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午夜梦魇 我寻着地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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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经过扈都城门时，我撩开帘子，正是傍晚时分，几缕无赖的夕阳缠着远山，半枚朦胧淡月矜持从天边升起，暗色淡淡的普洒在红砖绿瓦和楼阁飞檐之上，飞檐之上高高的飘扬各色酒肆作坊的旗帜，车马粼粼，人流如织，周边充斥着商贩极具穿透力的吆喝声，偶尔伴着一声马蹄长嘶，我从未见过如此热闹的街市，我好奇伸长脖子探出头，街道两边的摊铺各色商品琳琅满目，此间呼喊声更是彼此起伏，我定眼瞧去，古董、风筝、香囊....还有泥人，冰糖葫芦。
帝都果真是帝都。
陇西不曾有这般热闹的风光。
不多久，马车便停在了豪华的古宅前，林立在门前的石兽张牙舞爪，怒目圆睁，显示着豪宅的显赫家世，巨大的门匾上刻着烫金的两字：“苏府”。
我幽幽想这该不会是大胤国相苏家吧，难怪苏熠这名字她觉得有点熟悉，原来他竟是已逝的拂阳郡主的唯一血脉，当今国相苏樾之子。原来竟真是个名满天下的世子。
马车一停，门口黑衣劲装少年恭敬的将苏熠领了进去，那少年叫秦淮，是苏熠的心腹。我问那独孤为什么这世子远游归来怎么连个迎接的人也没有，他说他们属于秘密出游。
颠簸一天，已累的东倒西歪，只想找间客房早早睡了，老管家正要带领我去住处，独孤九却让我跟元宝挤几个晚上，他担心幼蛊初期反噬，苏府女眷厢房较偏僻与独孤九居住的那院落隔着十万八千里，若幼蛊当真反噬，不等独孤九奔来，我已死了八百回了。
其实让我和元宝挤一起，乐意之至，初入陌生之地，一个人容易顾影自怜，两个人的话就没工夫自怜了。我忧伤的是元宝和他师傅目前居住在他们那大世子的‘栖梧阁’内，虽说住的的厢房离那世子的什么‘雒阳轩’有些距离；可一想，同居一阁也就几个长廊的距离，根本避免不了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为此我忧愁了片刻。
苏府真是财大气粗，我住的厢房不仅大，连厢房中的镜子也异常大，甫一进楼，一不小心便在镜中瞧见了一个逢头垢面，衣衫褴褛的叫花子，我呆滞片刻，方意识到那镜中人正是自己。镜中的自己身上松松垮垮搭了一件已分不出颜色的脏袍子；头发枯燥蓬松，毫无柔软细腻可言，烂糟糟的盘踞在头上捆成一坨，其中有那么几缕还不安分的张牙舞爪；向来被人称颂的鹅蛋脸上冻疮红紫相错，干裂起皮，脸色更是憔悴不堪；昔日足以亮瞎他人狗眼的双目如今也空洞迷茫，毫无焦点；素来匀寸的小身板如今骨瘦如柴，不堪一握。
难怪元宝说我丑，还真的丑。
虽说以前的自己不甚爱打扮，可也算是小美人一枚，哪如今这般狼狈不堪。老天爷也真是厉害。短短一个月的时间，硬是将自己这么个一个水灵灵的美人变成了个逢头垢面的叫花子。叫花子就叫花子吧！我对着镜子挤出一口白牙，默默地告诉自己：活着就好。
虽然腿脚不方便，我可仍旧将自己好好的洗漱收拾了一番才上床睡觉。燃着炭火的房内温暖无比，隔间外的独孤九在捣药，闪烁的烛光勾勒出他忙忙碌碌的剪影，微弱的捣药声于万赖俱寂的冬夜竟给人一种莫名的心安，而旁边的元宝则抱着狐狸在床角呼呼睡着，这样的场景让我突然有一种被安逸击中的错觉。我闭上眼，有些迷茫的感受这一刻简单却又不真实的温暖。然后拣了拣被元宝踢掉的被子，灭了灯，上床睡了。
梦里出现了两个人影，是谁？我混混沌沌觉得熟悉，可忽然又想不起来。
“常熙，你走慢点，你一路上走这么快做什么，我腿都酸了，不走了。”少女有些不满的甩掉少年的手抱怨道，一路上被他拖着几乎用跑的速度，奔了大半个钟，心脏都要跳出来了，她停下来坐在山边的岩石上踢着脚下的雪，才戊时的光景不到，天地却已经快要进入休眠的状态，昏暗萧索一片。
“不行，我们得走快点，争取天黑之前翻过这座山，”少年面色有些焦急，好看眉头深深皱在一起，他蹲到她脚下背对着她道：“走不动？上来，我背你走，我们必须天黑之前找个驿馆，不然今晚就得睡在这外头了。”
少女环视了四周，遍地白雪，草木萧索，觉得还是不要宿营好，便果断爬到少年的背上。少年背着她二话不说就往山上走。
“我们为什么不走大道，要走这么难走的山道啊？”
“这条路要近些，翻过山头就差不多可以走出云中。”
“额。”少女停顿片刻，突然喃喃道。
“——常熙。”
“怎么啦？”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有没有觉得——祖父今天很奇怪，”
