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教师-岬上川》树塔

57、五 送迎

　　提上装着必须物件的小银箱，稍微扯一下左边的领子。这是狱寺离开彭格列基地前最后的整理工作，他认真地将自己的手环、耳扣一件件地按照次序戴上，头发也用梳子梳理了一下，擦去皮鞋上的灰，检查一下袖口的扣子。其实也没有说要特别打整的意思，但是山本看得出来狱寺还是不经意间就又将自己收拾得干净整洁。

　　“你来干什么？”早就已经察觉到身后之人的狱寺心头莫名涌上一股烦躁，想点根烟平静一下却发现不是时候。

　　“恩……送行啊。这一别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再见面了吧？”

　　山本知道，已经死去的纲交给了狱寺某个任务，只不过这个任务完全没有被狱寺或者纲提及过。仅仅是凭一个剑客的直觉，他觉得这一次狱寺的出行不管结果是好是坏，都将会带来一个巨大的转折。

　　“……还是说，我之外的人来送行你会觉得更开心呢？”

　　“说实话，除了你之外的任何人我都会觉得更开心。”

　　“是吗？”

　　“那当然了，笨蛋！”

　　“真冷淡~”

　　气氛，莫名有些尴尬。大概是因为刚才早饭的时候山本无意间道出了狱寺和平川白良曾经假装是情侣的事，这是狱寺最不想在过去的人面前被提及的私人生活之一，山本是知道的。明明知道，却还是说了出来。当然，他才刚说出来就开始责备自己了。

　　这件事情如果追究起来的话，其实还是挺没什么看头的。总之就是在高中的某一天，山本无意间就听到了狱寺隼人和平川白良在交往的流言。某次大家聚在一起吃午饭时，狱寺和白良也都承认了，并且补充说这只是假装的。可是山本却在那时就好像明白了什么，或许是因为人缘很好，所以从各种各样的人那里听说了狱寺和白良的事。总之，当狱寺轻描淡写地说这件事情的时候，他就不禁在心里问：除了纲就人鬼勿近的狱寺为什么可以接受呢？一向直来直往的狱寺会做“假装情侣”这等别扭的事吗？

　　答案揭晓。

　　山本察觉到了一份连狱寺都没有察觉到的感情，这大概是他为数不多的几次觉得自己比狱寺聪明很多。山本不动声色，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希望出现什么样的结局。而狱寺的笨拙似乎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境界，直到平川白良死去他似乎都没有明白过来，直到现在。

　　回想起来，果然还是希望自己做点什么啊……可是自己到底应该做些什么呢？

　　“可别对Reborn先生和平川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啊。”

　　“恩？”

　　“说的就是你啊！笨蛋！”

　　“啊哈哈，对不起，走神了~”山本语气轻快，狱寺却能从里面听出与轻快完全不搭调的其它味道。

　　看着这样有些苦涩的山本，狱寺心中多了一份对前途的不安。说起来，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叫这个人“棒球笨蛋”了呢？大概是从只听山本时不时说起棒球，却再不见他站在球场上的那年开始的吧。这个男人已经只是个“笨蛋”了，连“棒球笨蛋”都不是。

　　后悔吗？绝不后悔。反正狱寺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说出这个答案，而且他肯定山本也会这样说出来。

　　如果说他后悔了，就是在看到子弹穿过纲胸口的那一瞬间，鲜红的血如彼岸花一般在彭格列十代的胸前绽放。就算那个男人对狱寺之前说过再多的话，也无法阻止狱寺的恐惧和悲伤。他瞪圆了眼睛，瞳孔无限缩小，不顾体面地张大了嘴巴，伸出了手……

　　一抓，空的。他连这个世上最重要的人的性命都没能保住！

　　沢田纲吉的身躯倒地，狱寺不知道自己有多么声嘶力竭，也不知道他的声音在旁人听来比猛兽更加粗犷而恐怖。他看着沢田纲吉的尸体失去生命的血色，然后想起了纲的话：

　　“呐狱寺君，如果我出什么意外的话……你不要急，冷静，先冷静……你不冷静下来我没有办法说完啦……我是说如果……到时候一定不要将我埋葬，将我放入之前过万圣节一起做的棺材里，等到那个时候再带着东西来找我。不要担心，希望还没有消失哦。”

　　这是他能够冷静处理与密鲁菲奥雷家族之间谈判的最后保护符，否则能不能活着带着纲的尸体回来都不好说。

　　纲的话，狱寺直到现在才有点明白是什么意思。因为他看到了Reborn，也看到了平川白良，这两个人都同沢田纲吉一样是确确实实死去的人。在与Reborn和白良相处的几十个小时里，在让人哭笑不得的早饭之中，他确实感到了一股新的力量，感觉到彭格列还没有绝望。如果现在让自己去棺材那里的话，联系着纲让自己写的G文字的书信，是不是意味着……他没有多想了，现在不出门绝对不行！

