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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守一整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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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那句话李初眠就退了出去,继续站在门外守候着。范夜岚刚才还不安的一颗心瞬间就平静了下来,她关上门,躺倒床上,正好能透过拉开的窗帘看到李初眠的背影,她才闭上眼,浅浅地睡着了。范夜岚睡得不太安稳,混乱交织着的梦境裹挟着记忆的碎片一次次涌上范夜岚的脑海,但半梦半醒间,总能透过那扇小小的窗,看见她的背影。一夜的不安,一夜的警惕,终于在黑暗里度过漫长的煎熬后迎来了黎明的曙光。这一夜,什么也没有发生,平静得吓人。
范夜岚睁开眼时,那道守了一夜的身影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两个三队的年轻刑警。洗漱完毕后,范夜岚穿上深蓝色的警服,出了宿舍,她看见自己房间外的地面上,满是烟头。范夜岚突然就想到,她的心里应该也是不安的吧?她安稳了所有人的心,可是谁来让她的心安稳下来呢?
经过了一夜,所有人紧绷着的精神都有些松弛,所有的队长都不在办公室内,都被派遣到东临市的各个分局去了,以确保不管哪个区域发生大的案件,都能有刑警在第一时间赶到现场。
守了范夜岚一整夜的李初眠,此时正在步倾桀的车里睡觉,步倾桀坐在她的身旁帮她盯梢。李初眠一夜未睡,眼底有些淡淡的青灰色阴影,她的呼吸很轻,很安静地靠在后座浅眠,眉心紧蹙,不知道是梦见了些什么不好的东西。
警视厅内,周峥泽接到了市民的报案电话,很慌张地说有人在世纪大厦前当人肉炸弹。周峥泽低骂了一声,就准备点人前往,却因为昨晚的事,很多三队的刑警都忙了一通宵,剩下的几个刑警里必须带上范夜岚。范夜岚也听见了刚才的报案,站起身来对周峥泽说:“不用担心我,我也去。”周峥泽通知了四队,想了想,又给步倾桀发了条短信,告诉他范夜岚出了警视厅的事,这才驱车前往世纪大厦。
世纪大厦离东临警视厅只有两三分钟的车程,这个时间,赶去那里上班的人正多。范夜岚正在想这么大清早起来犯案的人会是个什么人,就看到前面越围越多的人。她跟着周峥泽下了车,拿出警察证,边拨开身旁拥挤的人群,边喊:“警察,请让一下。”
人群的中心,有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约为三十岁,身上被绑满炸弹,炸弹上的倒计时一秒一秒地跳动着,还剩七分多钟。男人的前额上,用鲜红的墨汁写下了一个“H”。看见那个鲜红的“H”,范夜岚呼吸一窒,一股阴森而恐怖的感觉从她脚底直蹿到头顶。他开始行动了,可是为什么第一个目标不是她?
那个男人一看见警察,就激动得大喊:“警察同志,快救我!”范夜岚走上前去安抚受害者,一边等待着四队的拆弹专家的到来。而周峥泽,在看到那个鲜红的“H”时,就给步倾桀打了电话。电话那头的步倾桀冷声说:“起得还真早。我马上赶过来。”
挂掉电话以后,步倾桀准备叫醒李初眠,却意外地发现她已经醒了。李初眠的眼里有几根细细的血丝,眼神却已清明,冷着声音问:“范夜岚现在在哪里?”“在现场。”步倾桀坐到驾驶室发动汽车,一路朝世纪大厦开去。他没有看到的是,坐在后座的李初眠眼底的狠戾。
受害人的情绪眼看就要控制不住,他已经开始尖叫、哭喊,开始往人更多的方向移动。范夜岚焦急地看着倒数的数字,只有五分多钟了。四队的拆弹小组到达时,只看了那个炸弹一眼,就无能为力地说,那是一组组装极为精密的炸弹,他们至少需要半个小时才能拆除。围观的人群已经被慢慢向外疏散,就在受害人身边的只有范夜岚和周峥泽,他们在等待着步倾桀的到来,做最后的决断。
没有人注意到,狙击枪上的红外线光点,落在了范夜岚的眉心。戴黑色鸭舌帽的男人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他用手挡住狙击枪前的激光,另一只手扣在枪的扳机上,只等爆炸声响起的前一秒,扣动扳机。他用舌头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焦急地等待着。
步倾桀刚停下车,李初眠就打开车门出去了。等步倾桀看到被炸弹捆绑着的那个人质时,时间也只剩下不到四分钟了。步倾桀检查了人质身上的炸弹,无能为力摇摇头,这个时候,警察们能做的就只有疏散人群,封锁现场,避免更多的伤亡。现场设了两道封锁线,第一道封锁线里只有人质一个人,第二道封锁线设在足够安全的距离外,范夜岚和其他几名刑警现在里面。很好,目标在空旷的地方,容易瞄准,男人迫不及待地笑了。
