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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Chapter 14 比武盛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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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空万里,阳光照耀着城墙,远远望去像是镀了一层金。空气静止,旗帜纹丝不动。比武用的竞技场位于格尔森堡东门外,辽阔的草原上围起一个场地,旁边有木头搭成的看台。夜晚狂欢用的帐篷已经准备好,从远处看就像是一片彩色蘑菇森林。看台上挤满了从城里赶来的观众,贵族小姐们被安排在一个相对靠前的位置,正在为她们中意的骑士呐喊助威。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弗朗西斯甚至还看到了僧侣们的身影。很显然,教会对这类比赛的看法相比从前改观了很多。他记得在12世纪到14世纪之间的两百余年中,历届教皇曾多次谴责和禁止比武大赛。1130年的克莱芒宗教大会上,教皇英诺森二世颁布禁令,严禁各国骑士举行任何形式的比武。尽管后来的拜伦一世声明并不反对在国内举行这类比赛,在帝国建立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比武大赛仍是被视为一种“可恶而应受谴责的比赛”。许多因参加比武而死亡的人依照教会法令不得举行基督教葬礼,有的参赛者甚至被开除教籍。教会的敌对态度直到13世纪后期才产生了些许改观,1281年教皇马丁四世撤消了前任尼古拉三世制定的某些反对比武大赛的教谕,14中期之后教会终止了禁令,1471年甚至在圣彼得广场举行了一场比武大赛。禁令一除,贵族们没了约束,比赛像雨后春笋般在各地出现。
赛场上的状况毫无疑问牵动着每个人的心。现在下场的的两位年轻人分别来自吉斯家族和斯宾塞家族,在同龄人当中也算是小有名气了,这点从观众们相对热情的反应中就可以判断出来。比赛持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最后以来自法/兰/西吉斯家族的新秀把对手挑下马宣告结束。观众的呐喊声在那一瞬间达到了顶峰。获胜者相当有风度地骑着马绕场一圈,向欢呼的人群挥手致意。而他的对手,不知是不是被震晕了,在地上躺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是被几个人抬下去的。
“上午的这些比赛充其量算是热场啦,”夹杂在周围沸腾的叫喊声中,弗朗西斯的声音只能勉强传入耳中,“一会儿的集体比武倒还有些看头。不过真正的重头戏在明天,到时候罗德里赫公爵就会亲自下场。”
“对我来说都一样,”亚瑟扯着嗓子喊,即便如此也很难听到自己的声音,“反正我从来没有看过,感觉都很有意思啦。”
喧嚣渐渐平息,昭示着下一轮比武开始了。两名骑士在观众的欢呼声中入场,不过仔细观察之后,亚瑟确认这些欢呼主要是送给其中一人的。那名骑士的装束说不上华丽,却透着一股威风凛凛的感觉,长矛在手,盾牌上绘着一个醒目的双头黑鹰标志。而他的对手,一名穿着普通铠甲的无名骑士,相形之下显得无比渺小寒酸。
“卡洛斯,胡安公爵的次子,他们是哈布森堡家在西/班/牙的一个分支,论血统的话要比埃德尔斯坦家族更纯正。”这种时候弗朗西斯总会善解人意地开启“百科全书”模式,“卡洛斯15岁的时候就代替兄长参加了比武大赛,一战成名,到他成年的时候,各种大大小小的比赛已经赢过十几场。虽然在政事和治理家族方面的能力不及其兄长斐迪南,但骁勇却是犹有过之。”
“如今二十一岁的卡洛斯正值盛期,一如既往的所向披靡,当他的对手可是要倒霉了。”
亚瑟闻言把注意力转回了赛场,聚精会神地观察着两人的一举一动。周遭议论声四起,他听到人们在猜测着那无名骑士的身份,有人说他是一位大有来头的贵族,也有人说他不过是一个不知轻重的雇佣兵,众说纷纭。
