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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遭劫在数 从南方刮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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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南方刮来的风是湿润的,空气中浮杂着一股潮湿的青苔气味。
此时正值三月,桃花灼灼,春风十里。
石子甬道中缓缓走出一个人影,步覆蹒跚,无需看那一头花白发色,就可知那人已然迟暮年纪。
刘婆子是苏府里的老人了,接得一手好生,又长了一张巧嘴,看着苏府整改修缮过不知多少次,若要说这苏府于谁是最了解的,那必然非她莫属。
她原来不过是这府中百十奴仆中的平凡接生婆子,但后来陡然而贵,说起来主要归功于那二小姐。
京城里有家古寺,古寺里有个疯癫老人。
听人说他先前是个颇有名气的算命先生,后来为哪府的富贵人家算了一卦,应验后被那富贵人家活活打疯,扯着他的脖子说定是他那张嘴招出祸来。
后来又不知是哪一年他来到这寺中,从此便赖下了。
不少人听得这事,传了几番后竟当真有人去求签问卦,开始时不过是有好事之人寻机想要戏弄他一番,但每每算过竟在不久后一一如了实,于是就又有人说此人并非疯癫,只是因为太通天命,脑中不似常人浑沌,实乃天人哉。
于是他在那寺中住下,求签问卜只需烧酒一壶,日日活得倒也快活。
苏小楼尚在腹中之时,便被那疯癫贴上了小灾星的标签。
那胡子拉喳的老酒仙眯缝着眼睛灌了口酒,咂咂嘴,说“这孩子...怕是难保...况就算平安落地,她日后也必定会受大劫...弄不好殃及他人,你留她也没甚用处,不如卖了吃酒,还能得些板儿花。”
那人咕嘟一口劣酒下肚,见苏子佩脸上有不快之意,便疯笑摇晃着走远了“天意呵...天意...”
这话引得苏老爷有些日子不快,但想着那人已然疯癫,说不定是他算错了...算错了...
谁知她出生时竟果真费了一番功夫,那时连城里最好的大夫也摇了头。
正要放弃之时,这刘婆子心一横,说不然...我试试吧。
谁知这一试,竟保了这孩子的命。
苏子佩当时真是又悲又喜又忧,悲的是妻子因难产而离世,忧的是那老酒仙说的话果然应验,喜得是这孩子生得明净可人,哪里又有半点不详之气。
但人言可畏,他便格外悉心照看这孩子,一晃已过了快十年。
十年来平淡无奇,老酒仙说的话也丝毫没有显现的迹象,虽然那几句话时时压在他心上,但她生得可爱,左脸一侧梨涡清浅,笑起来很讨人喜,时常把他逗得开心。
时间久了,也便忘了个干净。
此刻那熟悉的软糯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刘娘。”
她赶忙转身,见那小脸儿上一张嘴撅得老高。
“刘娘在想什么,我唤你好久,你都不理我。”因为她那年接生为这孩子保了一命,本以为要听得恶讯的苏老爷简直喜出望外,见她年老体弱,又没有孩子,且小楼娘也已过世,便姑且叫她唤她一声刘娘。
“哎呦哎呦,你去哪儿把脸弄得这样脏,待会儿老爷见了又是要罚的。”
那刘婆子本想抬手替她抹掉脸上泥泞,伸手到一半又忽然收住,从怀中掏出一张帕子,抖了抖,慢慢替她擦掉。
想来自己手上粗糙,别刮到孩子的脸,富贵人家的孩子终归是娇气些的。
“阿爹才不舍得骂我,若是他骂我...”她眨巴眼睛想了想,似乎没想到什么合适的答案,眼神暗了些,闷闷的嘟囔道“那我就当没听到好了。”
