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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四十四 山雨欲来 ...

  •   清露凝结,澄碧的太液池荡涤着深秋的寒气,满天星斗静静的浸入水中。

      我抱着竹珈,坐在亭中。他的脑袋就贴在我的胸口听我讲故事。他戴着周远薰给他缝制的鹿皮帽,更显得虎头虎脑的。竹珈与普通的孩子不一样。别的小孩都喜欢挑选花花绿绿的东西。他却只是爱熟人给予的。因为“周郎”经常陪着他玩。所以他特别喜欢那顶不起眼的帽子。

      他不但个头长得比别的孩子快,连听故事的悟性都比别的小孩强。我很少说悲伤的故事,因为一听,竹珈漂亮的凤眼就泫然欲泣。我看了实在不忍心。只要最后是个团圆的好结局,他就咯咯的笑。如果故事里有个人病了,他就用小手拉住我的衣服,说:“不让她死,不让她死。”我没办法,只好随口把故事改了,他就乐了。这孩子虽说智力高,但天生就是一幅傻性子,有什么办法呢?

      一阵秋风吹来,竹珈用胖胖的手挡住我的脸:“不要吹风风。”我亲了他一下。回到京都,每天闲暇就和孩子相伴,还是快意的。他一天天长大,我就是批折子到了半夜,想到他的可爱脸孔,都会笑出来。

      “宝贝,你要去睡觉了。”我说,以目示意左右。他却搂住我的脖子:“我要和娘一起。”他难得撒娇,苹果一样光嫩的脸蛋埋在龙袍的领口。我心里一动。便对阿松等人略微摇头。

      这时,竹珈忽然动起来,嘴里叫着“少傅,少傅”。我一回头,果然看见夜雾里华鉴容迎风立得笔直,正在和内宫总管陆凯说话。听得竹珈的叫声,他抬起头,对着竹珈亲热的笑笑。

      “华大人求见。”陆凯不一会儿就上来回禀。

      “那么晚了。”我嘴里说着,还是点头。竹珈倒是兴奋起来了。对着匆匆走来的华鉴容嗲声说:“要抱抱,要抱抱。”华鉴容看了我一眼,我说:“免礼罢。太子看了你高兴,你就抱一抱他。”华鉴容含着笑,从我手里把竹珈接过去。宽大的手掌把孩子托着旋了半个圈子,再让他稳稳当当的落在怀抱里。竹珈果然笑了。华鉴容端详了他的小脸好一会儿,才柔声说:“又长了两颗牙。乳牙该出齐了。”

      华鉴容抱着竹珈,像是一幅图画。静夜生香。我都不想去打断他们。竹珈和我一样长于深宫。除了宦官和妇女。所接触的男性屈指可数。周远薰是个男孩子,缺乏气概。只有华鉴容,已经是个成年男子。孩子没有父亲,亲近华鉴容,也很正常。从我的内心来说,我也很希望竹珈和华鉴容多有交流。这样,将来作为太子少傅的华鉴容教他读书,也更容易。

      华鉴容轻轻拍着竹珈,竹珈很快就犯困了。华鉴容耐心的摇着他。我回忆起来,我两三岁的时候,他才是个半大孩子,就是这么哄我的。他悄无声息的把竹珈交给走过来的阿松。对着她一笑。阿松的脸面立刻起了红潮。

      等到他们退下,我问华鉴容:“你有什么事?”

      华鉴容说:“北帝病危了。恐怕大限就在这几天。”

      我皱眉:“你确信?”

      华鉴容点头:“北方传过来的消息应该准。北帝驾崩,形势就很微妙。”

      我喘口气:“鉴容,你和北方有联系吗?”

      他迟疑,然后,重重点头:“没有。但和杜郎有问候之谊。”

      我快速的伸出手,似要堵他的嘴。他呆住了,我的手也停止在半空中。

      我看了看太液池的水面,一点流萤划亮片刻。我说:“我们不得不准备了。如果北帝驾崩,叫蒋源北上吊丧。边境任何异动都要加倍小心。改革事,我不想推迟。即使北帝新丧,太子一时半会儿也腾不出功夫和我们开战。”

      华鉴容表示同意,他说:“本来应该是让我去吊丧的。”

      我瞥他一眼,断然说:“绝对不行。北国宫廷人,行事太无章可循。万一那个人把你扣住。这仗,叫我怎么打?”

      华鉴容好像都不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他默默地注视我。突然吐出几个字:“今天下午,我还去求亲呢。”

      “求亲?”这回换了我不信,我也知道他一直不肯娶妻。但这事未免太出乎意料。我啮着嘴唇,笑了笑:“是哪家小姐?”

