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桐乱歌》白路遥

5、情窦初开（二） 我不忍心看

　　我随着书生坐在轿子中，一路颠簸着从安静的郊外树林来到了繁华的集市。只听轿子外面人声鼎沸，好不热闹。东边卖豆腐的大妈在骂儿子不知道跑去哪里鬼混了，西边酒楼上不时传来酒杯相撞的声音，欢声笑语不断送入耳中，听得我不住想将脑袋伸到轿子窗帘的外边儿。书生正在闭目养神，刚好是我的时机。我慢慢将脑袋从他胳臂上抬起，一点点朝帘子缝儿伸去。就在我快要伸出去的瞬间，一双温暖的手将我的头慢慢托了回来。

　　“你这样会吓到别人的，要是忠叔以此为借口让你走，到时候我可就没理由再拦他了。”他睁开眼睛微笑地看着我。

　　我便只好再乖乖地趴回到他的手臂上，任凭耳朵被外边儿有些嘈杂的热闹声钻地发痒。

　　“忠叔，找到云喜公子了么？”窗外有个老者在和忠叔说话，听那语气似乎和忠叔还有书生十分相熟。

　　“找到了，今天晚上要是有空还请到府里吃杯酒。”忠叔热情地回答着。

　　原来书生的名字叫“云喜”，云喜，云胡不喜？是啊，书生这般好谁人会不欢喜呢？真是个好听的名字，我在心里又默默地念着名字。听周围人你来我往地跟忠叔打招呼，想来云喜应该是此地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再看这周遭百姓对忠叔的态度，这家人应该是乐善好施的好人。

　　轿子很快便到达了目的地，轿子停下后，我趴在云喜的手臂上一同走了下来。映入眼帘的是巨大的鎏金“胡府”牌匾高高悬挂，两扇朱红色的木门敞开，门梁两侧红灯笼高挂，一派热闹景象似在迎接八方来客。

　　云喜显是十分开心，双脚一着地便快步踏进府邸，口中还在一边问着“淑惠表妹在哪里？”像是久别重逢的小情人一般不等回答便一阵风似的快速向正厅走去。徒留忠叔他老人家在身后一路小跑一边喊着“少爷，等等我，淑惠小姐她跟老夫人在一块儿呢。”这样的书生跟那与我初相识时候温润如玉的君子样子不太一样，此刻才像是年方十八九的少年，眉眼里尚且留着一股孩子劲儿。

　　“表妹，你来了。”云喜在正厅外站住望着屋内一袭绿色长衫少女的背影一动不动，待少女回过头时他才重新回过神来迈步走进正厅，而趴在他身上的我此刻能感到他如面临千军万马一般浑身紧绷，似乎激动之情再多一分就会叫他浑身颤抖。

　　只见此刻云喜口中的“淑惠”表妹一袭绿衫裙站立在正厅之中，她面容如寒秋里的月光，修长的黛眉边缘带着一丝清冷，朱唇微动，颔首低眉，算是对云喜的回应。她一副遗世独立的高冷模样，即使在看到怀中绕着书生胳臂缓缓而动，观察着她的我的时候也丝毫没有被吓到。反观屋里一众丫环仆人，在看到我的瞬间皆面有怖色，退后三步。

　　“云喜，你又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到府里来。”淑惠背后忽然有沉稳慈祥的声音响起。“不要吓着淑惠了。”

　　只见淑惠身后一气质华贵的妇人走出，她华衣锦服、金钗玉镯，浮满皱纹的眼角笑意甚浓，仔细看似乎跟云喜有七八分的相像。

　　“母亲大人，我怎么会吓淑惠妹妹呢？”云喜语气里羞意甚浓，我便知道淑惠是云喜爱慕的人，只怕是青梅竹马。只是方才淑惠那见到云喜后无甚变化的表情，似乎却并不如云喜对她那般的情深似海。她更似秋天里的寒霜，只是不知道她单单是对云喜这样，亦或是对所有人皆如此。

　　“不必着急，娘亲知道我儿一向待淑惠甚好。”老夫人打趣着此刻有些羞红了脸的云喜，一手拉着云喜，另一只手拉着淑惠，很是心满意足，显然对这对儿小情侣十分满意。

　　“老夫人，家父因家母近日身体不适难以出门，故今日特让淑惠前来给您拜寿。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淑惠说着便要行大礼，老夫人忙将她拉了起来，笑意满面说道，“晚上跟云喜一起拜吧，你舟车劳顿，先去客房歇着吧。”又回头对身边的贴身丫鬟说道，“带表小姐去客房。”

　　“是。”淑惠应声，又向云喜微微行礼后便转身跟着丫鬟走出了正厅，只留下此刻还在望着那窈窕背影发呆的云喜。

　　我心下想着，他真是被那仙女儿一般的淑惠迷得不浅，可是淑惠回应甚少甚至可称得上淡漠的表情，只怕令他此刻心中少不了一些落寞。

　　待那淑惠走得远了，老夫人才开口说道，“虽说我极喜欢淑惠身上大家闺秀的气质，只是看她对你的反应实在有些太过冷淡，孩子，你真的想娶淑惠么？”老夫人眉头有些皱着，似乎有些担心云喜有些一厢情愿。“我看那王员外家的二小姐倒似乎对你有意，长相又十分端庄，要不。。”

