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傍晚。
      大雨将至,天阴沉得几乎滴出水来,但一滴雨也没有落地。
      官道上只有一人一马。马是好马,神骏非凡的大宛种。马背上斜斜坐了一个人,戴着斗笠遮住了整张脸,斗笠下是不伦不类的青袍。
      这地方离川城不远,但也不近,大宛马插上翅膀也要飞小半天才能到,何况眼下正要有一场山雨压城。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过路人就只能宿在道旁的客栈了。客栈破旧的很,招牌上早已不见了漆色,歪歪扭扭地悬在大门之上。
      顾棱抬头看了看天色,估摸着时间,翻身下马,牵着马走到客栈旁空荡荡的马厩,将马栓好。马厩无马,马槽里也无草料,性情温驯的大宛宝马打了个响鼻,喷了顾棱一脸的不忿之气。
      顾棱抹抹脸,轻轻摸了摸马鬃,低声道:“待会喂你。”然后把斗笠向下压了压,进客栈了。
      客栈里面倒是没有外面瞧着这么破。大堂里的伙计撑着脸睡得挺香,拿抹布的右手时不时动几下。
      顾棱站着柜台,曲指扣了扣台面,埋头看书的掌柜半晌才抬起脸,“打尖还是住店哪?”
      顾棱道:“住一晚。拿点吃的,还有热水。外面有马,再拿些好点的草料。”顾棱瞟了一眼书,好像是艳情话本。
      掌柜往上翻着眼打量了顾棱几眼,又收回了目光,有气无力道:“往上走左转第二间房。五钱银子。”
      荒村野岭的垄断生意果然坑人。顾棱摸出碎银结账,然后等掌柜慢吞吞地从话本下摸出账本,抓起笔往账本上添了几笔,又抛出一把钥匙,才往楼上走去 。
      顾棱一上楼便听见那掌柜呼喝着小二干活,低头打开了房门。房间很小,但还算干净,勉强能住人。
      顾棱坐在桌边,给自己斟了一杯茶,茶水泛黄,显然是很久未换了,只好放下。
      静坐了一会,小二便捧着一盆热水上来了。刚一进门,他奇怪地看了几眼这个斗笠也没摘下的人,敷衍道:“客官,我待会给你送点茶水吃食来。”
      顾棱不在意地点点头,道:“再送桶热水上来。”
      小二应了一声,出去了。
      上上下下来来回回几次,才把东西备齐,顾棱始终没摘下斗笠,坐在桌边动也不动。小二只把他当做古怪的江湖人,懒懒散散地做完了自己的事。
      等小二退出去,顾棱才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剔透的美人面,眼睫浓黑,齿白唇红,当真是照得满室熠熠。他又伸手解下腰间挂着的长刀放在桌上。刀鞘是沉沉的黑色,顾棱握住刀柄,摩挲了一下,哗地抽出刀身。刀光一闪,仿佛春雪初霁,破开前一刻满室的的郁郁。
      刀背修长,刀刃极薄,通体雪白,说是凶器还不如说是赏玩的宝器,精致得过了头。顾棱拿一块细绒麂皮,轻柔又专注地擦拭着刀身,这是他每天的功课。
      等擦好了刀,顾棱才举箸进食。这家店的吃食做的粗糙,味道又辣又咸,他只挟了几筷,就喝了半壶水,委实是折磨。只好放下筷子,准备沐浴。
      顾棱坐在浴桶里支着头琢磨,江湖上的人都知道要找老实和尚,得让金不换带路。他为了找金不换碾转了几个城才得到消息,金不换在这川城里,但在川城何处却是谁也不知道了,前程未卜,麻烦得很。他平生最讨厌麻烦,这次却是不得不硬着头皮迎难而上了。顾棱头疼得很,匆匆擦了一把,就换了衣服,把刀放到枕边,吹了烛火,和衣躺下。
      心里揣着事就不容易入睡,顾棱不停翻身,直到下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开始是马蹄声,由远及近,哐当一声,像是楼下的门被踹开,顾棱抖了一下,又拿被子蒙着头蜷缩了一下。紧接着就是乒乒乓乓的声音,“他娘的……啊!”店小二大声咒骂了一句,突然惨叫了一声,不,只有半声,剩下的死死闷在了喉咙里。动静也太大了,顾棱恼火地坐起身,给自己倒了杯茶。马嘶了一声,半夜里听起来颇有些悚然。是自己的马,这下麻烦又来了,顾棱披了袭袍子,刀藏在袍子里,想想又摸出了一张面具,往脸上一抹,就往外走去。
      他居高临下站在楼梯口,楼下一群人拿着刀剑与柜台旁的掌柜对峙着,店小二的头落在门旁边,和他的身体离的很远。
      “还真有不识相的!找死!”拿鸳鸯刀的大汉朝顾棱喝了一句。
      为首的鄙夷地看了顾棱一眼,转过头对掌柜道:“金不换,我家主人要见老实和尚。”
      顾棱一怔,下了楼,看也没看旁边的人,径直往外走。
      “你小子有种啊!”大汉被完全地漠视了,提刀砍向顾棱,旁边的几人开始只抱臂看着,直到顾棱身形一晃,轻巧躲过才动手攻击。
      他们那几下实在是不够看的,顾棱身法变换几次,腾挪到了门口,那群人也没摸着顾棱的衣角。
      为首的那人惊了一下,心下明白手下那群人是拦不下那人,眼下有更重要的事,何况到外面主人正在逗马,就拦住了正要追出去的那些人。
      顾棱一走出门就看到门外停着十余匹匹马,马厩外有一人正拿着草料逗他的马。大宛宝马显然没有呆过这么简陋的马厩,又被人这样逗弄着,显出一副烦不胜烦的样子。
      那人轻笑了一声,转过身来。凤眼薄唇,端的是一副温柔俊美的好皮相,声音也是低沉动听的,他道:“这是你的马?”
