觉就非常困难，这一座的鬼屋除了给她带来麻烦完全没有任何好处。
咚咚，咚咚咚咚，咚。
为了压抑烦躁，她借着雨声小小地敲了湿透的木头。这点点声音雨月应该听不见，这是她这一年来观察出的结果。
但是，就像雨月难得会在音乐上出错一样，她一向精准的估计也出错了。
“哎呀，终于找到你了，能下来和我说说话吗？”
青年对着她的方向，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2
她的任务其实很简单，帮助雨月，尽可能替他打点事情；保护雨月，排除一切想要谋害雨月的人；监视雨月，当他做出有辱家族之名的事情时，将其灭口。当然，行为是否到了需要被杀掉的程度，只有晴月有权做出这个判断。正如晴月所说，她的存在就是为了朝利，为了雨月。
（明明谨慎小心了，竟然还是被发现……真是糟糕啊……）
“我知道的，是晴月叫你来的吧？他应该不会禁止你跟我接触吧？没关系，晴月不会因为你跟我说话而失望的，毕竟有我这个让他失望到极点的弟弟给你垫底。”
又是这种口吻，对晴月大人满不在乎。这个纨绔子弟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哥哥对他有多好？想到这里，她咬紧了牙关。
“这样好了，我先对你自我介绍，然后你再来回应我。我的朋友就是这样跟我认识的，”雨月依旧和颜悦色，“承蒙会见，我叫朝利雨月，敢问阁下名讳？”
过度的敬语让人哭笑不得，尽管一听就知道是玩笑，但是却让身为下人的她不得不回应。毕竟这是晴月大人的亲弟弟，毕竟是朝利一族的人啊。
她纠结了很久，最后鬼使神差般下定了决心。
微微皱起眉头后，她终于张开了嘴。
“岬（misa）……我只有这个名字。”
这便是命运转变的开端，在她对雨月说出了名字的瞬间，雨停了。
3
岬，是一个好名字呢。
雨月如此评价，而她无所适从。从来没有觉得这是一个好名字或者不好的名字，甚至从来不觉得这就是她的名字。当岬在神社里醒过来的时候，巫女婆婆便将这个名字送给了她。
巫女婆婆是这样对她说的：“这是最合适你的名字，是最合适你命运的名字。至于你的命运到底是什么样子，就要看你自己了。”
哪里有什么可以由自己决定的命运呢？彻底失去记忆的岬对现在的世界一无所知，在差点死去的关头就是晴月救了自己。晴月的救助并不是无偿的，他让手下的老忍者训练岬，以便朝利家的忍者能够后继有人。
明明应该是消失于时代的忍者，其实还被晴月这样的贵族养着。
既然命都是晴月给的，那将这条命的一生给晴月便无可厚非。岬将自己的人生交给了晴月，心甘情愿的。
4
雨月第一次知道自己哥哥竟然养着的忍者，这让他震惊不已。最关键的是这意味着将要剥夺一个女孩的一生。他决心解放这个被奇奇怪怪框条束缚着的孩子。
那么要怎么办好呢？
雨月并不着急，也没有什么计划，但是他感觉自己一定会成功的。
5
将一碟草团子放在走廊的老位置，雨月对着天花板的方向说道：
“要尝一尝吗？很美味哦。”
“哎呀，总担心这个东西有毒呢，就没有人能够替我尝一尝吗？”
“啊啊，如果再没有人跟我一起吃的话，我就要找花街的波房殉情了。”
少女应声落下，立刻飞奔到盘子旁边拿起一串团子僵硬地吃了起来。等看见面前的雨月笑呵呵地看着自己时，她才反应过来自己上了当。
这是晴月大人的弟弟，不能揍，她告诫自己。
直到后来知道其实雨月自己也因为那些话而觉得有点难为情，她才不那么想揍人。
不管怎么说，利用各种各样的语言诱拐，雨月终于能够让岬与自己一起并肩坐在走廊上吃东西了。
今天的茶点是粗点心。才第二次享受茶点的岬就像小动物一样，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点心，认真地吃着。
“好吃吗？”
“好……吃……”她的回答比石头还要生硬。
“对了对了，给你这个。”
摊开的手掌里是一个棕色的丸子。雨月将这个丸子举到岬的鼻子跟前，岬便条件反射性地凑上前闻了闻。一股特殊的香甜味使岬对这种汤药颜色的东西产生了兴趣。
“这是……甜丸子？”
“不对哟，这个叫做巧克力啦。”
“巧克力？”
“恩，快尝尝看吧，这是我在国外的朋友们托人稍给我的东西。据说是他们亲自制作的。”雨月感觉自己的手心痒痒的。
“您友人的礼物我怎么能吃呢？”岬立刻收回了脑袋。
