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teZero」Dark Shine》与宁

11、11 七日劫

　　柔软床褥上，娇小的金发少女睡颜不安。白皙面颊上渗出丝丝虚弱的冷汗，也许是为了右脚撕裂般的痛苦，也许是为了遥远悲伤的梦境。

　　梦境中的她身着银色沉重的战甲，跪倒在一望无际的、充塞着死亡嚎哭的红色战原之上。手中象征王的巨剑，沾染了无数士兵的凝重鲜血。

　　昔日身边的圆桌骑士除了贝狄威尔，皆已为她离去人间。

　　这场两败具伤的卡姆兰战役，敌将莫德雷德——自己的养子，被她一剑刺穿了心脏。

　　身在法兰西的骑士兰斯洛特已来不及赶到，而修女院中孤独等待王凯旋的桂妮维亚，自己大概也无法完成与她最后的约定了。

　　这一刻，绝望已无济于事。

　　不要……不要拔出石中剑。暗含痛泣的低吟，隐没在剑戟嘈杂的血色黄昏。

　　＊

　　缓缓睁开双目，湿润的眼角不觉滑落一滴泪水。

　　床前，清秀的黑发女子正为自己小心包扎着割伤的右脚。

　　“醒了吗，阿尔托莉雅。”对方的神色温柔，有淡淡的关怀之意。

　　不露声色拭干脸上的温热。阿尔托莉雅没有立即起身，只打量着周身的环境。眼下，她身处简朴的民宅。原木家具与温馨的装潢，正是她熟悉的样子。

　　对于现在的世界来说，还真是犹如理想。

　　你还活着吗，伊恩。

　　＊

　　扶起虚弱的金发少女，卡林的神色有些不安。

　　“刚才为找伤药闯了进来，这家的人却都不在。”

　　阿尔托莉雅低垂的双眸上，金色的眼睫微微颤动：“阁下可否陪同我到二楼的窗边？”

　　古板的话语，让面前的卡林有些微妙的尴尬。

　　“你不用同我那么客气，我叫卡林。”

　　金发少女沉默着点头，在卡林细致的照顾下，一瘸一拐走上了楼梯。

　　＊

　　少女们半跪在木地板上，透过窗帘的一道缝隙观察着街道的动态。

　　这里依旧有不少丧尸四处徘徊。有的还穿着居家便服，看样子生前是这里的居民。

　　只是清晨醒来，世界就大不相同了吗。

　　卡林皱眉，握紧了手中的长弓。她想再等下去也无非是断米绝粮，不如放手一搏。

　　而一旁静静凝视着她的Saber开口道：

　　“如果只是消灭丧尸，能暂且存活的也只有我们而已。”

　　“要怎么做？”女子漆黑的双眸中写着为之战斗的笃定。

　　阿尔托莉雅沉下了气，从怀中慎重地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了面前的卡林。里面装着以言峰绮礼为首的丧尸主导者资料。是她这几个月来和青梅竹马伊恩拼上性命收集的全部。

　　卡林的特殊力量她适才已见识到，且她个性善良，对言峰绮礼的态度也有了明显的判断。如果她能够接受自己和伊恩最后的嘱托，那么这一切还不算悲剧收场。

　　“阿尔托莉雅，你想让我……”

　　Saber点点头，深沉的绿色眼睛里刻着尊重与若有似无的恳求。

　　这一刻，卡林觉得，只要是这位少女的愿望，不论什么自己都会为之拼命战斗。她轻颤着握住她娇小却温暖的手，寒冷的心不觉为之动容。

　　＊

　　没有灯光的黑色夜晚，伊恩的小屋内，端庄的金发少女凝视着白色相框中的人。

　　一束银光透过窗帘上的缝隙泻在人像上。对方湖蓝色的眼睛仿佛有了生命，向面前的挚友诉说着自己的曾经。仿佛能包容一切的温柔笑容与少女梦境中的面孔，微妙地重合在一起。

　　阿尔托莉雅小心翼翼将照片从白色相框中取出，放入上衣暗藏的口袋，转眼却发现那之中还放着另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少女比之现在略显青涩。她黑色的长发柔顺地飘在风中，笑容还很开朗，咧开两排洁白整齐的牙齿。只到膝盖的白色百褶裙摆下，摇晃的白皙小腿显着淡淡俏皮。而她身后，古朴的尖顶建筑已有些破败，院内长着细密的杂草。概是伊恩所说的乡下教堂。

　　看来，这就是我们注定交织的命运……一抹苦涩的笑容爬上嘴角。

　　突然，激烈的碰撞声伴随着丧尸愈加清晰的嘶吼，从隔壁房间不断传来。阿尔托莉雅神色凝重，将照片叠进怀里，迅速赶了过去——

　　待她推开门，正值黑发少女崩溃地跌坐在地，本打算使用的长弓险些摔在地上。眼前，为遮蔽光源的窗帘被彻底掀开，一怪力的灰色手臂穿过护窗铁栏，重重敲击着几欲裂开的玻璃。

　　皎洁的月光下，阿尔托莉雅可以清晰地看见那只丧尸的面孔。在那狰狞的、毫无血色的脸上，昔日湖蓝的双眼黯淡腐朽。野兽般拼命啃咬着钢铁，他的嘴角淌下黑色的血液。

　　我还是没能见你最后一面。

　　不远处，已有怪物因这不正常的响动聚集过来。金发少女忍着酸涩的眼，拽起地上冰凉的手腕。

　　“请把箭给我。”