赛场上,卡洛斯一动不动,似乎也像底下的观众们一样在揣测对手的来历。中午耀眼的阳光照射在他的铠甲上,熠熠生辉,平添了一份压迫感。而在他的正对面,无名骑士穿着的却是一副已经老旧的铠甲,暗淡而无光。
两人无声地对峙着。
卡洛斯突然双腿一紧,战马发出一声长嘶,离弦之箭一样冲向对手。观众中爆发出一声惊呼。他单手持矛,平举在身侧,另一手持盾并握住马缰,控制着身下战马。而他的对手始终一动不动,直到他气势汹汹地冲过来时方才举盾格挡。两人你来我往,用长矛往对方身上招呼。卡洛斯一直在试图与对方拉开距离,进行下一次冲刺,可对手没让他得逞。场面一时陷入了胶着。一段时间后两人终于拉开了距离,他随即重整旗鼓,再一次向对手冲去。
“……卡洛斯是个善于进攻的人,总能准确瞄准对手弱点将其击倒,在短时间内结束战斗。”弗朗西斯在一旁当起了赛事解说,“对手似乎是看出了这一点,想要尽量延长比赛的时间。就目前来说,他做的相当不错。”
正如弗朗西斯所言,卡洛斯一次又一次地发起进攻,总是被对方巧妙的防御技巧挡了下来,渐渐显得有些不耐,进攻的频率越来越快。
“……照这样下去,他迟早会耗尽体力,落于下风。这时对手就该反击了。”弗朗西斯眼盯着赛场,一副饶有兴致的样子,“战术不错,但之前不是没有人尝试过,结果统统败在了卡洛斯凶猛的攻势下。令我惊讶的是这人居然能抵挡住这么多次攻击,而且似乎还保留了反击的实力。真是太令人意外了。”
时间一长,卡洛斯明显体力不支,露出了疲态,进攻频率也慢了下来。而对手的防御显得越来越游刃有余,甚至还趁隙反动了几次反击。这时即便是对比武一窍不通的普通民众也看出了场面的逆转,观众席上响起一片惊讶的窃窃私语。亚瑟注意到,坐在对面的哈布森堡家的人各个面色凝重,几个刚才还在呐喊助威的年轻人此刻已经闭上了嘴,神态紧张地看着场上。
“快看!”一直没有出声的阿尔突然大喊,只见卡洛斯一次凶猛的进攻竟被对手躲过,紧接着对方反手一挑,长矛从一个诡异的角度刺出,借着战马向前的冲击力,竟将卡洛斯硬生生地扫翻在地!
观众席静默了一瞬间,随即爆发了一场前所未有的骚动。每个人都迫不及待地跟身边的人交流着,在对方的瞳孔中看到了彼此同样惊讶的神情。对面哈布森堡家却是一片死寂,亚瑟甚至看到一位少女当场哭了起来。旁边的弗朗西斯不停地喃喃自语:“难以置信,真是难以置信……”
倒在地上的卡洛斯很快站了起来,试图重新上马,但受了惊的战马却无论如何不愿靠近他,反而向场外跑去。这时裁判站了出来,宣布比赛继续进行。
“咦?我记得不是只要一方被挑下了马,比赛就已经结束了吗?”亚瑟诧异。
“按理说是这样,但只要下马的一方没有主动认输,比赛就仍将继续。”回过神来的弗朗西斯回答道,“这个时候就要改为下马比剑,如果仍不能分出胜负,双方就要徒手摔跤了,不过很少有比赛进行到这一阶段。”
果然,无名骑士下了马,两人拔出佩剑,在场上厮杀了起来。重剑相击,发出惊天动地的响声,看得热血沸腾的观众们纷纷大声叫好。卡洛斯似乎对于被挑下马一事感到恼怒,攻势格外凶猛,让人着实为他的对手捏了一把汗。不过再看看无名骑士,他应付得好像也不是很吃力,这让许多一开始并不看好他的人看法大为改观。亚瑟已经听到不少把注下在卡洛斯身上的人正在哀嚎,其中包括弗朗西斯,这让他觉得自己没有参与这项活动是明智的。
场上的两人继续你来我往,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开始依然是卡洛斯占了上风,但或许是因为长矛比武消耗了太多体力的缘故,渐渐显得难以为继,但他依然凭借着一股惊人的毅力支撑着,令观众们为之动容。对面哈布森堡家的席位中爆发出一阵加油叫好的声音,只是旁人多少能从这声音中听出一些焦灼不安的意味。
“穷途末路……说实话,他还能坚持下去真是令我敬佩,不愧是向来以勇猛和执着而著称的‘伊比利亚之狼’卡洛斯。”弗朗西斯难得表现出赞叹。
