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教师-岬上川》树塔

58、六 夜谈

　　那一夜，白良又没睡着，固然是白天睡太多的缘故，但更多还是因为心里郁闷烦躁。

　　纲的话不断回响在她的脑海里：

　　“哦，平川同学你说出这个，是想听到我说什么吗？……对不起，我累了。”

　　一遍又一遍，让白良在自己狡猾的侥幸心理面前无地自容。白良责问自己，她真的是想道歉吗？还是说，是有别的什么意图呢？这种自白难道不是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心理安慰吗？她真的有为纲和狱寺着想过吗？

　　没有，白良自己给了肯定的答案。

　　“真卑鄙啊。”白良看着卫生间镜子里的自己讽刺道。

　　她想出去走走，最好能够遇到一个什么人说说话，强尼二先生也好，Reborn也好，或许大人的山本还没有睡呢？不管是谁，聊一聊应该会好一些，或许可以明白自己到底想说什么。反正事情也不可能更糟糕了。

　　白良习惯性地往食堂走，结果在食堂门口的走廊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银色头发的少年不知为什么也是大半夜地在外面晃荡，就像白良远远认出他一样，狱寺也认出了白良。

　　“喂……”

　　“噫！”

　　听到狱寺发出声音，白良转身拔腿就跑。她是想找个人说说话，但是这其中绝对不包括十四岁的狱寺或者纲啊！

　　“我说你跑什么啊！停下！”

　　这次可不能听狱寺的话了，为了避免让事情变得更加糟糕白良已经下定决心，在搞清楚自己的想法前绝对不要再跟纲和狱寺说话。于是她奋力跑，努力跑，尽量多上下几次，多拐几个弯。带着甩掉狱寺的决心奔跑，白良真的甩掉了狱寺，同时付出了迷路的代价。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到了基地的第几层，因为走的是楼梯。左边，是走廊；右边，是走廊；前边，是走廊；后面，既然是自己跑过来的地方，不用看也知道是走廊。白良停留在这一层是因为这一层还有灯光，尽管是以非常节能的形式开着，隔很远才有一个。

　　“咻！咻！”

　　竖起耳朵，隐约听到了什么声音，似乎是棍状的东西在空气中打得哗哗响。白良觉得这个声音有点耳熟，于是便摸索着，跟着声音发出的方向小步小步地走去。

　　从某一个地方开始，脚下就踩上了木板。为了不发出声音，白良把鞋脱了，在木板和毯子的交界处放一只，准备等会儿再走一段的时候放一只，也算是不让自己迷路了。

　　咻咻的声音越来越大，加上白良一直踩着木板的地面，她似乎知道自己会碰到谁了。走廊的左边出现了纸门，白良找到中间些的位置，稍犹豫了一下后还是将门拉开。

　　奋力挥剑的山本出现在里面。青年穿着黑色的道服，就像在尾原的道场一样没有戴任何防具，而山本不断挥动着的是泛着光泽的真刀。纸门拉开后，挥动的刀便立即停下。

　　“是谁？”声音里有着警惕，这仅仅是青年的一个习惯而已。

　　“我。”

　　“啊，什么呀，是平川啊，怎么这么晚了还没睡？话说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呃……”

　　总不能说是躲狱寺躲过来的吧？

　　看到白良面露为难之色，山本也就不打算问了。

　　“啊哈哈，我也真是的，肯定是睡不着嘛，要不要进来坐会儿喝点茶？”握着刀的手垂下，淡淡的蓝色光芒中铁刀变回了普通的竹刀，原来山本使用的是时雨金时。

　　看到时雨金时白良不知为什么舒了口气，她觉得如果现在和二十四岁的山本喝点茶应该也不是坏事。不过……

　　“你不是还在练习吗？停下来没有关系吗？”

　　“没关系没关系，本来也只是睡不着了才想着出点汗，既然平川来了也就不用这样了。”说话间，山本已经从角落里取出一直保持温热的茶壶和两个灰白色的小茶杯。他在地面盘腿而坐，在自己面前放一只茶杯，又在自己对面放一个。这样，白良已经很清楚自己应该坐在哪里了。

