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卒》狐夫子

3、第二章 往事皆云烟

　　第二章

　　曼珠沙华，本为世上之花。
　　因同情地府中，受尽轮回之苦的鬼，流连于黄泉之路不肯离去，众魔便准许它盛开在地府，为往来的众鬼引导通往轮回的道路。
　　曼珠沙华便在地府中扎了根，千年间，这生于白骨中花，开遍了黄泉之路，因此也称此路为——火照之路。

　　黄泉路上，一众生魂迷惘地与一黑衣青年擦肩而过。
　　这青年明显不是普通鬼魂。
　　因为往生之路上的生魂，都身着白色孝衣，面目晦涩；而他，身着一件黑色官府，带着黑色官帽，腰上系一白笛；虽身上有浓烈的鬼气，但一双杏眼采奕奕，嘴角还挂着轻松的笑容。
　　“小花儿，近日可好？”黑衣青年走到三途河边，站在一丛曼珠沙华中，对着一株看似普通的花问道。
　　“很好。游光。”只听一道雌雄莫辩的声音从花中发出，那声音，清冷中略带一丝忧郁。
　　被唤作游光的，便是地府中的夜游神。虽被称神，其本质也是鬼。
　　夜游神游光，与其胞弟日游神一同为地府阴神；夜游神负责夜间出地府巡视人间，日游神则出没在白天。
　　与严肃古板的弟弟不同，游光却是个性格开朗的青年。
　　而被游光称作“小花儿”的，便是那受佛叹息而生的，曼珠沙华。
　　自命魄生在花中的一千年，花渐渐学会了说人言，有了人的心智，只是还没有足够的业力修出形魄；在这一千年中，花认识了地府中许多鬼官鬼吏，其中最为交好的，便是夜游神游光。
　　“哎呀……为何你总是闷闷不乐呢？”游光戏谑道。
　　与花交往的这一百年间，游光从未见花表露过情绪，虽不见大悲，却也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菩萨说，我是自佛悲叹所生，所以，便总使我结着一个心结吧。”花回答。
　　“什么心结呢？”
　　“不知道，一定与那叹息有关吧……只是菩萨从未告诉过我。”
　　“唉……有时候觉得吧，菩萨真有点故弄玄虚呢。”游光蹲在一旁，漫不经心地答道。
　　花听了，失色道：“你刚刚这话，可不能给菩萨听去。”
　　游光心思豁达，常常语出惊人，说一些大逆不道的话。
　　“今日，你还要听笛吗？”游光边问，边从腰中解下了一支白笛。
　　“说道笛……有一日在三途川边，我听见有人唱曲。”
　　“唱曲？”

　　那日，花刚刚从菩萨那里，学来一段经文；经文既冗长又繁杂，花正背的很辛苦。
　　地府的样子，无非是阴暗寒冷，除了从望乡台远远传来哭泣声，并不能听见其他声音了。
　　只有阵阵阴风吹起，点点蓝色的心火飘过。
　　花正背着一段，却隐隐约约，从鬼的哭泣声中，分辨出了一段似有似无的曲声。
　　那曲声，幽怨绵长，似是从三途川中传来。
　　花便停下诵经，化做一个闪着绯红色光芒的花灵，缓缓飞到了三途河边。
　　越是靠近三途河，扑面而来的血腥气更冷烈，一股浓浓的铁锈味传到了花的口鼻中。
　　花将灵栖在河边一株枯木上，向翻涌流过的河中探查，除了黑红色翻动的血浆，也只剩下血浪打起的虫蛇了。
　　花欲要起身离开，却又听见那声从附近缓缓传来，能清晰听见那唱词道：
　　“庶见素衣兮……我心伤悲兮……聊与子同归兮……”
　　声音伴着丝丝阴风，徒然使心中，生出一股寒气。
　　花顺着声音寻去，终于在三途川支流——忘川边，看见一水鬼。
　　那水鬼斜依在河岸上，惨白透着白骨的脸上，尽是血迹斑斑；只留一双白眼，突兀在眼眶中，溜溜转动着；开裂的眼角中，和着血流出一行行泪水。
　　长长的黑发和白衣中，也尽是血迹。
　　“你是何人？”花飞上前问。
　　那鬼听到声音，便从岸边惊起，噗的一声，钻入了血水中。
　　奈何花再怎么喊，也没有出现了。