　　狱寺忍不住轻轻在嘴角勾出了一丝苦笑。

　　“嘛，你的脑袋走个神也是家常便饭啦……我说山本。”

　　“恩？”

　　“希望还没有消失。”

　　“噢噢！”

　　“我说你就不能稍微配合一下气氛吗……总之！”狱寺站直了身子，紧皱的眉头之下是难得温柔的目光。他指着山本说道，“你这家伙就等着我带希望回来吧！”

　　言罢，狱寺转身往上走，穿着黑色西装的身影渐渐融进了晌午的阳光里。

　　山本呆呆看着狱寺走出基地之后阀门合上，明明没有任何根据的话一下子听上去好有道理。他愿意相信狱寺，而他的朋友也没有食言。十四岁的狱寺和纲带着希望和彭格列指环回来了。山本秒懂了狱寺和纲的意思，并且希望自己能够让年轻了十岁的朋友们能够尽快地熟悉这个残酷的时代。急迫不是没有道理，因为如果这样算下来，估计他的时间也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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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良醒来的时候就已经是晚上，她中间不是没有醒过，只是醒了之后还想睡便索性放任了自己，结果这一放任就到了晚上九点。就在她吃着炒面面包喝着并盛牛奶的时候听到了强尼二从广播里说，山本带着两个小孩子进来了，疑似是十年前的彭格列十代和狱寺隼人。

　　白良迅速吃完晚饭，开始往强尼二说的房间跑。跑着跑着，步子又停了下来。虽然很想见到朋友，但是却发现自己并不知道应该怎样面对他们。就算自己可以对这个时代的人否认二十三岁的自己的所为，但是面对十年前的他们呢？

　　他们会接受自己吗？会觉得都是自己的错所以才会来到未来回不去的吗？话说现在连主人公都来到未来了是不是这个漫画剧情本来就是要在未来待很久呢？自己又应该怎样才能把事情说清楚呢？

　　就算温柔的纲能够接受自己，那么那个狱寺是否也……

　　值得担忧的事情真的很多，但是白良却清楚“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丑媳妇总要见公婆”这些理。又一次迈出步子，却不清楚到底是怎样的力量让她一点点往那个房间走去的。

　　“Reborn，你穿回西装啦？”白良推开房间看到只有Reborn坐在沙发上便稍微松了口气。

　　“不对，这边哦。”

　　身后突然闪过一丝寒意，白良反射性抱头蹲下，虽然顺利躲过来自Reborn的一记飞踢，不过姿势有够难看。这个真Reborn还是穿着那一身白色的紧身服，不过整个人心情都很不错。就算知道自己的学生来到这个时代也会受苦，但能够见面就是一件能够让人开心的事情。

　　“来的时机正好哦，白良君，”Reborn说道，“顺便也让我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有意思的事情？

　　白良很想追问，但山本却在这个时候带着狱寺和纲进来了。

　　十四岁的纲和十四岁的狱寺，明明只是两天不见而已，白良却已经感觉过了很久。两个少年虽然都显得疲惫，但是却也在看到Reborn和白良的时候露出了放心的笑容。在山本安置怀中的拉尔·米尔奇时，纲和白良一样认错了Reborn，不同的是他获得了一记飞踢，狱寺则是非常生气抱怨白良给他和纲添了麻烦，搞得白良只能够先一个劲地道歉。

　　“你知道你害十代首领跑了多少地方吗！”

　　“是……对不起……”

　　“你知道你害十代首领有多担心吗！”

　　“对不起啦……”

　　“真是的！”过于顺从的道歉并没有能够缓解狱寺，反而让他更加不爽，“你知道你害我有多担心……”

　　“所以说对不……”

　　“！”

　　“！”

　　白良似乎听到了狱寺似乎即将说出什么很不得了的话，狱寺也似乎感觉白良似乎要听到自己将说出什么话。两个人同时看着对方愣在原地，脸一起莫名其妙地涨红起来。

　　“等等等等等等！狱寺君，你刚才是要说什么的吧？那个、比如‘担心’啊之类的。”

　　“没有！绝对没有！你一定是想多了！”

　　“可是……”

　　“都说没有啊！”