　　“不会的。淑惠妹妹她只是在众人面前比较羞涩。”云喜一把打断了老夫人的话。

　　“好好，你喜欢就好，娘便不再多说什么。”老夫人爱子心切忙说道，“只是你怀中这个小蛇虽然看着十分讨巧有灵性，但是今日宴会来客众多，你还是不要带着它到处跑了，免得吓着客人。”老夫人似乎对于儿子带小蛇回家见怪不怪。她虽不让我到热闹之地玩儿但是也没有直接赶我走，我十分感激，微微朝着她吐了吐蛇信子以示感谢。

　　“知道了，母亲。那我便先回去换身干净衣服后再出来迎宾。”云喜带着我向老夫人作揖一拜后走出了正厅。走出正厅的时候他微微一笑，摸了摸我的脑袋似乎对我刚才的表现十分满意，可是那笑里分明有一丝苦涩，只怕还在为刚才淑惠的反应有些落寞。

　　我不忍心看他这种表情，便沿着胳臂爬到他的脖颈间，将头贴在他温热的脸上以示安慰。他吃了一惊，惊奇之中带着一丝惊喜。他温柔地将我从他脖颈间捧到手掌中，直盯着我看，“你是不是看我被淑惠表妹冷落特意安慰我的？”

　　我点了点头后温顺地趴在了他的手心。

　　“多谢，不过不用担心我。我相信总有一天淑惠表妹她会被我感动的。”他脸上挂着坚定的表情，眼睛里似乎闪烁着光芒。“看你刚才表现这么好，走，我带你去吃点好吃的，你说你明明长得挺好看，却把自己瘦得跟条蚯蚓一样。”他一双温热的手在我头顶摸了一下。

　　听他居然将我比作蚯蚓，我十分不服气，慢慢地从他手掌上弓起身来，然后将自己一圈圈盘成圆月一般的云盘，蛇首在中间高高擎起，向他展示我引以为傲的美丽。

　　“哈哈哈哈。。你很美，只是有点瘦小了。”他说着把我刚建立起来的美丽身姿一把拨乱，将我往胳臂上一放，往厨房方向走去。“以后要多吃点，然后长得长长的美美的，让别人不敢欺负你。”

　　见他开心了不少我也就安然趴在他的胳臂上闭上眼睛休息，感受着耳边的风和他缓步向前的脚步声，安心地慢慢睡着了。

　　直到鼻尖传来一阵香味儿。

　　我猛地睁开双眼，在视线可及范围之内搜索香味的来源，却看见不远处云喜手里正拿着个鸡腿儿朝我逗笑。厨房里此刻一众家仆都围在他身边儿注视着我，许是已经被他们的少主人安抚过，所以人人眼睛里并没有流露出多少的害怕，反而人人似乎都在等着印证一些事情，而我清楚地知道那是什么，所以当然不会令云喜失望。

　　我弓身一跃而起，身姿轻盈地稳稳落在了云喜的胳臂上，将蛇信子在半空中朝他微微吐着。等到云喜说了声“吃吧”的时候，我快速地将蛇头扭转一个圈后一下将鸡腿儿吞了下去。这一连串动作流畅无比，连我本人都十分得意，众人更是一阵鼓掌叫好，众人皆惊叹，真是有灵性的生物。而云喜此刻更是喜不自禁，洋洋得意，不住手地摸着我的脑袋，宠爱地看着我。

　　“表小姐朝这个方向来了。”忽然有人说道，似乎是在有意提醒云喜。

　　云喜眼中方才的欢喜与宠爱忽然消失不见，整个人又紧张兮兮地像是失了魂儿一般在厨房里站着嘀咕，“怎么办？不能让表妹看到我在厨房，她最不喜欢不务正业的男子了。”他开始在视线范围内搜索可以躲藏的地方，可是眼见着淑惠似乎已经看见他，情急之下，便只好顺手拿起一盘红烧肉，一块儿块儿的塞到我的嘴里。

　　我知道他的心思。不过是假借喂我吃食之名解自己进出厨房之嫌。

　　“淑惠表妹，你怎么来了？想吃什么叫人告诉我一声就好。”云喜看着飘然而至的淑惠，十分紧张却又想要讨好眼前的佳人，可又生怕一个不小心惹得佳人厌恶，是以说话小心翼翼全没有刚才的活泼劲儿了。

　　“我只是过来取碗雪梨汤。没什么打紧的。”淑惠语气冷淡显得客气又疏离，可是在厨房里却轻车熟路，显然出入府中多次。然而她态度里刻意保持的客气却着实令人难以理解。

　　云喜顿时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般，那不多久前的落寞再次回到脸上，看了让人心疼。我心中暗暗想着，一定要弄清楚这女子的心意，为什么明知道云喜的心意却仍旧是一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

　　所以当淑惠手端着雪梨汤前脚刚踏出厨房，我便忽然从云喜怀中一跃跳出了厨房窗户。我静悄悄地跟在她的身后，心里想着，就不相信听不到你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