　　“会唱曲的水鬼？”游光惊喜道，“我还以为冥府中，只有我一鬼通晓音律呢！”
　　“可是……那可是只坠入血河的水鬼啊。”
　　“说的也是……”游光低头沉思道。
　　坠入三途川的水鬼，都会被水中原来的鬼食去七魄，除非菩萨化渡，否则便永世不得超生。
　　而那些水鬼，因为被食去七魄，故而失去了智力和记忆，变成无知无感的恶鬼。
　　因此，水鬼不该能唱出什么小曲的。
　　“后来，你再听见过吗？”
　　“可能是我那天惊到了水鬼，之后便没有再听见了。”花答。
　　“水鬼会唱曲，这事有点意思。哎，不如这样……”
　　“怎样？”
　　游光靠近那花，悄悄道：“这事，可不能叫我那胞弟知道。让他知道了，非要捅到上头去。”
　　“我知道。”
　　“所以，等我做完值，一起去那里见识见识。”
　　“你说的倒是容易。”花轻轻回答，“都说了，那鬼不出来了。”
　　“我有办法！”游光斩钉截铁道。
　　“你有什么办法？”花不信。因为以他对游光的了解，虽在惹祸这方面，游光自称第二，无鬼敢做第一；但他定是想不出什么好办法的。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游光挤了挤眼，摸出了腰中的白笛，便缓缓吹奏起来了。
　　游光是个吹笛好手。
　　他的白笛是人骨所制，名“萤”，音色沉寂悠长，有操纵心火的法力，又可以消愁解忧，游光常常吹给郁郁不乐的花听。
　　笛声响起，半空中飘飞的蓝色心火，也伴着笛声轻轻舞动。
　　花静下心，又想起了那鬼唱出的幽怨曲调：
　　“庶见素衣兮……我心伤悲兮……聊与子同归兮……”
　　这是何等的悲凉啊……花心中默想。

