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阁逸事》瑾璟

26、秋水赋·下

　　【转·寂灭】
　　“喵。”沉寂中，忽传来一声猫叫打断了她的回忆。她一惊，望向声音来处，却什么都没看到。转过头，一只有着碧色眼眸的黑猫不知如何出现在面前的梳妆台上。见她注意到自己，黑猫优哉游哉的跳下梳妆台走向殿内一处，一纵身跳到了一个人的怀里。那是个女子，素衣束发，简单的装束，一身风华却未被压下半分，气质清冷，不似人间颜色。见她望了过来，女子抚着怀中的猫淡然开口“好久不见，还记得我是谁吧。”
　　此刻已近夜半，皇宫处处防卫森严，这女子不知如何出现在这里，还带着一只黑猫，本来应该是极诡异的事情，她却并不害怕，从梳妆台前起身去到女子对面坐下，抬手倒了杯冷茶给那女子。“阁主这样的风姿凡人见过一次怎么可能忘。只是此时只有冷茶待客，还望阁主不要介意”
　　“茶怎样都没关系，我只是来听你讲那故事的后续。”
　　彼岸记得，她当初遇见叶瑾时，正是天下初定。这个眼神里藏着疲惫的女子偶然进到了彼岸阁讲述了她的故事。那时，尚年轻的叶瑾说“我只有他一人了。我会抓住，这唯一幸福的机会。即使，母亲一生都不会原谅我。”
　　那样坚定地语气，让彼岸记住了这个女子，记住了要来看看这个故事的后续。
　　“还能怎么样呢？”她笑，眼底种种复杂的情绪堆积，仿佛随时要破堤而出，却又被岁月铸就的宽容阻止。“阁主可知，求不得虽苦，但有时求得了，也未必就是什么幸事。”
　　女子眯起眼睛，继续那些久远的回忆。

　　她成了他的皇后，可她不是他唯一的妻子。
　　两人也是过了一段时间幸福的生活的。可当初那场病留下了不好的影响，她一直没能为他生下一个皇子。于是，他开始立她人为妃。
　　朝臣的压力她可以理解，可她无发理解为何这一切会一发不可收拾。
　　他立了一个又一个的妃子，夜夜流连花丛，有为了平衡朝中势力的臣子之女，还有各地选拔送来的貌美女子。
　　最初，她不争不抢，冷眼相看。于是，渐渐被遗忘。在宫中数年后，她开始作为一个不受宠的皇后，每天接受各位妃子的参拜，听她们相互之间冷嘲热讽争风吃醋，讲述着那个男人对她人的宠爱。
　　她终于做出了一些改变，按着那些妃子所说的他爱的性子去改变自己，试图挽回帝王的心。他注意到了，有时会很开心，但向来不长久，便又有新的女子入了他的目吸引走他的注意力。
　　初夏花开的时节，她一个人御花园中闲逛，无意间听到不远处两个新入宫的美人的闲谈。那是两个貌美如花的姑娘，向往着帝王的宠爱，没有留意到她的存在，毫不顾忌的说着当今的皇后当初是为何被立为皇后的，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重，还学刺绣调香想让皇上注意到她，简直是太可笑了。
　　她一直站在那不远不近的地方，直到那两个女子注意到她的存在惊惶的跪在她脚下请安。
　　她看着那两个女子眼神里难掩的轻蔑，笑了笑，转身离开了御花园。
　　那一天，她终于明白，当冬天过去，花开满园，当初那唯一的凛冽寒梅便不值一钱，只剩下淹没在各色娇颜下被遗忘的命运。
　　他是一个好的帝王，却从来不是一个好的丈夫。她娶她，不过是一路相伴的补偿。亏她还那么傻，当了真。
　　看看现在的她，活得小心翼翼生怕惹他不快。那两个女子，若在从前，以她的性子，肯定不会轻易放过。
　　可现在，她感谢那两个女人，让她明白过来，自己到底是有多愚蠢。她把那个只为自己而活快意洒脱的叶瑾弄丢了这么多年，如今，也该去找回来了。