　　“狱寺，白良你们安静一下，我这边还有很多事情要和纲说。而且狱寺也听一下吧。”Reborn大老爷一句话就让两个人无止境的纠结停止。

　　狱寺立刻静下来洗耳恭听，毕竟就算是到了他不熟悉的未来，他也要尽到十代首领优秀的左右手的义务。白良就有些纠结了，现在要是把二十三岁的自己是“背叛者”这种事情说出来，虽然说她觉得自己能够得到原谅，但还是觉得这种话要说出来，要让朋友知道还是很沉重。

　　看过家教作品的人都知道Reborn和山本这一晚都对纲和狱寺说了什么。他们说到了彭格列某个男人的死，说到了密鲁菲奥雷正在狩猎彭格列，龙祥等人下落不明，他们周围已经有不少人死去，其中包括山本的父亲。稍有不同的是他们也提及的尾原的死，尽管这是纲第一次知道有照顾白良的人存在。

　　不同的是，他们没有说起七个彩虹之子的死亡，也没有提及非7^3射线的问题，更不用说是二十三岁白良的死亡和背叛。如果说这是一种体贴，那么这对于白良来说那便是最残酷的体贴了。白良一直等待着这件事情被道出，但山本和Reborn根本都没有这个意思。

　　是不是这件事不应该被说出来呢？白良不知道，但是她可以肯定，自己不管结果怎样，她都有将这件事情告诉别人的权利。

　　“那么，今天晚上就先到这里吧，你们也该好好休息了。”Reborn说道，“山本，这里应该也有临时的房间吧。”

　　“恩，很多哦，可以挑你们喜欢的。”山本说着就搭上两个少年的肩，“跟我来吧。”

　　接收了这么的信息之后纲和狱寺真的是累了，他们没有抗议，顺从地跟着山本往门口走去，这期间狱寺还是扭了下肩膀甩开山本。

　　就在山本的手即将触到门把手的那瞬间，一直沉默的白良突然抬起头，“那个，请等一下。”

　　看到三个人都回头看着自己，白良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我知道Reborn和山本都是在为我着想，当这也有可能是我自作多情，但是有一件事情他们没有说……”白良吞吞吐吐地说道，“恩……就是，二十三岁的我有把情报泄露给密鲁菲奥雷，而现在的我可能也和他们有所接触……不过我并没有印象……那个……”

　　“那个事情还在调查中，”山本马上解释，“而且主要因为发送的地址是在平川居住的地方而已。所以现在还并不能够完全确定就是她做的。”

　　“呃……”

　　白良心中对山本感激到不行，她觉得就算狱寺不能原谅自己但只要看在纲的面子上恐怕也不会怎么排斥自己。她很相信纲，毕竟她从来没有见过比纲更温柔的人了，这个人一定会原谅自己的……

　　人在什么时候会出错呢？很多时候就是在太坚定中出了错。

　　白良一直觉得纲是个非常温柔的人，所以她的武断直接让她忽略了纲微妙变化的表情。在她渐渐展开的话语中，纲的如触电般一下子变得木讷，仿佛最后一丝灵魂都被抽空了。

　　“哦，平川同学你说出这个，是想听到我说什么吗？”

　　比白良还矮小的纲微微地抬起头，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从他的周身散发出来，很平静，却很难接近。这是什么？厌恶？愤怒？白良焦急地在脑海中回想着所有她见过的表情，却没有任何一个能够与之对应。

　　如果仔细想想纲的话，是啊，自己难道在说出这件事难道是为了让面前的人们原谅自己吗？

　　“呃……我……”白良不知所措的后退一步，这让纲一下子也清醒过来。纲并不会忘记自己刚才那种感情，如果说是因为白良而让妈妈、京子、小春遭遇不测的话……

　　“对不起，我累了。”纲有气无力地转过身去，离开了房间。狱寺五味杂陈地看了白良一眼，就往纲的身后追去，山本紧跟其后。

　　就在刚才那一刻，白良发现长久以来自己一直都只把纲当做一个“温柔”的符号而已，明明对方是一个如此立体的人，她却仅仅用一个词将纲限定。她早就应该注意到了，这个男孩不仅仅只是温柔地笑着，他在战斗的时候必然也会露出痛苦或者是愤怒的表情，他不仅仅是班里的那个废柴纲，某些时候理所当然会比山本和狱寺考虑得更多。尽管纲的战斗，白良至今还一次都没有见过。

　　三人的离开，没有让房间里凝固的空气得到缓解。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对重要的人说了错误的话，白良从来没有这么失败过。

　　她痛苦地闭上眼睛，咬着唇角喃喃：“我真是蠢到家了。”

　　“是啊。”Reborn毫不留情地补了一刀。

　　四肢上的囚之链上面鲜红色的火焰如白良心灰意冷的心情一样在此时灭去，失去火焰的囚之链变得有了重量，金属擦落的声音在房间里小小地响起。但白良并没有太过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