李初眠下车后,看了一眼现场的状况,就离开了人群的中心。她脚步匆匆地赶往和人群相反的方向,却又突然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拿出手机,飞快地编辑了两条短信发了出去,这才又迈动脚步,匆匆离开。
空旷的封锁线里,范夜岚感觉到不对劲,很不对劲。她研究过H的案件,过去犯下的十九次案子里,已经有过了这种利用人质造成的爆炸案,他不会再重复。H是一个那么自信,那么骄傲的人,他怎么会就用这种最为普通的方式让自己再次回到公众面前?那么,他的下一步举动究竟是什么?范夜岚的内心涌起强烈的不安。
还有三十秒,范夜岚内心的不安已经蔓延开来,但她实在是无法聚集精神推断H接下来会有什么举动。范夜岚现在第二道封锁线里,一边安抚着人质的和群众的激动情绪,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在拥挤的人群里搜索着她的身影,既然是H的案件,那么,李初眠应该也会来吧?范夜岚的目光在人群中流转了一圈,没有看见她想要找的那个修长的身影。
还有十秒钟,戴鸭舌帽的男人已经扣紧了扳机,只等待那一刻的到来。
五,四,三,二,一!
砰——
清脆的枪响划过天际,紧接着,就响起了轰隆隆的爆炸声。
子弹贴着范夜岚乌黑的长发划过,打到了她身后的地板上。黑暗里的男人恶狠狠地转过头,拿出手枪指着刚才在最后一瞬间扭歪了他的枪口的李初眠。三年过后,又到了两个凌驾于速度之上的人的对决。
“你凭什么以为你能赢我?你没有我快!”H的声音和三年前一样低沉,阴暗。
黑暗里,李初眠的眼睛如星一般清亮,她紧盯着H黑洞洞的枪口,嘴角轻轻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脸上的表情比平时还要冰冷几分。她盯着枪口,缓缓开口,声音也是低沉的,让人感到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你凭什么以为,同样的错误我会犯两次?”
仓库的门突然被闯开,温柢和步倾桀同时持枪闯了进来,就在H惊讶地回头的一瞬间,冰冷的枪口抵上了H的眉心。李初眠修长而白皙的手指轻轻扣在扳机上,动作干净利落,姿势帅气潇洒,模样却是带了几分慵懒。H轻轻笑了,放下手中的枪,看着李初眠说:“我输了。你居然会找帮手,会带枪。”H又意味深长地眯了眯眼,语调突然变得忧伤:“曾经那个你,是不是再也回不来了?真令人失望啊。”李初眠没回答他,干脆利落地给H戴上手铐,把他交给了步倾桀和温柢,附在H的耳边,用不大但是所有人都能听得清楚的声音说道:“H先生,人,都是会变的。”
穿过狼藉一片的现场,李初眠在一辆警车的后座找到了范夜岚。范夜岚缩在后座里,眼神里还残余着未退的惊惶,毕竟有枚子弹擦着她的脑袋飞过。李初眠走过去,低下头敲了敲车窗,范夜岚听见声音猛然回头,猝不及防地对上那双清澈的眼眸,愣了许久。直到李初眠用口型说“开门”,范夜岚才回过神来,打开车门,让她坐进来。
车内狭小的空间里,安静着,连空气都变得有些许闷热。范夜岚甚至能看清李初眠脖颈间细密的汗珠。李初眠的目光从范夜岚的脸上划过,突然伸出手去抚摸她的头发,那缕被子弹擦过的长发。范夜岚一怔,发间传来她掌心的温度,若有若无,若即若离。李初眠的手停留在范夜岚的发梢,不说话。范夜岚低下头小声地问:“你们抓到他了吗?”李初眠手上突然发力,用手抬起范夜岚的头,看着她的眼睛说:“如果我没有抓到他,那颗子弹就不会是贴着你的头发划过了,而是,在这里。”李初眠伸出食指,在范夜岚眉心轻轻点了一下。范夜岚因为她这种亲密的接触而微微红了脸,别开脸,小声说:“你和以前感觉不太一样了。”李初眠的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微小的弧度,柔声说:“范小姐,人,都是会变的。”
范夜岚还在愣住时,感觉肩膀上有重力压过来,她侧过头,发现李初眠已经闭上眼睛在自己肩上睡着了。也难怪,她一整夜都站在自己的宿舍外没合眼,早上又匆匆赶到这里来处理案件,说不累是骗人的。现在案件刚处理完,精神突然一下放松了下来,李初眠头一歪,就靠在了范夜岚的肩膀上。不知道是出于一种怎样的情感,范夜岚突然就觉得李初眠其实是很孤独的,缺乏安全感。范夜岚放松了自己的肩膀,让李初眠能睡得更舒服一些,侧过头,目光开始在李初眠的侧脸上流转。她的刘海懒懒散散地搭在额前,眉毛不知为什么,轻轻蹙紧。鼻子微微上翘,微小的弧度很是惹人爱,嘴唇很薄,淡粉色的唇很好看。范夜岚不知怎么的就想到了那一句话:薄唇的人都薄情。她也会是薄情的人吗?