他闻言身子突然一震，回头看她，脚边的步伐不知觉中也停滞了，“怎么了，哪里怪了，你不要多想。”他语气有些急促，少女没有在意，兀自狐疑道：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按理说去大西北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祖父为什么突然这么急，连夜就要我们上路，”
“——而且，为什么突然要我去幽州看望什么李焕伯伯，之前都没有听他说过这个人。”
“你不是很想去闯南走北的吗，将军估计是想趁着这个探亲的机会让你出去玩玩。”他随口说道，然后背着她继续走。
夜色渐渐笼罩，雪渐渐开始悄无声息的飘落，明明冷风瑟瑟，少年的额头却浸着豆大的汗珠，那汗珠顺着脸往下淌，滴到了少女的手上。少女伸手用袖子擦擦了那少年的额头继续道：
“这样吗？可他为什么突然和我说那么多莫名其妙的话，”
身旁少年的脸色惨白一片，她并未注意，犹自狐疑道：
“还有，吴妈的眼圈红红的，好像宅子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怎么会发生什么事，吴妈最疼你，你出远门她定然不舍，所以偷偷抹眼泪，你不要瞎想。”少年打断她的疑惑，将她放下来，抓着她的肩膀安慰她，少女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眸子透亮无比，于暗夜中像一颗瑰丽绚烂的宝石，熠熠发亮。五年的相处足够让一个人从骨子里去熟悉另一个人，所以少女轻而易举的觉察出宝石里头深藏的不安和——害怕。
他眼中怎么会有‘害怕’，当年她在血泊中捡到频死他时，都没有看到这种眼神。
“是这样啊——，”她看着他的眼睛迟疑道。
“嗯，你还走得动吗？我们得加紧赶路。”他说完拉了她的手继续赶路。
少女踉跄了几步，突然翻开鹅绒领子摸着自己的脖子紧张到：“你等等！我的紫玉呢？”
“肯定是忘家里了，我要回去拿。”她径直往回走。
少年连忙将她拦住，他肃着脸。
“阿杳，不要胡闹，我知道你的紫玉没有掉，我们还要赶路，不要闹好不好！”他耐着性子哄到。
“不，我不走，我要回去。”
她使劲辦他的手，挣扎着要下山，奈何他的力气太大，她根本无法撼动分毫，他也不理会她，只懵着脸拉着她走。
突然，她猛然停住挣扎，身体如雷劈了一般，他回头看去，她呆愣的看着远方，身子抑制不住的颤抖，他顺着她的目光，夜色幽幽，雪花漫天，而山下不远处的所谓一隅角落浓烟滚滚，火光冲天。那个位置是——
——不好！
她没命的往山下跑，他连忙将她拦住，安慰她叫她不要担心，他要她在这里等他，他先下去看发生了什么事，她不肯，咬着嘴巴眼泪吧啦不停的掉，说要回家，他祖父在家。他望着她的样子沉默片刻，告诉她如果等下发生什么紧急事情，一定要记得跑，不管任何情况。她根本没有心思听他所言，只顾点头。最终他牵着她往山下跑。
宅前零星几人，嘈杂一片，皆叹凄惨，不见一人逃出来。冲天的火焰淹没一切，将天空映得红紫一片；滚滚浓烟中，整个宅子烧得噼里啪啦作响，喷散着灼人的热浪。少女不顾那噬人热气失去理智般往里冲，少年将她拖回来按在怀里不让她靠近火光，她惊叫着挣扎，他压抑着抱着她，死死不肯松手。火光燃燃不息，烟灰翻滚中，那宅子似乎再也承受不住那逼人的咆哮，颓然崩倒在地，膨胀而来的热浪将众人惊得四处逃散，少年将少女护在怀里，热浪将他的脸烤的灼热大红，他沉着眉警惕的观望人群，似乎在提防什么东西。漫天的火光中，少女无力的跪倒在地，嘶哑惨叫。
“啊——”
“祖父——”
黑暗中的我蓦地惊坐起，发觉自己脸上湿意一片，后背也一阵凉意，我顿了顿心神，用袖子随意的擦了擦脸，然后拉起被子将自己捂的密不透风。
窗外黑漆漆，也不知几更天了，旁边的元宝抱着毯子呼呼大睡，床上的狐狸不知何时醒了，于暗夜中闪着一双发光的眼睛巴巴的望着我，甫一见那幽幽的紫光，着实吓了一跳。狐狸对着我“嗷嗷嗷”叫了几声，然后用小脑袋蹭蹭我的脚，我看不懂这雪貂大晚上要干嘛，本睡眼忪忪，遂有些恼怒的将狐狸拽到怀里，拍着它的小脑袋试图催眠它。
那狐狸却根本不领情，片刻后一脸忧伤的从床上跳了下去。我昏昏欲睡地闭眼懒得搭理它。
门锁着呢，看你去哪！
正嘲笑着，突然只听到门“吱呀”一响，狐狸缩地一声窜出了房外。
我赶紧摔走瞌睡，爬出暖哄哄的被窝，披上外衣，冲出去追那狐狸。
到了隔间才发现昏暗的室内根本不见独孤九的影子，大晚上的不知哪里去了。
出去就算了，门还不带上！
昏暗里的雪随着朔风一阵紧一阵吼地砸下来，带着一股迫人的寒气，我哆嗦着裹紧身上的薄衫。这个时辰的苏府空无一人，庭前漫天的雪花悄无声息地飘落，朱红的楼木伫立于一片银光之中，远处几个高挂的灯笼泛着淡淡的光，随风摇曳。
我寻着地上的脚印蹒跚而行，绕过门廊，一抬头瞧见‘雒阳轩’的正殿内泛着烛光，门前也不见侍卫。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午夜梦魇