刘婆子收了手,又替她整理起衣服,一面开口“不好这样的哟,小孩子不听话会被野狼叼去,你要多听你爹爹的话...让他省心才是。”
苏小楼扮了个鬼脸,似乎是经常听到这样的话,有些显得不耐烦“哎呀,我们不说这些啦,刘娘你可见着长姐,我寻了她半日也没找到。”
刘婆子闻言想了一阵儿“大小姐前一阵嚷着要吃桃花酥,此时大抵是同翠儿去摘桃花了吧。”
她刘婆子其实素来并不喜欢那大小姐,毕竟不是一母所生,有些东西是比不得亲姐妹,况且大小姐苏清禾已经双九年华,正是心思最多的时候,她娘表面平和温顺,却也不像是太安分的人,加之府里的人又因为那年的话总是对她避之不及,小楼同她亲近着实不妥。
她正要出言嘱咐几句,再低头时哪里还见着苏小楼半点影子,又好气又好笑,半晌只得叹气罢了。
桃花烂漫,一树嫣红妖娆。
苏小楼觉得自己瞬间看花了眼。
府中数这儿桃花最多,但从她记事起父亲就不许她踏入这边半步,甚至连打扫都极为罕见。
父亲告诫她说这侧房中有妖怪,专吃像她这样的笨拙小孩儿,她小时听这话后着实吓得不轻,有很长一段时日她连这附近的半点边儿都不敢沾惹。
但现在回想起来方明白当初不过是父亲哄她罢了,她虽然颇为不满,但父亲的话她还是会听,于是站住脚看了一会儿,打算离开。
“那边桃花新鲜,再举高些。”她忽然停住,这声音...是长姐。
她急忙忙又返身朝深处跑去,一时竟也忘了什么规矩不规矩,循着那声音过去,果真见了两抹轻佻身影。
苏小楼兴高采烈“长姐长姐。”
那女子惊诧的转过头,见到来人,眼中闪过一丝怨气,随即又换上面具般的笑意,蹲下身等她跑来。
“长姐...我找了你好久喔...”苏小楼一脸委屈,忽然又似想起什么,忙拉了苏清禾的袖子“我们快回去吧,若是让爹爹知道了,一定会狠狠责罚的。”
她之前虽然常常犯错,但奈何她机灵又生得讨喜,苏老爷对这个女儿也还是十分疼爱。
但于这件事,是她见过父亲眼中少有严肃的几次,那时她就将这件事警记于心。
“府中只有这块桃花开的最好,我就叫翠儿来摘些。”苏清禾抿唇笑笑,瞥了一眼地上放着的篮子,接道“不过这些大概已经够了,咱们走吧。”
苏清禾起身携了她的手,转头嘱咐翠儿带着篮子,另只手似乎又是毫不在意的捋了捋鬓边碎发,触及左耳处忽然低低“啊”了一声,说道“我的耳坠不见了。”
苏小楼向着四周空地看了看,忙问道“是在这里不见的?”
“应该就是这附近吧,我同翠儿一早就来了呢。”她话中语气甚是焦急,目光却仅是左右瞄了两下,倒没她话中显得在意十分。
苏小楼俯在地上找了一阵,风吹落红无数,若是那簪子掉下来,怕是很难再找到。
苏清禾见状轻轻叹了口气“算了吧,我一会儿还有事,不能再在这里耽搁了。”
翠儿早就看出她家小姐是想戏弄她一番,于是忙接了话儿“那个蝴蝶耳坠本是一对儿,现下丢了一只,怕是...不太吉利吧...”
苏小楼听了这话,摆摆手笑道“长姐同翠儿姐姐先去忙吧。我留在这儿去帮长姐找找看。”
“可要是被爹发现...”
“不会不会,这里一向很少有人来,哪里这么巧爹爹就会来这里呢。等我找到马上给长姐送过去。小楼不会出卖长姐的。”
“那,好吧...”苏清禾犹豫着开口。
“那你...要小心...”
其实她心里一万个希望她进去,一万个希望她不小心,但顾及那所谓姐妹名份,少不得要推脱两句。
她见她进去远了,朝翠儿比了比手势,大步走开了。
翠儿急急跟在苏清禾身后,一步三回头的说“小姐,真的不等二小姐出来了么。要是老爷怪罪下来...”她方才以为苏清禾不过是想戏弄她一番,于是也跟着起了劲儿,想在二小姐面前卖个乖,可是实在没想到她竟然是想让她一个人待在这禁地当中。
卖乖是个技术活儿,卖得好了,被主子多看上两眼,可若没卖好...
