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秋水赋·上 ...
-
【彼岸阁|秋水赋】
【楔】
夜,坤元殿,赶走了侍卫宫女,诺大的寝宫褪去了白日的威严繁华显得空空荡荡。
她一个人在梳妆台前,万籁俱寂,西域进贡的夜明珠散着悠悠的光。自从太子即位后,她越发清闲,也越发喜欢这样的安静。望向镜中,熟悉的容颜早已染上岁月的痕迹。自那个人离开,这条路,她已走了三十年。
或许是老了吧,最近总会想起一些当年的过往。午夜梦回,从金戈铁马到朝堂风云,还有那张写满不可置信的脸——想忘也忘不掉,想丢也丢不尽。
她觉得,那一切从来都不是回忆,应该是叫做“命运”。
【起·逢诺】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将门幺女,深得家中宠爱。自小习武,天赋过人,教她的师傅还曾摸着她的头叹息“可惜了,是个女娃子。”她不服“女娃子又如何,哥哥们没一个能打得过我!”转身继续苦练。
因不满家里定下亲事,她翘家出逃,遇到了正在山间小亭中吹笛的他。
他助她摆脱了身后她父亲派来的追兵。确定安全后,她看着他揶揄的目光,不禁红了脸,却又理直气壮:“没见过逃婚的啊,笑什么笑。”
他风度翩翩“当真没见过。”而后邀请暂时没处可去的她同行回麟州,他会供应她这一路的食宿。
无事献殷勤,她警惕起来,他却笑得坦然“只是觉得旅途无聊,多个人也能多谢乐子。不知姑娘可否赏脸?”
于是,她同他一起踏上了去麟州的路途。出了帝都,两人游山玩水,好不自在。他贴心的安排好一切,一路上给她讲解各处风土人情,又由着她玩,将原本很快地路程走得慢的可以。
月余,她看着沿途的景象渐渐笑不出来了。远离帝都的地方,入目的不是繁华,而是百姓流离的荒凉。她早就听说帝王昏聩,有些地方灾祸横行民不聊生,可不成想会是这般……残酷。
人们流离失所,为了抢夺一点食物拼命、入目处尽是流民,甚至有人倒在路边便再也没能站起来。
她渐渐沉默了下去,他看在眼里也并不劝解,依旧体贴,由着她尽可能的帮助所遇见的流民。只是偶尔,会掩饰不住看着她帮助难民时眼底的嘲讽——她又能撑上多久?这样的帮助,或许能让她良心上得到些许安慰,对数以万计的难民来说,根本没有意义。
终于,一直被养在帝都不曾真正见识过如今国民生活的她在看到灾难横行处有人以人为食后走到了崩溃的边缘。女子拉着他的衣袖,语气都带着哽咽的问“怎么会这样……怎么能是这样……我们家拼尽性命守护的江山,怎么会是这般模样?”
他温柔的伸出手擦去她眼角的泪“不然……你以为该是怎样?”
“不……这不对。民为国之本,民不聊生,国何存?这一切……必须改变。”她茫然低喃。
他轻笑,专注的看着她迷惘的双眼开口“若是我想亲手改变这一切,你可愿助我?”
听到这样的话,她轻颤了一下,抬起头认真的盯着这个自偶遇起带着她一路走到这里的男子,静了半响,终是笑了出来,甩开衣袖单膝及地跪在他面前,抱拳开口,语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凛冽决心。
“若能让天下之人过上安稳之日,弈王所为,叶瑾自会尽力相助。”顿了顿,在他收敛了笑意的目光下又接了一句“纵死不悔。”
对面那被她称作弈王的男子听到这样的话也笑了,伸手将跪地的她扶起,俯下身子亲自替她拭去衣襟上的灰尘,“我不会让你去死,但我确实需要你的帮助。”
她咬牙不语,任由他拉着她走出那满目惨痛的人间地狱,终于明白,如她知道他是有野心的王爷,他亦是从一开始就知晓她是谁。这一路相伴,不过是计划好了要得到她的帮助。护国将军叶家之女,自由习兵法、擅武艺 ,还有一颗爱民之心,恰是他征战天下最好的助力。
即便想通了这些,她还是会选择帮他。人食人的惨剧,她再不想见到,若这男子真的能还这天下一个太平盛世,纵前路艰险,她也绝不后悔,绝不畏惧。
【承·战殇】
从她当初离家,到随着他征战天下。整整七年,她帮着他打了无数场战争,一步步逼近帝都的大门。
一路走来,她助他也只是因与他有着共同的愿望而非成全他的野心。他亦知晓,这女子是不同的,有着自己的思想,可与他并行天下,气负云天。
两人从不曾谈及情爱,却都明白,这乱世中,他们早已谁都离不开谁。
最后一役,成王败寇,一步而已。距离他们手下的军队抵达帝都脚下三日前,她亲手写了封信,想办法让人送到了数年未归的家中。字字血泪,写她亲眼所见的帝国之腐朽,写父亲自幼所教天下之大义,写她所向往的民之太平。