　　褐色的茶水伴着轻快的流水声慢慢地将茶杯沏满，麦茶的香味顿时溢出。

　　“谢谢。”白良捧起麦茶小口地喝着，一边纠结为毛自己还是有点喝不惯这个东西。

　　山本见状也抬起茶杯喝了起来，大概是因为留了很多汗，他连喝了两杯。白良余光可以看到被汗水浸湿的道服颜色或深或浅，以及山本的颈侧和微微敞开衣襟下的胸膛都闪烁着汗水的晶莹光芒，她自然也不会错过青年衣下微微出现的伤疤。这条口子从宽度看，应该还有大部分藏在衣服里面，从颜色看，是这辈子都不会消失了。

　　“怎么了吗？”注意到了白良的目光，山本问。

　　“没什么。”白良没有想到自己回答得这么平静。

　　“说起来，已经很久没有和平川一起坐在道场里喝茶了呢。”山本无比怀念地仰头看着天花板，往昔似乎历历在目，“虽然偶尔会因为出差错被骂得很惨。”

　　看来山本是不打算跟白良说今天她和纲的事情，白良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但既然如此，她也觉得不用再提，反正山本是不能帮什么忙的。

　　环顾四周，白良看得出来，这个道场除了纸门那里，整体都是按照尾原的朝利道场布置的。那是山本和他的父亲一起修行的地方，如果说这里曾经让人觉得温馨，那现在对于山本来说是什么滋味还真不好说。另外白良还得到一条信息，她和山本在道场里喝过茶了。

　　“额……山本，现在我还没有和你一起在道场里喝茶的记忆。”白良有些尴尬地纠正。

　　听了白良的话，山本愣了一下，然后苦笑道：“啊哈哈，是这样吗？抱歉，我有些记不得具体是什么时候了，但那段时光很开心哦。”

　　“没关系，能够知道一起喝茶，我也觉得很开心。”白良赶忙打圆场。她有些促局不安地看看山本，却发现青年正带着浅浅的笑看着自己。从来没有想到山本有一天也会微微眯着眼睛看人，白良觉得新鲜，不过在对视之后就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啊啊……这个可是十足的大人的笑容，但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劲，这十年山本到底怎么就练成了这样的杀必死绝技啊。

　　看到白良的脸微微泛红，山本笑意更深了。

　　“我呢，在老爹离开人世之后一直都没来这里，今天是第一次。”

　　白良疑惑地眨眨眼，她不知道山本要说什么。

　　“但是，在见到平川之后，不知怎么就有了勇气，来到了道场，也拿起了时雨金时。”

　　这对于山本来说这真的是一件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情，明明只是见到了这个人而已。

　　“谢谢呐。”山本简短地道谢。

　　莫名其妙被道谢了，白良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好。不过，是该说点什么了。明明应该立刻思考对山本说些什么才对，但白良还是不由自主地又开始了神游。她开始观察山本的衣服，以及高大得有些过分的身体，大概，一米九了吧？嘴唇似乎也更加敦厚了，至于眼睛……

　　目光又一次对视，幽幽的茶色让人不由心跳。白良反射性地躲开，但想想其实没有必要便又直视着山本。如果只是说话的话，白良有太多的话想问山本了，而且每一个问题都很重要。不过这样一来反而又都问不出口。

　　还是稍微，说些轻松的话吧。

　　“呼……”白良深深呼出一口气，然后说道，“狱寺说的对啊，山本真的是个笨蛋。”

　　“？”听到某个名字，山本的目光一敛，并且等着白良继续说下去。

　　“我、狱寺君和沢田君不是都已经到这里了吗？而且不是知道叔叔和老叔都过世的消息了吗？你认为这是为什么？肯定是为了让我们回去的时候有所行动不是吗？”白良无比认真地说着想起一句是一句的话，“你听好哦，知道了这种事情，我们回去之后一定不会坐以待毙，一定会带着你一起做好保护叔叔他们的准备的！如果那个家族真的很强大，我们就把天下无敌的云雀前辈也叫上，实在不行就把六道骸也弄出来。直接将他们扼杀在摇篮里……总之到时候你就在未来放宽心等着就好了。”

