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卒》狐夫子

4、第三章 漫漫黄泉路

　　第三章

　　翌日，花等在河岸边，闻了许久血河中的血腥气，便远远见游光与孤竹君两人走来。
　　孤竹君手中还握着一卷书，那卷书，便是生死簿。
　　“小花，我们找到那水鬼的来历了！”游光兴奋地跑来。
　　“这么快？”
　　孤竹君走上前，将那书摊开在河边一块青石上，笑答：“说来也巧，我去秦广王殿问了崔判官，刚一说那水鬼之事，他便带我找到了这本簿子。”
　　“崔判官说，那水鬼可不简单呢。”游光插话道。
　　“怎么个不简单？”
　　“忘川中的水鬼，要么是从奈何桥上不慎跌落，要么，是被其他水鬼拖下去的；而那水鬼……”
　　“怎么？”
　　“她是自己投下去的！”游光答。
　　“投下去？”花知道，坠入忘川中的水鬼，将永世不能轮回，她为何自愿投入水中呢。
　　一旁的孤竹君，将生死簿捧起，指着其中的一句话念道：“张氏，阏逢敦牂之岁腊月十一日生人，籍贯宿州……”
　　“行啦行啦。”游光急忙道，“你说后面的。”
　　“好……”孤竹君无奈地回答。

　　人世间的十年前，那鬼是一侯爵府中女婢。
　　那侯爵子息艰难，正室一无所出，只侧室生有一女。眼看已到杖乡之年，便心有招婿之意。不久，他看中了寄养在家中的一名食客。
　　这食客本为一罪臣之子，自父母双亡后，便跑来投奔他。他看那青年才貌相当，就留在了府中，之后很久没有见过了。
　　他叫下人找来了那食客。
　　不一会，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门外走来。
　　“小的见过大人。”青年跪在地上，恭敬地说。
　　“起来吧。”
　　“谢大人。”
　　侯爵仔细地端详起了眼前这青年。
　　他身材十分高大健壮，比一般男子高出一头，穿着一身月白粗布长衫，虽破旧却整洁。单看其身材，会令人以为是学武之人。
　　而他长相，却生的十分俊逸，颇有才学之相。黑色长发用带束起成髻，眉飞入鬓，五官深刻，一双锐利凤眼，隐藏着凶气。
　　“你……可曾婚配？”
　　青年听侯爵这么问，犹豫了片刻，回答道：“没有。”
　　“恩……”
　　“大人？”
　　“你觉得，我那小女如何？”
　　那小姐，青年只远远见过几面，并无何印象。
　　“小姐貌如琼玉，质如桂兰……”
　　“哈哈哈……溢美之词，也就罢了。”侯爵抚须笑道。
　　“小的句句食言。”
　　“恩……我欲将小女许配与你，意下如何？”
　　青年似乎早已猜到侯爵的目的，复跪于地，叩谢道：“小的惶恐，多谢大人。”
　　“哈哈哈……”
　　屋中传来侯爵的笑声，谁都没有注意到，角落中，那女婢的哭声。
　　其实，青年早于那女婢珠胎暗结。
　　自其父母因罪而亡，独自从家中逃出，寄居于侯爵府中，已经过去了两个年头。
　　这两年中，他无时无刻不曾想起过去锦衣玉食的生活。然而，每每于夜中梦到父母死时惨状，徒然惊醒，才知道只是孑然一人，寄人篱下。
　　直到偶然遇见侯爵府中那女婢，他才感受到了久违的柔情。
　　女婢爱他极深，不仅对他百依百顺，还为他洗衣做饭，两人私下俨然做夫妻状。他虽看不上女婢平庸的相貌资质，但也曾为她的一片痴心感动过。
　　但得知侯爵想招他为婿，与女婢之间的事却将他犯了愁。因为那女婢已经怀了他的孩子，不仅如此，她还不愿将孩子打去，竟想得到一个名分。
　　这夜，青年端着一杯茶，走进了女婢的房间。
　　“我都听见了……呜呜……我都听见了。”她捧着围裙角擦着泪道。
　　“不要哭了，小心让人听去！”青年将茶杯放在桌上，呵斥道。
　　“你为何不与大人说，与我已有婚约之事？”
　　“婚约？呵呵……”他冷笑道。
　　“那我腹中的孩子怎么办？”
　　“当然是做掉！”
　　“你……你怎么这么狠心！这是你的亲骨肉啊！”女子悲愤地站起，指着青年到，“当初的誓言，你都忘记了吗？”
　　“行了。”他站起身，装作和颜悦色的样子，将女子拥在怀中，拿起桌上的茶杯，举到女子眼前，“先喝点茶，有什么事，好好商量。”
　　女子接过那茶水，虽尝出异味，但仍缓缓饮下了。却没有看见，男子深沉的眼光。
　　第二日清晨，府中便传出一女婢自杀的消息。
　　等侯爵和众家丁赶到，见女婢横死在睡榻上，半身都被血浸湿。
　　“这是怎么回事？”侯爵问。
　　“大人，这女子应该是服了打胎药，但用量太多，造成了大出血，所以……”郎中答道。
　　“打胎药？”
　　“对，看她肚子，像是怀了孩子。”
　　“岂有此理！”侯爵怒道，“竟有这等败坏门风之事！来人。”
　　“在。”
　　“快将这贱婢的尸首，找个乱葬岗埋了。”
　　“是。”几个家丁上前，便将女子的尸首抬了出去。
　　站在侯爵身后的青年，至此至终，未尝一语。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可怜啊。”花感概道。
　　“恩……”
　　“那后来呢？”
　　“后来……”孤竹君继续道。