她相信,在她心中向来以民为重的父亲会懂她的一片苦心。
攻城之日,她与他并立阵前,却看清帝都城墙上的守城之将后,瞬间失去了所有思考的能力。
那一役,数千士兵以命为梯终于登上城墙打开了帝都那巍峨的城门。她在一切结束后浑浑噩噩的登上了遍是残肢鲜血的城墙,跪倒在那虽死不倒的守城之将面前。
她那身为护国将军的父亲,在明知必败的情况下亲自登上城楼迎战自己女儿率领的军队,直至战死都未曾松开手中握着的帝旗。她哥哥叶瑜的尸体倒在不远的地方,再也不能如她离家前那般笑嘻嘻的抢她的桂花糕了。
旧朝已死,帝都的人民还算平静的接受了新的帝王。朝代更替,对人们来说,总是事不关己。他们所关心的,不是谁是皇帝,而是谁能让他们过上太平的好日子。
无数事情堆积在一起,他整整忙了三日才空闲了下来。登基大典在即,他终于想起,这三日,她不曾出现在他面前。召来人询问,得到的却是对方躲闪的目光和结结巴巴的一句“叶将军……大概,还在……自己家中。”
家中?她的家?他沉思了一下,明白过来。没有追问对方躲躲闪闪隐瞒了什么,他放下手边的活亲自出宫寻她。
他记得,城破后他亲自下令,任何人不准动京城叶氏一分一毫。
这场自城破便开始小雨已经淅淅沥沥的下了三天,循着出宫前记过的地图,他一个人撑着伞来到叶府门前。守在门口的人他认识,是她手下的兵,看见他的身影,那被她教导的向来喜怒不行于色的小兵惊喜的好似看到了救命稻草,毫不犹豫的跪在他面前“您可算来了,将军她不让我们给您报信。您快去看看将军吧,将军她……她……”
“她怎么了?”他声色俱厉。
“她在叶夫人的门前整整跪了三天三夜,谁都劝不起来。”士兵红了眼眶“我们都被赶了出来,您去劝劝她吧,这样下去,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
他一个人进了院子,远远的便看到了那跪在雨中的身影,染血的铠甲还未换下,坚硬的甲胄下她的身形单薄的近乎伶仃。
走到她面前将伞撑到她头上。那女子脸色惨白,他都站了半天似乎才反应过来有个人在给她撑伞,抬起头,看着他,神情恍惚的开口“你来了。”
他伸出未撑伞的那只手来扶她“你先起来。”
“别管我!”她拂开那只手,固执的不动分毫。只是,跪了三日的她已是虚弱万分,只是一个动作,便要向地上倒去。
他赶忙扶住她,伞掉落到了一旁。这时,有人打开了面前的门走了出来。听到门响,她神情晦暗的眼底才有了些许亮光。
出来的是一个老妇人,看着跪在雨里的她表情似乎也有些不忍心,却还是将话说了出来“大小姐还是回去吧,夫人已经离开这屋去往叶氏佛堂了。她说……夫人说,她不会怪你,只是,她的丈夫和儿子都已经死在战场上了,她没有女儿,从来没有过。还请叶将军识大体,不要再来了。”说完,转身回到屋里,重新关上了那扇门。
他看着怀中女子眼底的光亮一分分消失殆尽,只剩下惨痛的绝望,不自觉得伸出手想要替她抹去她脸上那些不只是雨水还是泪水的液体。在触碰到她冰冷的面颊的那刻,那女子忽然崩溃,在不知什么时候大起来的雨水中嚎啕大哭。
那是他一生中唯一一次看见她哭,那万兵从中亦能从容的女子死死的拉着他的衣袖,毫不顾忌的哭的如同一个受了伤的孩子,夹杂着隐约的言语“母亲……母亲她不要我了……我只有你了……只剩下你了……你千万,不要抛下我,不要不要我……”
不知过了多久,情绪崩溃外加跪了数日的她终是没挺住哭昏在了他的怀中。他抱着她回了皇宫。那日后,她大病一场,病好后,只字不提自己母亲的事,他便也不问,假装看不见她眼底那压抑着的灰色的情绪,下旨任何人不得扰了叶府安宁。
她病好后月余,他将皇后的礼服带到她面前,向她求婚。她沉默了许久,终是伸出手接下了那套华贵的礼服。
新帝登基三月后立后。那一日,城内鲜血的味道早已散去,她凤冠,浓妆,着曳地的九凤华服,一步步走上祭天的高台,眉眼间,带着战场杀伐熏出的浓丽英气,惊艳众生。
他在高台上,看着那女子一步步走向他,心情复杂。他从不知道自己对这个女子是利用还是爱。只是,那些风雨飘摇的日子里,是她一直陪在他身边。他欠她良多,理应以后位相还。
他还记得她昏倒后他在她身上发现的那张纸条。二十个字,笔触锋利,带着叶氏一族忠义的风骨。
“帝王之恩,以命为报。民之大义,以死相承。无怪,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