赛场上的局势已经渐渐明了。又一次交锋过后,体力严重透支的卡洛斯双手倚剑,单膝跪在地上。但他依旧高昂着头,直视着对手,丝毫没有认输的意思。即便维持着这种姿态,他依然像是一只伺机而动的狼,仿佛随时准备扑上去咬断猎物的喉咙。有人鼓起了掌,也有人不忍再看下去,离开了场地。而他的对手,那个创造了奇迹的神秘骑士,并没有做出进一步的动作,只是执剑默默等待着,等待这名值得尊敬的对手发起下一次进攻。
一切发生得那样快。刚才还跪在地上的卡洛斯突然向对手扑了过去,手中重剑直指对方头部。
观众席上传来一声尖叫。这一击将对手的头盔打了下来,同时他也被对方的反身一剑击中了后脑,彻底倒了下去。
一片寂静。
获胜的骑士转过身来,亚瑟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下午举行的是集体比武项目,观众们的热情明显上涨,不过更大一部分原因可能是因为罗德里赫公爵亲自来到了赛场,现在正坐在观众席的某个地方。
“真是的,看来上午的骚动把公爵大人都惊动了呢……”弗朗西斯在一边自言自语,“这下就算没能赢得比赛,获得的关注度也足够了。安东尼奥那个傻瓜……”
“是啊,谁能想到呢……”亚瑟附和着。
上午奇迹般的比赛结束后,发生了这样一幕:
“喂,安东尼奥!”弗朗西斯隔着人墙向刚下场的“无名骑士”叫喊,“快过来!”
“弗朗吉!”安东尼奥疲倦的脸上绽放出光彩,“俺一直再找你们咧,哪里都打听不到你们的消息。”
“那是你笨!”弗朗西斯毫不客气地捅了他一刀,然后一把将对方拉过来,皱起眉头斥责道:“怎么想的啊你?虽然规则对参赛者没有限制,但是你?你连个骑士都不是!”
“俺这不是想碰碰运气吗?”安东尼奥用袖子擦拭着脸上的汗,有些委屈地回应,“听说赢一场比赛就能得到对手的所有装备,俺盘算了一下,如果把这些东西都卖出去,就能得到一笔不菲的收入。万一侥幸取得了最后的胜利,还有奖金可以拿呢!这样费里的学费就不再是问题了。”
观众们三五成群地离开比赛场地,不少人注意到了他们,投来好奇的目光。有人似乎认出了安东尼奥就是刚才那个创造了奇迹的无名骑士,停下来指指点点。
“那你也不能乱来啊,”弗朗西斯一副头疼的样子,“你一没有骑士的身份,二没有雄厚的财力作为支撑,连一套好的装备都搞不到,这样下去怎么比赛啊。说实话你那套破烂铠甲居然没有当场散架我也是感到奇怪呢。”
安东尼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上却是一副执着的表情。“不管怎样都得硬着头皮上啊,要不然费里和罗维诺怎么办啊,他们可都指望着俺呢。”
“真拿你没办法。”弗朗西斯叹了口气,随即换上了一副明朗的表情,使劲拍了拍对方的肩,“不过我还是得说一句,干得真不赖。”
赛场上正在举行集体比武,金属相击,你来我往,真有几分两军对垒的架势。弗朗西斯告诉亚瑟这叫作“布胡特比武”,跟传统的集体比武有所不同,不会造成伤亡。他觉得这种模拟的小型战争很有趣,可周围的其他人却不这样想,他们仍然在热切地讨论着上午的那场比赛,还有人正在向没有到场的同伴绘声绘色地描绘着神秘骑士是如何把卡洛斯挑下马的。
“唉,但愿那个傻瓜不要辜负我的期望。”弗朗西斯摆出一副肉痛的表情,“虽然我不是真的在乎那点钱啦,但要是眼睁睁地看着他把那些东西拱手让人哥哥我还是会心痛的。”
“没想到你会那么大方啊。”亚瑟感慨着,想起弗朗西斯把战马和一套崭新的铠甲交到安东尼奥手里时对方那副目瞪口呆的模样,觉得有些好笑。
“哥哥我这不是一时心软么,不忍心看着他再穿那副像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东西。”
“……还把他的名字挂到了你们家底下,给了他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真是用心良苦。”
“说到底还不是因为我们家泰温利大人看上了那小子,说他是个可造之材,要收编麾下好好培养。”弗朗西斯显得有些愤愤不平,“我还是第一次遇见那个暴躁的老头子是笑着跟我说话的呢,以前他一看见我就板起脸,好像我欠了他多少钱似的。”
亚瑟莞尔。他也是第一次看见对方露出这种表情,好像小孩子在赌气一样。弗朗西斯察觉到了他脸上表情的变化,斜睨了他一眼:“怎么?”