苏清禾淡淡看了她一眼,抚弄着手中绣帕,好像那绣帕是什么极有趣的玩物“管她做什么,是她自己要找,我们离她远些,没得染了她的晦气。”语毕想了想,微微皱眉,眼中满是嫌恶“刚出生就克死了自己的母亲,真不知道以后还会有谁同她一起遭殃。”
远处苏小楼蹲在地上,拾了支花枝,小心翼翼的翻腾着满地落花,找了一圈,却是连半个耳坠都没发现。
正想再翻一遍,忽然发现...这里怎的忽然变得这样冷。
苏小楼受不住,张嘴打了个喷嚏,难道...真的有妖怪来吃小孩子了?
她愣在地上半晌,然后自以为了悟的喃喃道“若是这里真有妖怪,长姐又怎么会来呢。再说妖怪什么的,根本是爹爹骗我的吧。”
不对不对,长姐是大人了,妖怪不吃她,自己也...
她今年快要十岁,到底该不该算做长大了呢。
她想得出神,俏脸上竟浮现出一抹淡淡忧伤,到底怎么才算长大了呢。
一阵风好像突然掠了过来,说是好像掠了过来,是因为只是朝苏小楼面前的方向,满地的桃花花瓣竟低低飞散开来开出了一条细细小道,如同人经过踩下的脚印一般。
那是...什么...
她觉得身子一时僵得不行,慢慢抬起头,过程中脖子好像在咯咯的响。
那是...烟么,可烟怎么会是一团浮在空中呢。
她这是在做梦么。
她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头,是疼的,看来不是在做梦,自己这是...撞见鬼了吧?
以为自己撞见鬼的,不是她一人。
对面那团东西往前移了一点儿,似乎是想凑近了看看是不是自己花了眼,难道说自己...撞见人了?
确认过后,它激动得一哆嗦,这么多年过去,终于又看到人了。
她是来接自己回家的么。
它没有家,但主人安放铜镜的怀里就是它的家。
它高兴得伸出手,希望她能握住它,其实与其说是手,倒更像是那团东西诡异的摇了摇。
夕阳的光透过满园桃花,在地上落下点点阴影,烁烁似菱花花影。
它也知道自己不能见光,不能见人。
但只摸一下,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嗯...
毕竟是太久没有触碰过的有温度的东西啊。
苏小楼重重咽了口口水,这东西,是要过来吃了自己么。
她看了它半晌,虽然它没有眼,但她觉得她看见了。
那东西大概,是没有什么恶意的吧。
于是清了清嗓子,假装不怕的样子“你...不要过来啊”
它停住了,她在跟它说话,这么多年来终于又有人同它说话,它有点高兴,却又委屈。
她说,不要过来。
难道她不是来接自己的?
那一团白气突然变得浓郁,松散。
像是常人颓废的样子。
自己这是不是...伤了它的心?
苏小楼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假装镇定的要离开。
突然觉得不妥,于是颤着声音开口“我...走了...”
过后她觉得自己真是疯了,居然觉得自己感受得到那团东西的反应,还跟它道别。
真是荒谬。
那东西闻言猛地一震,若是走了,只怕又要等上百载千年吧。
它怕了。
那就...偷偷摸一下。
悄悄记住她的温度好了,等到...等到它逃出去去找她。
它动了动,浮在她身后,愈来愈近。
终于。
没有想象中的温暖,可它也没有想到居然会是这样剧烈的疼。
一切突然被撕裂,它感觉自己要烧起来,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
它从面前女孩的脸上可以看出她一定也感受到了,这种痛彻心扉的痛。
只是...为什么这样呢...
眼前一片昏黑,它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形一点一点的流失在它探出触碰她的那只手上。
自己这次,是真的要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