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书人·瑾璟故事集》瑾璟

5、浮生·樱桃

　　民国，正是军阀混乱的年头。
　　纸醉金迷的上海，如他的店名，天上人间，夜夜歌舞升平。她是初到大城市的小丫头，梳着有些古老的双髻，耳上樱红色的坠子晃来晃去，天真烂漫的模样。紧紧抓着手里的布包，满脸都是惊慌，像是面对陌生世界警惕又好奇的小动物。
　　他看着这样的她，想起了曾经的自己，两个人一同生活在乡下，自小便是邻居。她家庭院中有一棵枝干奇特的樱桃树，每到夏天，上面挂满了红彤彤诱人的樱果。两个小孩子，在树下，边玩边吃，无限快活。
　　她是来找他的，她初涉世事，跌跌撞撞。他却早已在上海的风雨中沁染数载，有自己的一片天地。
　　那么，就这么住下吧。他不提和她的亲事，她便也不说，只是一点点了解着上海的生活。他对她极好，有空便带着她四处逛，即使忙也一定安排好人照顾她。于是，她就那样看着，看着他纸醉金迷，时常出门，见各种各样的人，谈各种不为她听的事。她不懂，只是敏感的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
　　她的耳坠丢了一只，那是她最爱的宝贝，红的像儿时樱桃的耳坠，能让她想起那些曾经的唯一媒介。他似乎没有注意到，她有些失落，却也没说什么。没成想几天后，他送给她一个盒子，盒子里，是一对艳丽的红宝石耳坠。她默然收下，没说什么。
　　形势越来越紧张，他终于是要送她离开。她没说什么，走之前将仅剩的那枚旧樱桃耳坠放到了他的手心。不再回头。
　　他看着她的背影，默默的把耳钉攥紧，转身离开，奔赴那场盛大的命运。

　　她是在乡下的小旅馆中接到他最后的消息的，报纸上黑白的字迹，告诉了她他最后的结局。天上人间，有党派会面发生枪战，一场爆炸，异常惨烈的结束了一切，也掩盖了他的秘密。自然也不会有人知道他在点燃炸弹之前，手里紧紧握着一对红的像血樱桃耳坠。
　　她看着那报道笑，笑的猖狂。哪有什么秘密，她又不是小孩子，他也没想瞒着他。早已明白他是爱国党派在暗里的一步棋，明知道风险多大他长袖善舞的盘恒在各方势力之间。最后的任务他料到凶多吉少，早早把她送走，明知她会心疼还是义无反顾。
　　真傻。她出门，找到他暗地里安排着保护她的人说“我要加入。”
　　那个一直跟在他身边看着一切的男子沉默了一刻:“他不希望你卷进来。”
　　“他都死了”她红着眼眶笑着，“他那么自私，赴死前都不肯说爱我，凭什么死了还要管着我。他能，凭什么我不能？”
　　他看着她，想着那个男子最后的话，终是长叹一口气，带她离开。

　　数年后，上海有一位叫樱桃的舞女，红透半边天，高傲妖娆，达官贵族无不以得她一顾为喜。后刺杀军阀首领失败，自杀而亡，疑是某爱国组织顶级探子，消息探听无数，杀叛国贼数人，私以为尽心尽力，愿以达成，死得其所。
　　她死后，有个男子，想起了许多年前有另一个个男人在赴死前对他说“我对不起她，所以我更不能说爱她。现在我要走了，她是固执的人，认定了不会轻易改变。我这一生是没办法陪在她身边了，替我，照顾好她。”当时的他，心惊不已。他自己都不确定的情感，就这么由另一个人说了出来。
　　然后，他陪着她离开，看着她一步步走向和那个男人一样的道路，没有丝毫理由去阻止。
　　我怎么能替你照顾这样的女子？她是你的，一直都是，旁人一点都插不进去的。他苦笑，继续着无人陪伴的由无数人血泪铺就的道路。只是偶尔，还会想起一对红艳艳的樱桃耳坠，和那个如樱桃般明艳纯粹的女子。

　　2014年夏。
　　他最近总是梦到一棵长得奇怪的树和一个带着樱桃耳坠的看不清面目的女子。后来上网查了，那棵树，是樱桃树。只是他想不明白，从来没见过樱桃树的他怎么会总做这样的梦，有女性朋友打趣说，梦到美人，不是什么前世的爱人吧。他笑，不以为真。
　　直到某天他在街上注意到一家新开的甜品店，店名很奇怪，叫什么“天上人间”。
　　他本不爱吃甜品，却鬼使神差的走了进去。很温馨的小店，人不多很安静，冷气开的很足，在这样的天气下确实是个很好的去处。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一时怔忪，不明白那莫名的熟悉感和宿命感从何而来。
　　直到有人将一盘蛋糕放在他面前，蛋糕上，新鲜的樱桃红的诱人。他抬头，面前穿着服务员服装的女孩笑的温婉欣慰:“欢迎观临，还有……好久不见。”女孩的耳朵上，一对樱桃耳坠在阳光下轻轻的摇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