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菱花镜》槿络

3、菱花一梦 近

　　近些日的天气忽然变得极不平常，前几天桃花初绽，像落下了半天霞光。突然一夜风雨过后，城南面的桃花全部恹恹枯去，像被谁吸了灵气。

　　城里的老人说不知是谁犯了天劫，如今这是要来降祸的。

　　而城南栽有桃花的地方，只有苏家。

　　一时间流言四起，弄得人心惶惶。

　　城里的酒楼一向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各种新奇有趣的事情都会被人们拿来当作饭后茶余的谈资，这件事自然也就包括其中。

　　茶楼内说书声叫好声混为一路，人声鼎沸，络绎不绝。

　　“不知道是哪家的荣幸，要遭此一劫呦。”几杯浊酒下肚，有人摇头晃脑的举杯说了这样一句话，一时间如同落湖石子，惊起千层水波。

　　有人听了这话，便端了酒碗凑到那桌上“听说那苏府...”

　　话一出口那人便觉得不妥，左右环视了一圈，压了声道“那苏府上的二小姐前几天无故病倒了，这虽然没什么新奇，但巧得是我那天去找顾郎中抓药，他刚从苏府出来，一路咕囔着说奇怪奇怪，可见了我我问他，他却半个字儿都敢不说，想来...”

　　那人止了话，眼睛左右环顾一圈，似是十分得意自己的推想。

　　一时没了人声，想是大家心里早就猜出了八九分。

　　那年苏老爷到寺中求卦的事当年是人尽皆知，在当时还被不少人当作笑谈，如今出了这一档子事，少不得惹人猜疑。

　　有人见桌上没了话，便携了酒杯摆摆手“呷，提这些个不相干的做什么，咱们接着吃酒”

　　苏府的桃花一夜间谢了一地，枝头上有零星两点花瓣，像两簇跳跃的火苗。

　　苏子佩满脸忧色的在屋内踱着步，手中握着一面精致铜镜。
　　镜身刻满了细碎的菱花花瓣，缠绕连接成一圈密密麻麻的花枝，仿佛没有起始，没有终点，就像是它的血脉，包裹着一镜生机。

　　苏子佩转了半日，长长叹了口气，似是终于妥协“罢了，罢了。”
　　语气声沉沉，眼中满是无可奈何。是祸躲不过，他也只好认了罢。只是忧心这镜魄附在苏小楼身上，若是让他人得知，她怕是活不成了。
　　而且若是手中这东西再次问世，不知道又要掀起多少血雨腥风。

　　苏子佩僵着脸，望了一眼仍在昏迷之中的女儿，半晌放下铜镜，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右手手臂端详了一阵。

　　一朵菱花印在她右手手臂上，如同落下的一片不会消融的雪，这样纯净的颜色，此刻却透满了诡异与妖冶。

　　沉默良久，他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对着空荡荡的屋子，缓缓的呼出一口气。

　　苏小楼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梦，一个很长的梦，一个...真实极了的梦。

　　她确信从来没有来过这里，却为何这里给她的感觉这样熟悉。

　　一片漫长的黑暗过后，有光从面前流过，星星点点似萤火的光芒。

　　她想追过去，只是追不上，动不了，四肢像是被什么东西束缚起来，挣脱不了。

　　这里真冷啊...空气稀薄得她快要不能呼吸，四周是一片冰凉的虚无，只有缓慢流动着的，摸不着的风，她害怕得想要蜷缩起来。

　　又是一阵漫长的黑暗过后，她看到了模糊的一张脸，她努力睁着眼向前看去，却看到那张陌生的脸被风吹成碎屑。

　　是谁...

　　手突然舒展开来，没有任何思考的摸了上去。
　　原来...是一面镜子啊...

　　那样冰冷的温度下，她却觉得指尖有种灼人的熟悉的热。
　　只是想不起来。

　　于是将整只手都覆上铜镜，想要更多的温暖。

　　随着手掌缓缓抚上铜镜，突然一阵刺痛将她撕裂，苏小楼猛地睁开眼，明亮的光线晃得她睁不开眼。

　　过了一会儿，她试探着睁开眼，神色恍惚的观察了半日，才发现自己已躺回了床上。

　　她看清了那个身影，从口中扯出一点儿声音“...爹。”

　　那男人猛地回过头，满脸焦急的走过来看她。
　　“小楼。”苏子佩坐在床头，看着她有些空洞的眼眸，颤声道“你终于醒过来了。”

　　苏小楼显是没有缓过神，歪着头不解的看了他一眼“我...怎么了？”

　　苏子佩想了想，有些东西，还是不要让她知道的好“没什么，只是你前些天染了些风寒，睡了一阵子罢了。”伸手帮她掖了掖被角，唇角带出一抹疲倦的笑“怎么？还没醒过来？”

　　她想了一阵儿，却实在想不起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也就将信将疑的姑且先信着了。

　　苏子佩放了心，思虑良久，犹豫着开口说道“你如今年纪也不小了...虽然我们苏家世代都是书香门第...但是...”
　　他停下想了想，似乎在斟酌要说什么“我想把你送到南竹山，我有一位故友在那儿...到时候也应该能照顾好你。”
　　苏子佩一面说一面观察着她脸上的表情，有些担心她的反应。
　　他知道自己这个想法现在说出来不太合适，但这件事情怕是不能再拖得再久。他思来想去，只怕只有南竹山是她最后的归处。

　　毕竟...

