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六 情意结 话说那一日 ...
-
话说那一日竹君和忆徽共乘一骑,闹出一场尴尬之后,晌午打尖时分,竹君还是觉得浑身不自在,不敢直视忆徽的双眸。忆徽也不好多说什么,故作平常。一行人马马虎虎吃过午饭,又要上路。竹君却犯难了,这是该继续和忆徽骑马还是坐马车啊?踟蹰间,只听得忆徽说道:“早上竹君和我共乘一骑,看的出来竹君颇不适应马儿的颠簸,我看竹君你还是坐马车吧,初学骑马不必操之过急,改日我再教你无妨。”竹君感激地望向忆徽,心想他真是体贴的人儿,看似对自己不在意,这心思竟然这般澄明细致,又思及忆徽晨间对自己的照顾,不觉对忆徽好感大增,忙说道:“多谢柳大哥,我着实有些乏,那就改日再叨扰柳大哥教竹君骑马。”言毕,冲忆徽笑了笑,钻进马车去了。忆徽看着竹君上了马车,众人也都准备好了,便也翻身上马,一行人再次出发。
竹君在车内陪沈夫人哄这小月兰,心里想着忆徽,不免有些心不在焉,脸上的神色也是阴阳怪气的。小月兰自是不会知道竹君的心思,倒是沈夫人看着点门路了,就貌似无意地说道:“这柳公子武艺高强,仪表堂堂,偏又真是个细心如尘体贴入微的男子,日后谁能嫁他为妇倒是福分不小。”月兰问:“娘亲,那个柳哥哥和哥哥比,谁好看?”“你说呢?”“我说还是哥哥漂亮!柳哥哥要把马粪抹在我身上呢!”小月兰想起忆徽的作弄,不由得使劲抖了抖身子,仿佛要抖落那马粪。竹君听了这母女的对话,心里思量起来,是啊,柳大哥是多么好的一个男子,若能终身作伴实是幸事一桩。“不过,我们萍水相逢,那柳公子究竟为人如何,还是需要时日考量。”沈夫人这句话有意无意地提醒了竹君,是啊,彼此相识不过两日,自己竟然就已经做出了月夜私会和马背动情这两桩大违礼法的事,仿佛自己在面对忆徽时成了另一个人,平日的约束统统不见了,偏偏自己心里还享受和忆徽这样相处的时光。他武艺高强,相貌不凡,通音律,识人情,为人稳重又不失调皮,藐视礼法又有原则,最重要的是每次自己窘迫不已的时候,忆徽总像提前知悉自己心思那般,不着痕迹地为自己解围。竹君有点意识到心中的感觉是什么了,大概一见钟情就是这么回事吧。“竹君,想什么呢?”沈夫人见竹君默不言语,若有所思的样子,知道是忆徽的话头引起了她的心思,顺势问道:“竹君以为那柳公子如何?”“什么如何?竹君和他并没有什么啊!”“哦,我也没说你和他有什么啊!”竹君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忙不迭说道:“那义母您觉得呢?”“我看啊,是个好孩子!是好女婿的人选!不知道柳公子可有妻室婚约在身,不然我就把你说给他吧!多么般配!”沈夫人本是说笑,然而闻者有意,竹君心里愁肠百转,可惜两人相遇迟了些,若不是沈伯父已向另一位柳公子提亲,那该多好!竹君此刻简直觉得全天下的男子都比不过眼前这位柳忆徽了,根本不理会另一位柳公子也有胜出忆徽的可能。沈夫人打量着竹君微红的双颊,挑起车帘冲车外微微一笑:“这果真是阳春三月呢,风和日丽,直让神仙也思凡哪!”此时忆徽正骑着骏马护卫在车外,见沈夫人挑帘子,以为有什么吩咐,凑近便听到那思凡二字,心下才猜到几分意思,并不搭话,只装作没听到一般,问道:“夫人可是有什么吩咐?”“哟,忆徽在这呢!”沈夫人却是故作惊讶,“竹君,忆徽在这呢。”“母亲,您这是说的什么话。柳大哥固然护卫在侧,这一路不都在呢嘛。”