      他的黑宝石似的大眼睛突然闪着炭火一样温暖的光彩。他笑了,夜色中带着同样温暖的美态。他说:“不是我。只是替小蒋去向何太师的孙女求婚。”

      我恍然大悟:“原来,你是媒人。”

      华鉴容开玩笑似的说:“我已经不是少年郎了。不做媒人,能做什么呢?”他挺直身子说:“因为这个原因,我可不想让蒋源涉于险境。”

      我沉默了。某些角度说,华鉴容的命运不但和我重叠。我们俩还很相似。

      我长叹一声,说:“这几天里,你就把革新的折子交上来廷议好了。记住,和老顽固们说话,要给他们留些面子。我的心想,你已很清楚。”

      他点头,秋风里,微微咳了几声。我诧异的说:“你的风寒还没有好透?这大夫们,越来越不顶用了。”

      华鉴容着魔一样笑得甜甜的,好象遇到什么高兴的事。他淡淡说:“早就好了。大概是我这几天夜里赶写折子才有点反复。我一定先把病养好,陛下不要挂怀。”

      我说:“那才是正理。你的身体底子好。只要少些劳累,自然无妨。”

      他又点头。我这才转身,由内侍们簇拥着离开。我宁愿留给华鉴容我的背影,也不想看着他孤零零的背影。

      第二天,正是朝廷规定的旬假。我让韦娘带着一些宫廷的药品去看看华鉴容,劝他好些将养。韦娘说:“光是这些个,也不能表达陛下的眷顾。”

      我一瞪眼,笑着说:“韦娘你怎么越发倚老卖老?”这么说着,我还是拿出一个檀木盒子,里面有三块翡翠杏仁糕。本来泉州进献了六块,我已经吃了一半。我嘟嘟嘴:“就把这个给他好了。原来等着他进宫来吃……但他辜负我。”我笑起来。

      韦娘又是叹息说:“陛下不小了,这御口金言,什么话都可说的?”

      我本是玩笑,抱着她肩膀,笑了一回。

      等韦娘走了,我去找周远薰。看他一笔一划认真的抄写金刚经。我问他:“你有没有看过山海经?”

      周远薰羞涩的拉住我的手,很深的黑眼睛看着我:“没有。”

      “那就陪着我一起去凤凰阁找了。”我说。

      凤凰阁,是藏有典籍的地方。为了防火,墙壁以石砌成。环绕凤凰阁,是一条人工的溪流。进到里面。一个少年迎了出来,平身以后,我看他也不过十七八岁年纪。

      “今天,长官归家,就留臣值守。”他说,面容黝黑,方脸盘,显得周正而俊俏。

      “你是谁啊?”我问他。

      “臣名叫宋彦。”他说。

      我马上记起:“你是宋舟的孙子?”

      他点点头。

      “你怎么会到了这里管书呢?”我问。

      他回答:“臣口衲。又是妾生子……”他看了看周远薰。周远薰对人和气,对宋彦也友善的微笑。

      “妾生子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这历史上的皇帝有几个不是妾生?口衲,是缺点吗?”我对着周远薰和宋彦笑了:“有些人,就靠一张嘴刻薄人的短处,显示自己的机灵。有的人,正经本事不学,靠着嘴巴拍马混饭。你可比他们强多了。”

      周远薰浅笑着说:“我也不大会说话。”

      “不见得。”我对着跪着奉上山海经的宋彦说:“你和远薰做个朋友吧。过些日子,就调到内宫来侍卫。总比在这故纸堆里面强。”

      宋彦没有表现的欢呼雀跃。但是目光中的感激显而易见。我和周远薰出了凤凰阁,自言自语:“年轻的人,真是容易感动?”

      远薰问:“陛下说什么?”

      我笑了笑:“你不懂的。”

      这天入夜,半规凉月,云窗静掩。绿芜凋尽处,晚秋之风徘徊。我手捧着大圣遗音琴,对面几上则是一把北帝赠送的紫凤琴。金兽炉中一丝轻烟飘绕,赵静之来了。

      “你说过,可以叫你来和琴。”我微笑着说。

      “对,我一直在等。”他随便的坐下来,手指柔缓的抚过琴弦。

      “你好象很熟悉这把紫玉琴。”我说。

      “不错,我小时候就以琴出名,曾于皇后与皇上面前奏过此琴。”

      我不说话,静下心弹琴。泠泠琴声,水流,花飞,云行,风流自在。

      他的和琴,却不单可以用美妙来形容。他的琴与我的琴,恰似娥皇女英,彩凤双翼。我只觉得,有一种倾诉从心里流淌。高尚的仿佛醍醐灌顶。我重生于湘江之上,朦胧烟雨,江峰几点青。

      曲罢,我的指尖犹凉,心头温热。我说:“新声含尽古今情。静之,我恐怕再也碰不到更好的和琴了。”

      赵静之微笑。他说:“那个自然。因为我想的也一样。”

      他高雅的看着我说:“只是,陛下只怕不单有雅兴吧?”

      我问他:“你想要知道什么?”

      他摇摇头。

      我沉吟半晌,说:“你们的主上已经病重了。”

      赵静之脸上却无半点吃惊:“是吗?我早就猜到了。”

      他将手放在琴弦上,弦纹丝不动。把脸转向我说:“我还是感激。因为是你亲口告诉我。你不必这么做,因为你是皇帝,而我只是,赵静之而已。”

      我想笑,却笑不出。我也把手搁到了那把琴上。琴弦微颤。

      “不知道何时可以回到家乡。”静之终于说。

      他笑涡微现,泪光莹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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