　　夜游神做完值，也正是日游神当值的时候。
　　花如约来到了忘川河岸，远远便见游光站在河边，旁边还站着一官。
　　两人站在河边，有说有笑的样子，那官还轻轻为游光整理着衣襟。
　　花飞上前，那官便停住在游光身上四处游走的手，对花道：
　　“你就是游光常说的小花吧。”
　　花见那官，虽也身着官服，但和游光相比却大有不同。
　　游光穿的也是官服，但仅仅是黑色料子做成的长衣，制式十分简单，又穿的邋里邋遢。
　　而眼前这鬼，虽没戴官帽，但却用一只玉簪系着发；身上穿的官服，也是绣着白色纹路的紫色缎子制成，样式及其繁复；连足下官靴也嵌着宝石。
　　但与花见过的冥府其他鬼官不同，这官虽衣着华丽，但脸却长得一副正义凛凛之感，眉目周正，三十岁上下的样子，颇有人世间官员的气质。
　　“小花，这位大哥是孤竹君；转轮王麾下判官。”游光介绍道。
　　“大人。”
　　那位被称作孤竹君的，见花称他大人，便对着游光负手一笑道：
　　“不要叫我大人了。就叫孤竹君吧。”
　　“对啊。”游光也笑嘻嘻地说，“孤竹君是我朋友，你也是我朋友，大家都是朋友嘛。”
　　孤竹君听完游光一番话，在一旁大笑起来。
　　游光不敢将此事告诉胞弟，却带了这样一个鬼官来，想必对此人是十分信任的。
　　“好啦好啦，小花儿，你说的就是这地方吧。”游光问。
　　“正是。”
　　游光转头，望了望迸流而过的忘川水，拽了拽孤竹君道：
　　“大哥，你看看，有什么办法让那鬼出来。”
　　孤竹君听罢，笑眯眯地对游光道：“办法倒是有一个。”
　　“那你快说罢。”
　　“只是有个条件。当着花的面，答应了可不能反悔。”
　　“好说好说，我定不反悔。”游光道。
　　“等做完这事，回去为我吹笛。”
　　“这……”花却听游光踟蹰道，“好吧。”
　　花心中疑惑，游光素来喜爱为人吹奏他那白笛，这次却表现的如入虎穴般。
　　听游光答应了，孤竹君便对花道：“小花，你还记得你鬼唱的什么吗？”
　　花不解地点了点头。
　　“那你就唱吧。”
　　“唱？”花更为不解了。
　　“对。唱那曲，说不定就引那鬼出来了。”
　　“好吧。”花答应了，想了想那曲词，便浮在河岸上缓缓唱了出来。
　　“庶见素衣兮……我心伤悲兮……聊与子同归兮……”
　　花的音色清冷忧郁，唱词又哀婉绵长，衬着这寂寥阴冷的冥府，曲调愈加悲寒了。
　　一旁的孤竹君，听到花的吟声，面色沉郁，不知心中想着什么；只有乐天的游光探头探脑地朝水中张望。
　　曲声慢慢飘向了河中，浸入了血水。
　　不一会，血水沸腾起来，一只水鬼从中缓缓升起。
　　“看吧看吧，我就知道他有办法！”游光兴高采烈地说完，便跑近岸边。
　　孤竹君见他蹲在岸边，伸长脑袋望着水鬼，脸即将贴近水面，便慌忙抱着游光的腰，将他拽了出来。
　　“不可与水贴这么近！也不怕水鬼将你拖下去！”孤竹君呵斥道。
　　两人正在闹时，那鬼靠近河岸，张开流着血水的口，惨厉地问道：“谁？谁在唱？”
　　“是在下所唱。”花回答。
　　鬼见声音出自一枚绯红色花灵，了然到：“是你……你又来了。”
　　“那天吓到你了罢，实在抱歉。”
　　鬼许久没有回答，最后合上了留着血泪的双眼，幽幽道：“没事。”
　　“你是谁？水鬼怎么会唱曲？”一旁的游光忍不住问。
　　那鬼睁眼看了看游光，畏缩道：“我也不知……只是心中记得这一句曲罢了……其他事情，不记得了。”
　　游光听鬼如此说，便转头用期盼的眼神望着孤竹君，想他一定有什么办法。
　　“这鬼既在地府中，一定曾登记造册。”孤竹君笑答。
　　“你能找到？”花问。
　　“应该可以。”
　　游光听能找到水鬼的来历，乐得合不融嘴，大大的杏眼中闪着神采。
　　“那我们快去秦广王殿找找看吧。明日再来告诉你。”游光拉住孤竹君催促道。
　　“那么，先告辞了。”
　　“恩，告辞。”花刚说完，游光便拽着孤竹君离开了。
　　花独自留在原地，望着倚靠在河岸边的水鬼，默默问道：“你唱的那曲，有什么意思吗？”
　　“不记得了。”水鬼答，“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忘了也好……菩萨说，往事之中皆烦恼。”
　　“恩……忘了好……”鬼喃喃重复道。

　　往事皆云烟，何故心生鬼。

　　相关解释：
　　三途川与忘川：三途川共有三条支流；忘川为其中流速最快的一条，忘川之上，便是奈何桥。奈何桥滑而狭窄，鬼在桥上若不慎便会坠入河中。
　　转轮王：地府十殿，最后一殿之王。掌管众鬼轮回之事。鬼坠入地府，经过第一殿，秦广王登记造册，再通过其他八殿王审判，押入地牢（根本地狱）赎罪，最后自十殿轮回司投入六道转世。
　　判官：十殿众王的秘书
　　“庶见素衣兮……”：出自《诗经·桧风·素冠》。大意：见那人着白衣，我就想起了逝去时的你，心中多么伤悲啊，恨不能与你一同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