　　女子死后，坠入了地府。
　　她浑浑噩噩地穿过鬼门关，走过黄泉路，被鬼卒引入十殿中，最后因邪||淫罪，坠于合众地狱。
　　一小劫年后，终于从暗无天日的地牢中解脱，押入了十殿轮回司中。
　　当她站在奈何桥上，捧着一碗热汤的孟婆道：“去望乡台上，看最后一眼吧。”
　　女子茫然地点点头，走上了望乡台。
　　不久，便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哭泣声，哭声中，还伴着断断续续的歌声。
　　哭完后，女子一脸泪痕地回到了奈何桥。
　　“喝下去吧。喝了它，一切忧愁困苦，都将忘记。”孟婆道。
　　女子接过药汤，想起了死前，那男子为她端起的茶杯。
　　孟婆汤是何滋味？是否与他那杯毒茶一样，悲酸苦辣？
　　“可是……可是我恨啊……”女子双手颤抖，咬牙切齿地说，“他不仅仅害死了我，还害死了我的孩子！”
　　“唉……都过去了。重新投胎吧。”孟婆叹道。
　　“不！我恨！我恨啊！轮回无尽，苦海无涯！我不愿投胎！”她将药汤摔在地上，跑向奈何桥边，哭泣着喊道，“我恨啊！”
　　说罢，便纵身投入了忘川中。
　　刚一落水，水中的鬼蜂拥而出，如同蛇一般缠到了她的身上，将她的七魄从七窍中吸食了出来。
　　“啊……恨啊……”女子在水中痛苦地呻||吟着，不久，归于平静。

　　听孤竹君说完水鬼的故事，素来乐观的游光都沉默了下来。
　　孤竹君见游光沉着一张小脸，微笑着捏了捏他的脸颊道：“好啦。人各有命，你何必为她忧愁呢？”
　　“可她真的很可怜啊……”
　　“跳入忘川，永世不能轮回，对她来讲，反而更好吧。”孤竹君说。
　　“为什么呢？”花问。
　　“等你做了人，尝遍人世间的痛苦，便懂了。”
　　“……”花不明白。等到做人，还要等很多个年头罢，现在，它连形魄都未能修出来啊。
　　“那她为什么能唱曲呢？”
　　“这……就不知道了。生死簿里没写这个。”
　　“一定是她余恨难消罢。”游光道。
　　“恩……”余恨难消。到底是多大的仇恨，能让她即使坠入忘川，也难忘前世呢？花不懂。

　　得知了水鬼的身世，花和游光便常常来忘川边探望她；花为她讲佛，游光为她说一些人间趣事。水鬼也渐渐不再惧怕他们，甚至慢慢恢复了一些神志。
　　每当游光讲起人世间，同水鬼一样身世凄惨的女子，那水鬼总会说：“小花，等你到第二百个年头，能修出形魄时，可千万不要修成女子。人世间的女子，总要比男子悲惨的多。”
　　“虽然不明白，但我记下了。”
　　“恩。”
　　“唉……”游光戏谑道，“我还想着，小花能变成个漂亮姑娘呢。这下好了。”
　　“难道，你喜欢漂亮姑娘？”花问。
　　“当然了，谁不喜欢漂亮姑娘？等我的鬼期到了，就转入轮回，娶一个漂亮姑娘为妻。”
　　“鬼期？”
　　“对，鬼吏们都有鬼期，鬼期一到，也要投入六道，重新做人。”
　　“那你的鬼期是何日呢？”花担忧道，“若在我修行间，岂不是再也不能见到你。”
　　“放心吧，鬼期长着呢。”游光见状，安慰道，“或许还能和你一道投胎，做一对兄弟呢。”
　　“那就好。”花想，游光是地府中，待他最好的人；如若他离开，自己一定会尝到痛苦的滋味吧。
　　“小花，拜托，再为我唱一回那曲罢。我想听。”水鬼说。
　　“好……”
　　寒冷阴暗的地府中，血腥恶臭的三途川边，伴着阴风血雨，一道袅袅的凄冷曲声传来：
　　“庶见素衣兮……我心伤悲兮……聊与子……聊与子同归！”

　　只是孤竹君始终不知，游光期盼着轮回，甚至期盼着，能与人间女子结为夫妻。

　　漫漫黄泉路，恍恍人世悲。

　　相关解释：
　　合众地狱：八大地狱中，关押邪淫罪人之所
　　一小劫年：佛教时间。分小劫年、中劫年、大劫年，时间依次增长。
　　人间地府时间关系：人间一年，地府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