“没什么。”他摇了摇头,准备转移话题。“话说下午没有看见哈布森堡家的人啊,他们不会已经走了吧?”
“哼,估计这会儿都在卡洛斯的床榻前围着呢吧。我听说他到现在都没有醒,可把他妹妹给心疼坏了,一直在旁边抹眼泪呢。安东尼奥下手也真够重的。”
“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对哈布森堡家有些不满啊?”亚瑟听出了对方语气中的不屑。
“一群老古董,腐朽到骨子里了,就跟我们家那几个老头子一样。”弗朗西斯的眼睛一直在赛场上游移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除了卡洛斯他们兄弟几个,年轻一辈里也没剩下几个好鸟。他那几个表兄弟全是些酒囊饭桶,整天就是吃、睡、泡女人,不过在我父亲大人眼里我大概也是这么副模样就是了。”说到这里他唇角勾了勾,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亚瑟硬生生地把“你本来就是啊”这句话咽了下去,咳嗽了一声后把注意力重新放回赛场。
集体比武已经接近尾声,美第奇和蒙弗朗哥家组成的联合阵营取得了压倒性的优势。观众席上洋溢着一股节日般的氛围,两个家族的人纷纷挥舞起手中的旗帜,组成了一片金红和蓝绿的海洋。
之后的比赛基本上没有什么亮点,唯一值得一提的是安东尼奥又拿下一城,在跟吉斯家族的一个年轻骑士的对决中赢得了胜利。不过由于这次的对手并没有什么名气,也就没有引发像上午那样的轰动效应。亚瑟注意到,安东尼奥下场的时候罗德里赫公爵格外关注,连带着埃尔德斯坦家的所有人都对这场比赛倾注了更多的注意力。能得到公爵的关注是件好事吧,他打从心底为安东尼奥感到高兴。
当晚举行了一场盛大的庆祝活动,人们载歌载舞,十分热闹。安东尼奥原本打算借着明天要比赛的借口推辞不去的,最后也被亚瑟他们强行拉去了狂欢。篝火、舞蹈、表演,还有当然少不了的美酒。一开始推脱了半天的安东尼奥最后喝得最多,倒在地上人事不省。周遭一片欢腾的声音,吟游诗人们弹着琴,唱着一首关于英雄与战争的歌谣。亚瑟强睁着醉眼,仰面躺在地上,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微笑。
“……他直身而坐,
套上松软簇新的衫衣,
裹上硕大的披篷,
系紧舒适的条鞋,
在闪亮的脚面,
跨上柄嵌银钉的铜剑,
拿起永不败坏的王杖,
祖传的宝杖……*”
恍惚中,歌里的英雄化为了安东尼奥的形象,紧接着又变成了他自己。战争,荣誉,鲜血……每个男孩子年少时隐秘的梦想。他仿佛看到自己紧握着石中剑,头戴王冠,坐在威严的宝座上。底下看不清脸孔的众人视线集中于他身上,这种被众人注视的感觉十分微妙。一种强烈的、模糊不清的欲望在心底蠢蠢欲动,急欲破土而出。眼前是星空、星空,歌声渐渐远去,所有的一切都在逐渐离他而去。
亚瑟终于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