有三队的刑警突然拉开驾驶室的门坐进来,看见后面的两个人,也有些拿不准该怎么办。范夜岚无声地对他打着手势,示意他去叫队长过来。范夜岚的动作幅度很小,避免吵醒了李初眠。
刑警下去后没一会儿步倾桀就坐了上来,看到后座的两人,眯了眯眼睛,对着范夜岚不明意味地笑了一下,目光在范夜岚肩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才发动汽车,带她们回警局。
停下车后,步倾桀小声地对范夜岚说:“让她在你的宿舍里睡一会儿。”范夜岚用不解的目光看着步倾桀,为什么不让她回自己宿舍睡?“她在警视厅没有宿舍。”步倾桀解释了一句,就绕到李初眠那一边,打开车门,轻轻横抱起李初眠,下了车,李初眠眉头动了动,但是没有醒。范夜岚也紧跟着下了车,去开自己宿舍的门。
步倾桀把李初眠轻放在床上,就准备离开,却被范夜岚叫住。站在门口,步倾桀用询问的眼光看着范夜岚,范夜岚却犹豫着,小声问了句:“步队长,那个,李队长是你的女朋友吗?”步倾桀刚才还很平静的目光,忽然就变得锐利,他盯着范夜岚的眼睛,让范夜岚有些心虚地说:“不方便说就算了。”步倾桀眯了眯眼,嘴角勾起一抹微小的弧度,那个笑容,有些玩味,也有些落寞:“她不是,也不可能是我女朋友。”
黄昏已经降临,金色的夕阳从未拉好的窗帘中洒进来,柔和的金色光芒顺着枕头的边缘爬上李初眠的脸庞。
缓缓睁开眼睛,却被突如其来的光刺激到,伸出手遮挡阳光。李初眠静静地呆了好一会儿才逐渐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是在范夜岚的床上。环顾四周,空荡荡的,一个人的气息都没有,李初眠的心里陡然空落了一下,脸色也慢慢变得冰冷,范夜岚在东临市没有房子,她会去哪里呢?她就这么不愿意和自己待在一起吗?李初眠越想越烦躁,索性从裤子的荷包里抽了根烟出来,拿出打火机点上,坐在床沿大口大口地吸着。
黄昏时分的警视厅宿舍静悄悄的,什么声音也没有,李初眠眉头随着时间的流逝越蹙越紧。她明明记得自己是靠在范夜岚肩上睡着的,为什么醒来时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李初眠并不害怕孤独,这么多年来,她已经习惯了孤独,但她害怕被抛弃,睡之前全情依赖着一个人,醒来后身边却是空荡荡的,这种心情的落差,她不止一次经历了。
意外的,门外的走廊里响起了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李初眠眼睛一亮,是她回来了吗?