　　苏小楼反应不过来，她不过是感染风寒，睡了一觉，怎么醒来就要被父亲送到南竹山？她一时有些慌张，支吾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向来很会撒娇，遇到不遂心的事总是撒个娇父亲便允了，只是现下没了力气，浑身上下无处不在布满了酸痛，朝被里钻了钻，只露出一双眼睛，滴溜溜的转着，好像还没弄懂父亲究竟是什么意思。

　　苏子佩见她不说话，便没有再提。

　　苏小楼觉得自己的眼皮慢慢沉了下去，她觉得刚才这个梦委实做的有些离奇了。

　　那真的...是梦么？

　　但是头晕得厉害，于是又昏昏沉沉的睡过去了。

　　眨眼已过了十多日，苏小楼自能下地起就日日去央求父亲，使劲浑身力气，但他这次却怎么都没有动摇，苏小楼龇牙瞪着他，恨恨的赌气说“不过是去南竹山而已，我到了那儿就再也不回来。气死你气死你。”

　　自那开始，她果真没有再去找他，只是把自己一个人闷在屋里。
　　府里的人经历了前几日的事，都推脱着不来苏小楼处当差，除了刘婆子时常来看看她，她这里日日是冷清的紧。

　　一直到了临行的日子。

　　她早早上了马车，躲着苏子佩，心想他必定舍不得自己走，一双耳朵凑着帘子，听着外面的声音。

　　却不想苏子佩只是嘱咐了苏清禾几句，神色间没有半点儿后悔的意思。到头来还是起了车，她心里忽然没了底“那个臭老头该不会真的要把我送走吧？”
　　她听着马车走得越来越远，愤愤然“喂！你说他就算把我送走也要亲自来送吧？他居然一句话都不说。”

　　苏清禾此行陪她，于是笑笑，柔声道“怕是一时忙不开也是有的。我不是还陪着你么？”苏清禾心里高兴的很，想着以后怕是有很长一段时间再见不到她，于是打算把这最后关头再装得像些。

　　苏小楼赌气歪靠在轿子上却是一路都没有说话，而苏清禾想着早些把她送走，竟是一直行了两天，偶尔停车歇息，或也在车上浅眠。

　　这一路颠簸，苏小楼却睡得安好，她不由有些佩服起她这一点。
　　有时苏小楼醒来，但她不愿与她说话，于是常常装作睡着。

　　苏小楼才吃了些东西，不知道已经走到哪里了。
　　她一人闲着无聊，空气中弥散的花香味道叫她昏昏欲睡，她靠着一旁的轿帷又睡去了，一张包子脸被压出了几条长长的红印儿。

　　通往南竹山上的路有些颠簸，猛地一震，于是朦朦胧胧的抬起头“我们到了么？”

　　苏清禾朝帘子外看了一眼，点点头“快了。”

　　“喔”她揉揉眼睛，将车帘掀开一道小缝。

　　此时阳和方起，如海潮般漫散的阳光透过缝隙向她奔来，为所有镀上一片残阳的红，她呆呆看了半晌，竟从空气中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但又说不清楚这份感觉从何而来。

　　苏清禾见她愣住，于是扶着她的肩膀让她看向自己，柔声道“今后你一个人在山上，凡事一定要听你师傅的话。”苏清禾得知父亲要把她送上山，虽也有些疑惑，但是心里说不出的痛快。

　　从苏清禾记事起，这世上的一切东西就都得与她分享。她娘本是个戏子，当年一曲动京城，后来不知为何嫁到了苏家，可奈何苏老爷只对大夫人关心有加，于她母亲却从不关心，时间久了，加以她母亲日日熏陶，她对这个妹妹可谓是嗤之以鼻。

　　“前面山上设了迷障，我也只能送你到这里了。”她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这瓶药可以驱百兽，你若遇到危险切记要用上它。”

　　苏小楼随意点点头，她现在心里有着说不出的滋味，对旁的都是淡淡。

　　她在府中时羡慕长姐可以随时带翠儿出府，于是自那时起她就日日盼着什么时候也能像长姐一样自由。
　　如今做到了，却忽然有些后悔，如果不离开那里，不离开爹爹，她愿意一辈子都待在方方正正四角蓝天里，永远都不出去。

　　苏清禾叫停了马车，随口嘱咐了几句便头也不回的上了车。
　　她转身看着身后渐行渐远的马车在日暮下变成小小的黑点，摇晃着像是树叶上黄色的光晕。
　　她年纪虽小，却也大概猜出了八九分。

　　她这次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苏小楼在林子里走了很久，她在车上睡得时间太长，醒来时长姐却又是睡着，刚才自己也忘了问，到底上了山要往哪里走呢。
　　她向前一直走，这条路却仿佛一直没有尽头。

　　天黑的很快，她一直胡乱找路，有时瞧见新奇景物也要看半日，完全忘了要是自己天黑时还没有找到路可怎么办，到现在就急得不行。若是找不到...

　　苏小楼泪目，只好强忍着腿疼一直向前。

　　天彻底黑了下去，四下里死一般的寂静。

　　忽然有声音，从身后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