竹君心知沈夫人故意打趣自己,却也夹着小女儿心思被长辈戳穿之后的羞赧,只能回了这么一句。“呵,是啊是啊,我一直在的。夫人和竹君要是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柳大哥,辛苦你了!”竹君望着忆徽那张闪耀着细密汗珠的俊脸,知道这三春的暖阳虽不是炽热无比,却毕竟也是日头当中,坐在马车内都嫌闷热,可想而知骑马在外是怎样一番辛苦。“不会不会,竹君不要这么见外!既没别的事,那就好好享受这春光吧!”这本是极平常的一句话,但竹君听着那“春”字,真是内心不宁。“师兄!你吹个小曲个大家解闷吧!”前面明河转过头来大喊:“就吹一个忆江南吧!上次还没听够呢!”“忆徽精通音律?”旷中新奇地问道。“岂敢岂敢,粗知皮毛,聊以自乐,怎敢献丑!”“诶,忆徽不要过谦!你就吹一个吧!”沈夫人此时也起了兴致,怂恿道。“柳大哥,你吹一个吧。”竹君可能比谁都清楚忆徽的笛声有多么婉转动人,昨夜之事又上心头,竹君顾不得那么许多,只想再闻天籁。“那,忆徽就献丑了!”说着忆徽就甩了缰绳,摸出玉笛,那马儿像有灵性是的往前不紧不慢的走着,悠扬的笛声便四下里蔓延开来。像是初春的雀鸟喜迎朝阳,又像是河里的游鱼欢闹嬉戏,紧接着杨柳抽絮百花齐放,溪水潺潺百兽奔走,陡的一转似步入林间清爽沁脾,缓缓间有泉水声杳不可闻,渐行渐近,只觉豁然开朗,一汪深潭尽显眼底,喧闹过后终归于平静。“哥哥哥哥你醒醒!你怎么哭了!”小月兰的胖手胡乱抚摸着竹君的泪珠。“哎呀,我听得太入神了,不自觉都流泪了。真是羞死人。”忆徽此时一曲奏完,旁人的赞美不外乎 “好听,真厉害”,然而都不知真味,“竹君以为如何?”“喧闹过后终归平静。好似这人生在世,闯荡一遭,亦须归于无常。柳大哥的心境也太悲哀了些。” 忆徽心里砰然,喧闹之后的平静只有竹君与自己有着共鸣,果然知音难觅,可遇不可求,激动之余亦更觉竹君果然与众不同,竟能直视自己的内心。忆徽心里这么想着,那直视竹君的视线可也就毫不遮掩了,一时忘形竟是不自知了。沈夫人看在眼里,心里可就有了一番盘算,既然这二人郎有情妾有意,何苦要把好好的竹君嫁与那侯门做了权势角力的牺牲品,反正还没正式落聘,不如成全了这两人,于是打定主意要跟旷中商量此事。同时间明河看到忆徽盯着马车内的眼神就知道其目光所及必是竹君无疑,眉头却是皱了起来。
一行人晓行夜宿,非止一日,自不必诉。这一晚旷中收到了京城密报,得知柳爽已经奏请了赐婚圣旨,旨意不日就要快马送去苏州。旷中这下心里犯难了,只因前两日刚刚应允夫人要撮合忆徽和竹君二人,眼下圣旨已下,君无戏言,所幸还未向忆徽他二人挑明,旷中也只得感叹造化玄妙。沈夫人刚从竹君房里回来,小月兰已然玩得筋疲力尽早已睡去。旷中这才将京城的变故告知夫人,两人都颇为属意忆徽,不由得唏嘘一番。“既然圣旨已下,那不如趁着离苏州不远,折返回去,免得到时无人接旨,令庄大哥为难。”“夫人所言甚是。那就明日一早告诉竹君吧!”两人商量了一阵子,又说了些体己话,便也就歇息了。