“还有很多的，没关系，他们也一定希望更多人能够尝到。很甜很香哦~和甜丸子不一样~”
巧克力在面前晃啊晃，犹豫再三后，岬还是将其放入口中。
苦，又有点甜香味。这种感觉刺激着岬的味蕾，明明是第一次吃到这个味道，却已经不可思议地让人有熟悉的感觉。
6
就像岬所了解的那样，雨月的每个月都是从将晴月大人寄来的生活费全部送给别人开始的，是在居酒屋为人演奏里进行的，是在向各行各业中精于吹奏的人学习中结束的。居酒屋里的赏钱主往往都不是有钱人，所以雨月生活甚是拮据。除了那支举世无双的名贵短笛和本家送的几件衣服，他哪里都无愧于穷困潦倒一词。
半个月之后，岬第一次被雨月邀请一起出行，但这次出行她还是将自己藏在暗中。即便如此却还是有了区别。这一次，并不是她一个人默默地监视，有人知道的她的位置，或许不知会在什么时候就会叫到，温暖而满足的感觉让她觉得不可思议，“岬”这个字第一次被她觉得有点像名字了。
她很乐意被雨月呼唤名字，很乐意跟随雨月到各种地方。可是带着这样的情感就是失格。
已经是不知的第几次打破忍者的原则了，又是在雨月的推波助澜下她不得不面对着贫困的老奶奶家的孩子，她不得不在居酒屋里和小姑娘们一起唱歌，她不得不在一大群游女的簇拥下脱下了自己执行任务用的灰黑色衣服，穿上了普通的和服。
“为什么身为贵族的您要工作呢？为什么不用晴月大人给的生活费呢？为什么身为贵族的您生活得如此颜面尽失呢？”岬一脸天真地问。
“有什么不好吗？你不喜欢这样的生活吗？”
“不，我非常喜欢，我喜欢看到波房小姐和她的姐妹们认真努力的模样，也喜欢居酒屋里的喝彩。但是这不是您应该过的生活。”
“那我该过上怎样的生活？”
“我不敢妄加评论。”
“……”
这一次的谈话让之前有趣的事情都变得很不愉快，这是没办法的。毕竟雨月是贵族，而她是只是比贱民好一点点的忍者，是永远不能活在阳光下的人，与稍微努力就可以在这个国家获得许多东西的雨月相距甚远。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7
岬变得顽固而急躁，是因为她向晴月汇报的日子要来了。她将一切（真的是一切）都详尽地汇报给晴月。同时庆幸自己没有收到杀死雨月的命令，也没有因为和雨月的接触而触怒晴月。
“这种无聊的事情就随他去吧，我已经对这个弟弟彻底无欲无求了。只要……他不去勾结那些劣等的蛮夷，不与他们过度交往便好。那真是有辱家门！”晴月如是说道，“岬，你是谁？”
“我是朝利家的工具。”
有的回答是从以前开始就倒背如流的。
“你是我捡来的。你能够吃饭、穿衣、识字、懂礼节，都是我让三之助一点点教你的。”
“晴月大人的恩泽我永远牢记。”
“所以，”晴月顿了顿，“替我看住雨月，看住他的命，看住他的言行，既然他知道你的存在，那就去说服他、伺候他，替我满足他。如果他有需要，你就要去侍寝。但你只是一个工具，永远不要妄想能活在台面上，明白吗？”
“明白。”
明明说的是如此过分的事情，但因为在高坐上的人只把对方当做工具看，而人偶也把自己当工具看，两人不管是表情还是语气都是严肃而平静的。
对于岬来说，与雨月度过的一个月又仅仅是一个美丽的梦了。但是，有这样的一个梦足以。少女小小的心中已经皆是满足。
8
在岬去见晴月的时候，雨月则是迎来了他海外的朋友。他有着与日本人完全不同的发色和肤色。红色的头发，和云朵一样洁白的皮肤，在过去，这样的人皆是蛮夷。如果遇到不知道南蛮存在的岛国人，则会诶称为“鬼”。但他就是一个土生土长的意大利人，起名为G。
G发现雨月比上次见到的时候精神好了很多，不禁心生疑惑。
“哦，那是因为我的房子里多了一个可爱的姑娘。她是我哥哥派来的间谍。”
能够和颜悦色地面对世间的一切是雨月让G暗中砸断舌头的特质。明明是一件坏事，但活生生地就让雨月说得充满了爱与和平。
“我来这边处理一笔交易，Giotto让我无论如何都要过来看看你。”
“说得好像你不想见我一样。”
“我是无所谓，但是Giotto说一定要亲手把奶酪交给你。”
“你们最近不做巧克力了吗？”
“想要那个也有……怎么？很喜欢吃？”
“那个孩子喜欢。”雨月说得理所当然。
“你啊……”G觉得自己是跳不过那个叫做岬的女人的话题了，“你哥哥派来的间谍，难道是那种能踩着小球杂耍的有趣家伙吗？”
“这怎么可能呢？”
雨月说得煞有介事，然后用筷子夹起了放在盘子里的奶酪切片，那种咸咸的乳味刺激了味蕾，他随即放下了筷子。