　　而恐惧的笑容，似是在哀求面前的金发少女：“你看他的眼睛，还有救……”

　　“他已经……不再是人类了。”

　　阿尔托莉雅咬牙握住卡林的肩膀，让她朝向自己，双眼愤怒地颤着光。她的声音很大，是震撼的巨大，大到让对方的世界顷刻只有自己质问的话语——

　　“拥有强大力量的你，内心就这样脆弱吗？那些弱小之人……拼尽全力后带着期望的牺牲，换来的却是你软弱的心意吗？若是这样，我凭什么将他们的生命托付给你——”

　　“你可以选择软弱，只要你还能承受得住……内心的罪孽。”

　　＊

　　卡林感觉到，此时反常的自己暴露了生活无尽空虚的本质。原来伊恩的死，一直以来都将痛苦的她抽离现实。因为独自承担命运，她变得难以面对孤独的黑暗。

　　然而Saber面对惨淡现实时，尊严式的、金色高墙般的坚强，让卡林比较出自己未经波折的幼稚。

　　在这世界尽管她们的身份微妙地对调，人的本质却丝毫没有改变。

　　将黑色的长发高高系起，卡林拿起嘶鸣的长弓时，嘴角不禁冷嘲。

　　不远处，小镇上的丧尸正因这光亮与响动聚集过来。

　　“阿尔托莉雅，我可以请求你的帮助吗？”

　　金发少女略感诧异，但很快点了点头。

　　“请千万不要出手。”

　　话音刚落，一支金色的箭插入了丧尸伊恩的眉心。与湖蓝的双眼一同，消失在黑暗。

　　伊恩，我们早该说再见。

　　卡林·黑塞拉上窗帘，一贯淡漠的神情有些许不同。

　　＊

　　来到这个世界已有五日。白天，卡林便以红宝石支持家中结界，独自出行寻找照片上的魔术师并进行抹杀，而丧尸力量强盛的夜晚，她就回到小屋与Saber共享“最后的晚餐”。

　　前两天，阿尔托莉雅还能正常地与她坐在一起，然而现在，总一回家就累得倒头睡去的卡林·黑塞，已无意中忽略了金发少女愈加虚弱的面容……直到今日。

　　深夜，卡林打开空空如也的冰箱和储藏柜，忍不住走上楼摇醒了睡梦中的少女。

　　“家里的食物早就没了吗，阿尔托莉雅，为什么不告诉我？”尽管时饥时饱，卡林自己的份都是每天出去时解决的，为了不给Saber增加负担。而对方曾信誓旦旦告诉她一切都……

　　月光下少女的脸色因连日的营养不良显得格外苍白，只有那双眼中的光芒，始终如一。

　　“我认为不该让你为无关紧要的事情分心，卡林，你只要尽快——”

　　“我做不到！”握在少女肩上的手颤抖着。而对方此时温柔地回握了她。

　　阿尔托莉雅的笑容在像是祭奠远方的故友。

　　“你曾经告诉我，这世上有另一个我的存在。她是个优秀的骑士，手中的剑足以拯救这个国家……然而重生的她直到现在还在为某个愿望战斗着。”

　　“卡林。我想，我已经知道了那个愿望。”

　　“亚瑟王，无比希望曾经的自己不要拔出石中剑。”

　　少女碧绿的目光深长。

　　“我已实现了它。”

　　＊

　　卡林与Saber共躺在黎明前最后的床榻。

　　阿尔托莉雅的声音于寂静中传入耳畔。

　　“即便不列颠并非因我而灭，我最终还是会为她倾其所有。”

　　“……阿尔托莉雅。在那个世界，我没有力量。没有能寄托的愿望，也没有可以寄托愿望的人。”

　　一双瘦削的手紧紧握住了卡林的小臂，透过话语传递着力量。

　　“卡林，那些渺小的牺牲和愿景并非毫无意义。骑士正是因此存在的，请你敞开心去相信他们。”

　　＊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破黑暗，卡林·黑塞离开了睡颜温和的金发少女。

　　再次加固红宝石的结界，她启程前往大英博物馆内所在的魔术协会。

　　在那里，是日击败了肯尼斯的言峰绮礼笑着等待着她。

　　英灵金色的弓箭，以压倒性的力量射入了对方的胸膛。对方见血时的兴奋与愉悦，在面对自己生命终结的转眼间化为噬骨的恐慌。

　　言峰绮礼的死亡，让卡林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逐渐消散。英灵卡林·黑塞的声音呼唤着她，让她启程前往另一个世界。

　　再见吧，再见了。阿尔托莉雅。她这样在心中做着最后的告别——

　　一串红宝石聚合在她面前。

　　意味着那间狭小的净土，最后结界的消散。

　　黑色瞳孔骤然放大，写着难以置信的恐慌。

　　“阿尔托莉雅！——”

　　＊

　　金色的少女微笑着合上双目。阳光洒在她安详的睡颜。

　　“贝狄威尔，将我的长剑投入湖中吧。”

　　永恒之王亚瑟，长眠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