门被打开,范夜岚走了进来,看见李初眠坐在床沿,问了句:“醒了?”李初眠闷闷地回答了一声:“嗯。”笑意却抑制不住地从嘴角流淌出。范夜岚扬了扬手里打包好的两份外卖,对李初眠笑了笑:“怕你醒的时侯会饿,去给你买晚餐了。”原来不是不愿意和她呆在一起,而且给她买晚餐去了。李初眠那颗已经多年波澜不惊的心,突然软了一下,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到过家的氛围了。李初眠突然就站起,长臂一伸,就把范夜岚环进了自己的怀里,范夜岚吃了一惊,却没有挣开她,安份地呆在李初眠温暖的怀抱里,她也很久很久,没有感受到这么温暖的气息了。
范夜岚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步倾桀的话。步倾桀说李初眠不是他的女朋友,也不可能是,范夜岚下意识地就接了一句:“为什么?”步倾桀脸上的笑容变得无可奈何,顿了一会儿,才回答:“因为她喜欢女人。”
“谢谢你。”谢谢你为我着想,谢谢你也为我考虑。李初眠把头埋在范夜岚的脖颈间,低声说,语气里是掩不住的开心。哪怕仅仅只是想着她醒来时会饿,她也因此而感到开心。这几年,除了一路陪她走来的温柢和步倾桀,几乎没有人这样细致入微地为她考虑着。李初眠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突兀,不好意思地松开这个怀抱,拉开自己和范夜岚的距离,好在范夜岚并没有表现出反感自己的样子。
范夜岚被李初眠松开,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她闻到了李初眠身上有淡淡的烟草味,并不刺鼻,但烟抽多了自然是对身体不好的。“你又抽烟了?”范夜岚放下手中一直提着的外卖,抬头看向李初眠。李初眠点点头,说:“嗯,情绪不好的时侯会抽烟。”范夜岚敏锐地抓住了她话里的重点:“刚才为什么情绪不好?”总不能回答因为醒来的时侯她不在吧?李初眠无所谓地摇摇头:“没什么,先吃饭吧,我饿了。”算起来,李初眠从昨天晚上聚餐的时侯开始就没有吃什么东西了,这会儿肚子早就空空如也了。
范夜岚搬了两张椅子放在餐桌前,打开装外卖的袋子,递给李初眠一双筷子,一份盒饭,自己拿了剩下的一份。
两个人相对无言地吃着饭,心里却各想着各的事。李初眠有些后悔刚才的一时冲动,不太敢去看范夜岚的反应,但她清楚,自己的心很久都没有这种悸动的感觉了。
最后是范夜岚先开口说话:“听步队长说,你是…同性恋?”猛然听到这句话,李初眠抬头直视着范夜岚的眼睛,却找不出那双眼睛里的任何情绪。“嗯。是的。”闷闷的声音,不高的情绪,既然她已经知道了,是不是以后就会和自己保持距离了?李初眠有些不安,她不想要这样的结局,小声地抱怨:“步倾桀怎么连这个都跟你说?”范夜岚看着李初眠局促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忍不住轻笑了一声。李初眠疑惑地抬头看她,不知道她在笑些什么。“没关系啊,我不反感同性恋。”范夜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样一句话,也许她是想安慰正低头不敢看她的李初眠吧。李初眠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那一点光芒又暗淡了下去。
接下来的晚餐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吃完饭李初眠就下楼开车回了家。范夜岚送她下楼时,轻轻的给了她一个拥抱,让李初眠愣了很久,才回过神来,转身离去。
回到那个空荡荡的房子,李初眠随手拿了件睡衣就进了浴室。泡在温热的水里,李初眠出神地想着傍晚时发生的一切。
大概在十七岁,李初眠就已经知道了自己喜欢女人。虽然她和那个年纪的女生一样,会多留意长相帅气的男生,但她也仅仅只是会多看两眼。李初眠身边很有些追求者,但奇怪的是,李初眠对他们,一点都不会有心动的感觉。反而有些走得近,玩得好的女生,总能在某些不经意的时侯,触动到李初眠的内心。
高中二年级的时侯,李初眠就被警校的校长推荐到了东临警视厅。遇见警校的校长只是个意外,李初眠经过警校的时侯,看见里面有一群大学生在训练,李初眠一直对警察这个职业感到好奇,于是就打算进去看看。那天刚好校长从训练场路过,就看见一个身影单薄的女生,站在训练场旁边,神情专注地看着那些准刑警们训练。校长临时起意,让那个女孩上去试一试身手。结果可想而知,李初眠超乎常人的速度,瞬间就获得了校长的青睐。
十七岁就进入东临警视厅,十八岁就升至一队队长,放在谁身上都是会令人骄傲的。只是连李初眠也没有想到后来会有H的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