且说此时明河正在忆徽房里,两人相对而立,忆徽盯着手中的字条,双唇紧闭,明河握着宝剑,看着忆徽,也不言语。半响,忆徽就着烛火烧了字条,“父亲已经请得赐婚圣旨了,竹君就快正式成为柳家的少夫人了。”明河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出口。“你有什么话?”忆徽见明河欲言又止,随口问道。“少主,您不觉得您对那竹君姑娘太好了些吗?”明河见忆徽不说话,便又继续说道:“虽说您是她是您未来弟媳妇,可是您对她也太用心了,这几天来真是无微不至,您对师傅和将军都没这般用心过。”“诶,怎么,小和尚吃醋啦?”“少主,你说什么呢!”“哈哈!小和尚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见到她就觉得很亲近,忍不住想对她好,也许自幼没有姐妹在身边吧。”“那也不见您对小师妹有多好啊!”“小和尚今天话很多啊。”忆徽眯起双眼,这是表示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了。明河却自顾自地说道:“我倒是觉得那竹君姑娘好像很喜欢您,是那种男女间的喜欢。您现在是男装打扮,她一个小姑娘很容易就被迷得七晕八素的。要是她真的对您动了心,那日后得知您的身份,彼此多尴尬啊!关键是人家小姑娘得多伤心啊!而且二少爷也牵扯其中,您可得慎重啊!”忆徽此时正往唇边送茶的手顿了一下,抬头道:“我自有分寸,你先去休息吧,我也累了。”明河原本还想说点什么,却也只是无奈的摇了摇头,只得顺从的退下了。忆徽此时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任清凉的夜风拂过脸颊。方才明河的话在忆徽心里打起了涟漪。“不错,竹君现在以为我是男子才会对我这般依赖,倘若她知道我的真实身份还会这样对我吗?”忆徽的低声浅语揉在春夜的微风中,随着阵阵花香飘散去了,像极了她此时的心境。
自记事起,忆徽就跟在父亲身边出入军中大帐。父亲多年南征北战,自己亲见父亲从横捭阖,所向披靡,却也深知刀剑无眼,兵戈无情,百姓涂炭。父亲一直告诉自己,以战抑战实非良策,只因朝中暗流汹涌,自己出身低微,若无战功傍身,绝难自立于百官。父亲领兵迎战之时,军师赛诸葛周一清就陪着自己在帐中等待。一清是一直看着自己长大的,也是启蒙夫子。忆徽记得小时候最喜欢一清讲故事,从那三皇五帝到汉武唐宗。即使是现在看来,忆徽也依然觉得一清的学识之渊博,造诣之精深绝不亚于当朝大学士。后来突然有一天父亲派人把自己从睡梦中叫到跟前,凝视良久,竟然哭出声来。那时忆徽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战神一般的父亲落泪。父亲把自己交给一个书生打扮得男人,嘱托他务必小心,接着父亲就深深地吻了忆徽的额头,“沈先生,即刻启程吧!”那男子双手抱拳:“承蒙将军信任,孟安誓死完成将军嘱托!”忆徽想这男人就是父亲口中的“沈先生”了,一脸迷茫的看着这两个成年人,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父亲低声说道:“徽儿,事发突然,爹来不及跟你多做解释了,你知道得越少越安全。你跟这位沈先生去吧,爹会来找你的,很快!”忆徽安静地望着满脸泪水的柳爽,这是战神啊,怎么能流泪呢。忆徽伸出小手,抹去父亲的泪水,“爹,您放心,孩儿一切听您的安排!”就这样,忆徽连夜跟着沈先生去了塞外,投奔柳爽的故人,西域高人瓦尔勒布。那一年柳爽正在征讨西域,那一年忆徽才只八岁。