      顾棱点点头,走到马厩旁。
      “嘶青云,振绿发。大宛马果然神骏。”
      “脾气太臭。”顾棱谦虚,大宛马喷了他一脸粗气。
      那人又笑起来,温和道:“在下张知阑,还未请教?”
      “顾棱。”
      “刚才吓到你了吧,他们太粗鲁了。”
      顾棱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说的是里面的事,胡乱应了一声。
      “他们就是心太急了。”张知阑轻描淡写地将那群人杀了小二的事揭过了。
      顾棱心知这人不是善茬,但还是不愿放过探听消息的机会,道:“你是来找老实和尚的吗?”
      张知阑眯起眼,似乎是惊讶于顾棱直白的话,模糊道:“顾兄弟似乎有求于他。”
      顾棱不擅打马虎眼,干脆承认了,正组织着措辞打算再问几句时,张知阑出手了。
      三枚梅花镖携着劲风直往面门打去。这么短的距离,速度又是快到了极致,似乎避无可避。
      啪啪!两枚打在了漆黑的刀鞘上,一枚擦着顾棱的脸飞了出去,几根头发丝落在了地上。
      这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发生了,顾棱抽刀,格挡,再收刀。刀始终未出鞘。
      张知阑看着顾棱隐在暗处的被飞镖擦过的半张脸,嘴角翘了翘,就这么走了。
      顾棱后知后觉地摸摸脸,发现面具擦破了一点。难道是镖上有毒,那人确信自己中镖才放心走了?自己站在这么暗的地方,这都能看见镖擦着脸了?这么托大?
      顾棱半信半疑,索性躲在门口偷听。
      “把刀放下。金前辈是朋友。”张知阑的声音。
      “你们也真本事,我躲到这穷乡僻壤,还能找上门来。”说话的应该是金不换了。
      “在下的请求,前辈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呢?”
      “嘿嘿,有金子一切都好说。”
      原来是要钱,可惜自己身上没什么钱,顾棱有些苦恼,看来只能卖马了。大宛马被主人眼神看的别扭,于是转过头拿马屁股对着他。
      挨了几镖就找到自己想找的人这倒也不亏,照现在这个情形,还是跟着他们找人比较方便。俗话说乱拳打死老师傅,虽说自己武功高强,刀法更是天下无双,但是张知阑也不弱,一两百招之内也没把握把他打趴下,何况还有那些人碍手碍脚,还是跟踪他们看看情况吧。顾棱摸着下巴,一点儿也没脸红。
      估摸着里面还要再谈一会儿价钱,顾棱蹑手蹑脚地跳到了二楼,摸进自己房间,匆匆打包了东西,然后回到马厩,拿绒布包了四只马蹄。略过期间被大宛宝马踹了三四下不提,顾棱偷偷摸摸地走了。
      其实也没走太远,顾棱和马躲进了山里远远观望着。山里蚊虫多,叮得他和马浑身是包,大宛宝马相当不快,一个劲儿地朝着主人喷冷气。
      过了一炷香工夫,里面有人出来了。先出来的是金不换,一翻身上了马,大概是带着他们去找老实和尚了。张知阑出来后没看见应该躺在地上的顾棱,倒有些意外,他看了看空荡荡的马厩,轻轻笑了起来,又让旁边人俯耳过来,吩咐了几句,也上了马跟着金不换走了。剩下的人也跟了上去,是往川城方向。
      顾棱目力极佳,隐隐觉出不好,但也别无选择,只好追了上去。
      半夜赶路,而且行在深山中,除了蚊虫叮咬,还要注意脚下的崎岖山路,和身边那头金贵的大笨马。顾棱哪里受过这些,又累又困不说,而且还需时时防备前面的情况,实在苦不堪言。山上露水重,到天亮的时候,几乎全打湿了顾棱的衣服,粘粘糊糊地贴在身上,头发也湿哒哒的,整个人狼狈到了极点,大笨马也形容萎靡,甩着尾巴跟在后面。
      看到城门的时候,一人一马几乎喜极而泣,等那些人进了城,顾棱摸出一张面具,换下上一张,贴在了脸上,又从包裹里拿出身衣服换下,把大笨马安置在山脚下的隐蔽处。那马忍受了整夜的深山追踪,又见主人抛下他进城,委屈得要命,死命地踹了顾棱一下。顾棱理亏在先,只好生生受下一蹄,又讨好地顺了顺马鬃,才下山进城。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