“是个很特别的孩子哦，到底是天赋异禀还是深藏不露呢？”雨月变化的眼神让G不由地挑起了眉毛，“不仅仅是音律和汉字，连你和乔托花了很长时间才让我明白的东西，随便跟她一解释就明白了哦。”
“比如？”
“这个世界是个大大的球。”
“那是你太笨了，笛子笨蛋。”
“不，说真的，G，你该见见她，或者说我想让你们见一面。”
G的表情很简单，你特么逗我。
9
云雀一族并不是历史悠久的名门贵族，但是如今却过得比任何贵族都像贵族。毕竟云雀家有一个非常擅长生意的男人，他借着维新之便，七八年下来便有了庞大的产业，不但获得了奢华糜烂的生活，也获得了贵族的头衔。云雀是个低调的人，但是由于生意上的原因也不得不在家中开设豪华西洋式的晚会。
G因种种机缘巧合在受邀之列，雨月则是身为贵族自然而然被邀请过去。这样的晚会为了显示西洋开化，是可以带女伴的。
“有人要暗杀我的朋友，请你今晚帮我保护他吧。”雨月轻描淡写地说道。
于是，岬穿上了这辈子都不会去想的华贵洋装，伴随着“有着鬼一般发色的男人”一同入场。她完全不像是“被那样”教育出来的忍者，她优雅大方，端庄娴静，气质竟然也与洋装融合在一起。G开始有点明白雨月所说的岬的特别之处了。
岬确实聪明，观察了几支舞曲之后，她便可以随着G一起在舞池中旋转。尽管不是很熟练，但是对于她这样的人来说简直就是开了挂般的奇迹。
（那个笛子笨蛋的哥哥也并不是有能培养出这种人才的物力和财力的人，所以这到底是……）
为了避开一些不愿意见面的人，G很快就带着岬离开了舞池。他们在似乎没有边际的大宅里游走，大概是服装的原因，不管走到那个角落两人都像油画中的人物一般。而这座宅子也没有让人失望，各种华贵精致的古今东西之物皆以恰当的方式放在了走廊、花园以及一些没有上锁的房间里。
G对于云雀收藏的东西都不是很感兴趣，他面无表情地略过那些珍品，时不时还嗤之以鼻。但是岬不一样，一直都忍不住四处张望，漆黑的双眼里闪烁着小小的灼光。
“想看什么就看吧，这些东西应该也可以触摸，就当是你作为护卫的一点特殊待遇好了。”G说道。
于是岬点点头，小心地向各个方向迈开的步伐。她对西洋的东西几乎着了迷，一直兴致勃勃。尤其是进到一件满是西洋物品的房间时，电话、打字机、不知道为什么而存在的烧杯和试管、指南针、挂钟、望远镜、地球仪……
木之华贵、金的闪耀，报纸和书籍的油墨之味随之在岬的身边铺开，它们在她的目光中流转着，闪耀着，熠熠生辉。岬左右看看，然后愣在了门口。好像被人敲打了一下，又好像是被震慑住了一般。她的呼吸变得有些颤抖，定了定目光，才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怎么了？不进这个房间吗？”G在后面催促着。
“G……大人，”少女的音色产生了变化，然后有些颤抖地抬起手，指向了那个望远镜，“能……能告诉我那个是什么吗？”
“哦，可以啊。”
本来还担心岬是不是生病的G松了一口气，看来只是这个孩子一下子见了太多没有见过的东西才震惊了。他率先走进房间，然后指着望远镜说了起来，不只是望远镜，在岬的请求下，G将这个房间里的东西的作用以及设计到的一些零散的知识都讲解给她听。G真的是一个好老师，可以将很多东西都串联在一起然后说得有声有色，岬也是个好学生，不论什么东西讲一遍她就明白了。
“啊也就是说……这个世界真的是圆的吗？”岬认真地抚摸着地球仪。
“是的，航海者都证明了这一点，地理科学就是这么一回事。”
“啊……是这样啊，真的是这样啊。”少女感叹着。
她放大的瞳孔到底是因为兴奋还是因为害怕，G并不清楚。但是，他始终没办法忘记少女那种奇怪的，仿佛长长叹气般的口吻。尽管很小声，但他听到了这样的嘀咕：
“果然就应该是这样啊……”
什么是“果然”呢？少女到底又在这个房间看见了什么呢？
G本来很想在跟她多说两句，但在看到小巷中站在无数尸体上的少女时，他才在“想起这是雨月派给自己的保镖”时打消了念头。不管是怎样特殊的人，果然都脱离不了本来的身份吗？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番外 初雨物语（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