沈先生带着小忆徽一路艰辛去得西域,寻得瓦尔勒布,其中艰难不容赘述。瓦尔勒布看过柳爽的亲笔信,当即滚下两行热泪,收了忆徽为徒,沈先生自有事务需回中原料理。忆徽的师傅瓦尔勒布少时长住中原,精通汉语和中原文化,痴迷武学和奇门遁甲之术,后因两国连年开战,碍于身份不便再长留中原,这才返回塞外。彼时柳爽正受宁老将军赏识,风头甚健,瓦尔勒布颇有不服,一回西域便请缨上阵,势要搓柳爽锐气。一来二去,两人几番痴斗,颇为对方的计谋胆略折服。所谓英雄惜英雄,二人大有相见恨晚的感觉,怎奈战场上容不得这番心思,二人一直无法结识。孰料后来瓦尔勒布被奸人所害,有嫉贤妒能者诬陷他私通敌国,捏了个莫须有的罪名革去了一切职务,永不录用。瓦尔勒布反觉得轻松一场,暗里去信柳爽有意结交。之后战事平息,两人结伴在边关畅游三日,无所不谈,结为异姓兄弟,之后多年一直保持着联络。如今故人之子站在面前,瓦尔勒布自是当亲身儿子一般看待。“忆徽,你随我来。”瓦尔勒布叫小人备好热水,亲自带小忆徽去沐浴更衣。褪尽衣衫,瓦尔勒布愣住了,“左右,退下!你,你是女孩儿?”“是啊!”只怪柳爽那信写的匆忙,未能交代许多,只提及朝中有人陷害,怕累及孩子,特托贤弟照顾云云。瓦尔勒布连忙叫下人喊来夫人,自己匆匆避开了。瓦尔勒布想,既然柳兄给侄女做男装打扮,必是为了掩人耳目,目前还是一切照旧为妥,遂叫下人找了些小胡服的男装来给忆徽。梳洗完的小忆徽显得精神抖擞,完全没有长途跋涉的倦容,浓密的剑眉和高挺的鼻梁不怒而威,小小年纪就又这般神态,瓦尔勒布心中暗忖,不愧为将门之后。“自即日起,你便是我瓦尔勒布的入室弟子,为师会教你习武学文,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从那一天起,忆徽闻鸡起舞,挑灯苦读,春去秋来便是十二个寒暑,虽然时常收到父亲的来信,却再也没有机会回到故乡,以至于父亲的影像也越来越模糊了。这十二年里,师傅的悉心教授,师兄弟妹的愉快相处成了忆徽活下来的唯一理由。直到命运再次将忆徽推向另一个转折。还记得师傅那天的凝重面色,“忆徽,你父亲来函要你回中原。为师知道你心中一直盼望着这一天,但是,但是此番回去,恐怕你父亲有大事业要交代与你,你明白吗?”忆徽知道师傅所说的“大事业”是什么,当今皇帝无能,只懂玩弄权术,事事想要制衡群臣却又处处听信流言离间,搞得人人自危,父亲若非军功卓著只怕早就无法自立,故而心中一直有意筹谋大业。“那时就由不得你了,所以你此去,恐怕难再回来了。我会派明河和你同去,他也陪了你多年,是时候回中原了。”明河是柳爽在征战途中救下的小和尚,后来还俗就跟在身边做了小听差,在忆徽到西域后两年,明河也被送来了,做了忆徽的玩伴和书童。“师傅,那忆徽此番回去,是以什么身份回去呢?”“那你想用什么身份?”“这世间恐怕没人知道我的存在,什么身份都可以吧。”“不,你过去是柳家大少爷,战火中失散了,如今回去自然还是大少爷,名正才能言顺,明白吗?”“大少爷?可我……”瓦尔勒布抬手打断忆徽,“你是柳家大少爷,你父亲需要的一个有能力帮他的人,不是一个闺阁小娘子,明白吗?”“是,忆徽明白了!”
忆徽想起往事,不禁心中发疼。为了父亲的大计,自己隐居大漠十二载,如今更是连真实身份都不能表明,顶着柳家失散多年“大少爷”的身份归来,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恍惚间,忆徽看到一抹明媚的笑容,那笑容带着大漠阳光的热度,炙热激烈,快要把自己融化。忆徽渐渐看清楚那笑容的主人,是竹君。“竹君!”忆徽惊觉原来是场梦,自己竟然倚着窗户打了个盹。梦到了竹君,那个笑容美得令人窒息。“果然我也动心了吗?”忆徽抬头望着夜空,她看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