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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   他第一次见到她,是在白公馆的讣闻上。雪白的纸贴了满城,黑白的底色将相片里女子的轮廓描绘得尤其清晰。那个名字一下子撞进他眼里,白秀珠,白公馆的大小姐,白家的一颗明珠。
      他天生没有嗅觉,可能是为了补偿他,老天给了他过目不忘的本事。他第一次庆幸起自己能够过目不忘,不是在留洋的课业里,也不是在那些纷繁复杂的账目中央,而是在记住一张脸的时候。
      ——相片里女子神情颇为严肃,抿着唇作出端庄雍容的姿态,她姣好的眉目承继自白太太娘家邢家的女人一贯的薄唇和大眼,即使美,也美得气势逼人。
      宁致远十八岁时远渡重洋,去德国完成学业,回来时父亲将香料生意做进了北平城,宁家一跃成为新贵。也因此才获得了出入白公馆的资格。
      是的,这场葬礼宁公馆也需要派人参加,作为宁家的继承人,他将会代替父亲前往。

      此前金公馆与白公馆闹出的那些恩怨情仇虽说不上人尽皆知,也着实满城风雨了一场,成为太太小姐们茶余饭后聊天的不二话题,就连在北平不满一年的宁太太和宁佩珊,看起来也对此事知之甚深。
      金家小少爷金燕西弃门当户对的未婚妻而另娶寒门出身的冷清秋,还是用了旧礼,八抬大轿进门,北平城里不缺对这个纨绔嗤之以鼻的人,然而不屑归不屑,谁也不会对仍然如日中天的金家出言以犯。
      白秀珠就是那个“门当户对的未婚妻”,金家悔了和白家的婚事倒在其次,这个年代为了种种利益悔婚的事情不少。可偏偏退婚的理由是金燕西喜欢上了别的女人。白秀珠一生几时受过这样的屈辱?她在金家红锦铺地迎娶冷清秋的当天一身白色婚纱大妆而出,自绝于世。
      白家也不曾停灵,第二日就开始做法会,讣闻满城贴起,散发到各大公馆,不免比金家的红喜事更添了几分气势。

      突然地,宁致远就很想见一见这个姑娘的本人是什么样子,她热烈而执着的性子和抿着唇依旧仪态万方的面容都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可惜斯人已逝,横死者连遗容都是不为外人见的,他也只是空怅然罢了。
      这个时代万象更迭,人们剪了发易了服饰,人人争相学习西式的生活做派,骨子里容留的,却还是帝制社会的森严等级和种种规矩。
      白公馆门口有两只大石狮子,这在旧日是权势的象征。白家现在的当家人是大少爷白雄起,北洋政府的后起之秀,像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

      宁致远来白公馆之前,宁昊天就一连交待了好几次要谨遵礼数,最好是按西礼,唯恐宁致远又犯了冲动好胜的毛病。宁致远只是苦笑,他好歹也磨练了些年头,父亲却还当他是从前那个“小霸王”。
      待他走到近前,白公馆门口的丧乐已经停了,白家的下人戒备地看着驶来的黑色轿车,有人高声喊着“去通报太太,金家来了人”,宁致远停下了脚步。
      不用猜,他也知道是什么人会让白公馆如临大敌,又是什么人,到哪里都不忘了排场。
      金燕西。
      “让我进去。”金燕西从车上走下来,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白色西装,他摘了墨镜道,“我要见一见秀珠。”

      街角有一家法国人开的咖啡馆,巨大的洛可可式彩绘琉璃窗子敞开着,一个女子坐在窗边的圆形玻璃桌旁,穿着一身湖绸衬里绉纱面的浅绿色旗袍,长发垂落下来,散在脸颊一侧。她戴了一副圆形的平光眼镜,使得原本冷锐的表情看上去柔和了不少。从她的角度是可以清晰地看见白公馆大门的,她眼角的余光不经意瞟了一眼白公馆的方向,整个人僵直了脊背,看起来相当难以置信。她转过头看向窗外,两杯咖啡并排放在桌子上,其中一杯加了过多的奶精,颜色显然要比另一杯浅上许多。咖啡的蒸汽氤氲,模糊了她的神色。
      “金七少爷,您不能进去。”白家的管家弃了大堆需要打点的繁杂事务,前来阻拦,打开的白公馆大门里隐隐约约可闻白太太歇斯底里的声音,“小姐在天有灵,不会愿意见到您的,您就让她安心走吧。”
      “我要见她一面,就一面。”金燕西坚持道。
      黑色的车门再度被一只手推开了,车上走下来一个洋装少女,缎面黑色高跟鞋叩击着白公馆门前的青石砖地面,少女脸上刻意扑了一层白粉,却是金公馆的八小姐金梅丽。闻声而来的几家准备瞧好戏的客人心里不由得一阵失望,他们还以为金燕西带来的人会是冷清秋。
      “白管家。”金梅丽上前轻轻鞠了一躬,她比她哥哥镇定得多,“金公馆是按礼制前来尽世交之谊,七哥他并无恶意,毕竟他还是新婚,我们不会待很久的。”
      这话顺了风倒是传得挺远,金梅丽也没有控制自己的音量,坐在咖啡馆里的女子听得手指紧攥,长指甲在掌心压出深深的红痕;好一个金家的幼女,一个庶出的小姐,被金公馆教养得不知成了什么模样,帮着冷清秋与金燕西暗通曲款暂且不提,居然在白家的丧礼上谈婚论嫁?
      宁致远听到这一句“新婚”,心头火起,三两步冲上前去,推开金梅丽,拎起金燕西的领子。他的身量原本就比金燕西略高些,所以金燕西现在正好与他四目相对,宁致远眼眶有些泛红,金燕西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人向后缩了缩。
      “你最好放开我,你难道不知道——”
      “北平城里哪有人不知道金七少大名?”宁致远不耐烦地打断了金燕西,“堂堂金家出身的少爷,居然在别人的葬礼上闹事,你心里,对她真的半点愧疚都没有?”他压低了声音,金燕西的脸色顿时变得涨红。

      乍然间,宁致远的手臂被人扯了一下,不待他反应过来,就已经松开了金燕西,跟着来人跑出了好长一段路。金燕西本欲喊金家下人去追,却被白雄起带来的人围了个严严实实。
      “这事你本不该管,”跑出了几条街之后,拉着宁致远手臂的女子才停下来,她微微喘着气,声音里不带半分她这个年纪的姑娘应该有的甜腻,听上去甚至有些喑哑,“金家亏欠白公馆的东西,自然会在别的地方补回来的。所以,你本不该管。”
      “多谢你搭把手,”宁致远也喘着气,幅度比身边的女子还大,“我就是看到他的嚣张气焰,一时冲动……”
      “金燕西行七,是幼子,打小蜜罐子里泡着,长辈多有疼宠娇惯,能有这番行径,见怪不怪。”女子低着头,把因为奔跑而散下的鬓发用手指梳拢到耳后去。
      “我是没福享受这份疼宠了,我是长子。”宁致远笑道,想起家里堆叠如山的账本,他又笑不出来了。
      “你该走了。如果是来参加葬礼,可以等下午再过来,不要再和金公馆起冲突了。”女子四下看了看,没注意宁致远的表情。
      “那好吧。还没有问小姐你的名字?”
      “邢露,露水的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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