　　数日后，傍晚，他在御书房看奏折，身旁有新纳的妃子相伴。她带着亲手熬的燕窝粥，迈进了御书房的大门。
　　他看到她有些许慌张，却又很快镇定下来“你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臣妾想到皇上批了一天奏章该累了，就熬了点粥。反正也没什么事，就自己送过来了。”她神色淡淡，理所当然。
　　“你……不生气么？”他看着她的神色，开口询问。
　　“妾身有什么好生气的？”
　　“你……比之从前，当真是变了许多。从前的你……”他说不下去了。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性子，他知道的比谁都清楚。
　　“怎么？”她问。
　　“算了，没什么。”他挥手让那妃子下去，端起那碗粥尝了尝。“手艺很不错啊。”
　　“皇上喜欢就好。”她看着他，眼底有写他看不懂的神采。
　　晚膳还没吃，他真的是有点饿了。面前也没有别人，他索性将粥里的勺子拿出放在一旁端起碗喝。
　　变故突起，他将碗甩落桌上倒了下去，手紧紧握着胸口衣襟“这粥……有毒。”
　　“我知道。”她平静的走到他身边，在他难以置信又满是痛苦的目光中平静的端起碗抿了一口剩下的燕窝粥，然后猛地将碗摔落在地，惊惶的叫了起来“快来人啊！”
　　当晚，皇上身中剧毒，驾崩于御书房。皇后因中毒尚浅，被太医们从鬼门关拉回，幸运的是，腹中皇子也侥幸逃过一劫。
　　皇后醒后，强忍悲痛，一边亲自调查皇上中毒原因，一边手腕强硬的把持了朝政阻止了因皇上驾崩引起的朝中动乱。月余，终于查明，下毒者竟是受某朝中重臣指使，毒杀皇上好让其叛乱有可乘之机。毒药并非下在那碗燕窝中，而是被抹在了盛粥的碗上。
　　逆臣一家被满门抄斩，朝中不能一日无主，在朝臣的千求万请下，皇后不得已临朝称制。但始终不肯称帝，只是答应，若她的孩子生下来后是女孩，她才会登位，否则，她只肯辅政至太子登基。

　　“毒是你下的？”听完后面发生的故事，彼岸开口询问。
　　“阁主以为呢？”她反问。
　　彼岸沉默了一下，没有回答，只是心里早已有了答案。
　　叶瑾见彼岸沉默，自顾自说了下去“其实我早就知晓他不是良人，可那时候总以为自己陪了他那么多年，牺牲了那么多，或许他会有所改变。那几年，我自己也挺傻的，做了很多现在自己都不想承认是自己做的蠢事试图挽回。一些珍贵的东西，坏掉之后，总是会忍不住想要修补的。可是修复不是还原，修修补补到了后来依旧是面目全非……”
　　“你后悔么？”彼岸打断了她那越来越低的声音。
　　“不后悔啊。”叶瑾笑，语气带着些许难掩的苍凉“这巍巍皇宫埋葬了多少风月，留不住的，怎么努力都没有用。故人心易变，我只是明白的太晚了些，如果，我们都死在当初征战天下的战场上就好了……”

　　【合·忘世】
　　叶瑾在再逢彼岸数日后的一个黄昏，遣走了宫女们，一个人坐在乾元殿里，喝下了那杯彼岸留下的依旧冒着清香和袅袅热气的茶。
　　彼岸说，那杯茶叫做忘世，是她给她讲故事的报酬。
　　然后，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十七岁的她翘家而出，逃到山里。在山间的两条小径中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左侧的那条。那条小径的前方，她的哥哥叶瑜正领着人等着将她抓回去嫁人。那夫家是父母给她精挑细选的，虽然不是什么大官，却是一家忠厚，也能容得下她的倔脾气，她过门后自然不会受什么气。
　　右侧的那条小径，路旁有一座小亭。梦中，她不曾到过那座小亭，不曾见过那吹笛的青衫王爷，更不曾听过，那曲悠扬的相思秋水赋。
　　帝都小巷，彼岸阁，忘川随着彼岸走进了阁楼最顶层房间，看着她将手中那闪着幽光的瑾铭石放到那已经满是装着故事的石头的架子上。借着周围的架子，黑猫跳上彼岸的肩膀，看清了那块新放进去的石头上她以秘术写上的几行字：
　　纵横捭阖天下途，
　　辅成乾坤清平赋。
　　怎奈劫缘不堪悟。
　　半生执迷半生孤。
　　造化弄人，天命使然。秋水一曲，天下一役。深宫中那女子堪称传奇的一生，到头来，只余一句“半生执迷，半生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