　　“噗--”一堆乱七八糟的让山本忍俊不禁，只是逗趣的笑容也慢慢转变为苦涩。

　　是啊，其实还真的挺简单的。那个时候的自己和伙伴们就像现在的平川一样，觉得只要大家都在一起就没有办不到的事情，就一定让一切都化险为夷。根本不去具体地衡量自己的实力、对方家族的实力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就是这么一回事。不知为什么，经白良这么一说山本竟然真的觉得这样可行，哪怕对方是那个密鲁菲奥雷。

　　不过白良却开始心中发虚。

　　黑历史啊黑历史啊……中二啊中二啊……虽说自己现在确实是中二的年纪所以二一二也没什么奇怪的，这毕竟是一部jump的作品嘛，所谓人不能这么轻易死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而且目前看要打败密鲁菲奥雷虽然是很艰难的，不过肯定是可以成功的事情。山本大叔大概也能够活过来，不然山本就算成功回去也是少年丧父啊，jump的三观允许中途有这种丧父情节吗？不好说，万一这部漫画的作者标新立异呢？话说自己连家教作者的名字都不知道……

　　思维成功游移到了次元壁，白良一时间有点跳不出来。发现山本还在看着自己，白良有点挂不住，她觉得自己刚才中二的发言一定会让对方把自己彻头彻尾地当成小孩子。额……自己是比现在的山本年轻，不过也绝对不是十四岁啊！！！

　　可是山本并没有这样想。

　　“真的是……很有平川风格的发言啊。”现在轮到山本低下头喃喃了，高大青年一旦埋下头，白良便只能够看到这个男人的额角和乌黑的短发，“我说平川啊，你说你们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改变的话，那么我能拜托你吗？”

　　“如果是我办得到的事情的话。”没被看成中二病少女白良稍稍放松了些，重新调整好心态后她觉得自己还能跟山本再聊会儿。

　　“请一定告诉过去的我，一定要保护好老爹。”

　　“这是当然的，我也会尽力。”

　　“还有就是……”很想说某句话，但话到嘴边山本又活生生地将其咽了下去。

　　（不要和狱寺成为情侣，哪怕是假装的也不要。）

　　“还有就是？”白良好奇地等着下文。

　　山本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办法将这样的话说出。面前的平川白良并不属于这个时代，而是属于过去的人们。能够让他说出这番话的平川白良已经死了，带着一如既往那种就怕别人揍她一般的软笑，一转身便无情地走向了三途川。现在山本面前只不过是一个……

　　“活下去。”

　　“诶？”

　　“平川能够活下去，是一件大家都会开心的事情。”

　　“就算成为了彭格列的叛徒？”

　　“恩，这一点的话就我个人来说，就算是叛徒也活下去吧。”

　　山本的想法很简单，如果白良活下去的话，或许他们可以不用这么早对将信息泄露给密鲁菲奥雷的这件事情盖棺定论，或许他们就会发现其实白良是无辜的，或许在并盛生活的白良可以在自己分身乏术的时候保护竹寿司的老板，或许他还可以对白良说出他最想说的话……为什么就死掉了呢？明明活着的话就会有更多的可能和希望啊？

　　但白良不这么想，她并不觉得自己活着能有多大作用，就算二十三岁没有死去，如果二十四岁的自己依然没有找到回家的办法，那不是只有死路一条吗？这样其实并没有什么用处。

　　看来山本他们直到最后都不知道白良注定在二十四岁或者早于二十四岁的时候就会死去。说实话，能够活到二十三岁已经出乎白良的预想了。毕竟塔尔波先生说过，她至多只能活十年，而且这个数字可能还会减少。

　　需要将实话说出来吗？不需要。朋友们不需要为自己的有限的寿命担忧。

　　“好啦，我知道了，”白良笑着说道，“我不会那么早就去死啦，这次会努力活成个老太太的。”

　　白良和山本相视而笑，但其实谁都没有真正明白对方到底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